第三十六章隱秘


  能聽到陵光君的聲音,既讓馮仙兒有些惶恐,但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往日陵光君傳召,大多都是僅憑輿盤的聲響,偶爾也有直接叫她進殿的情況,但都是這位大楚的神祇心緒波動之時。

  既聞傳召,馮仙兒也顧不上別的,轉身進了殿中。

  她沒見到的是,原本不為美色所動的許仲彥,終於有機會喘口氣,整個人鬆了勁,眼神也恍惚了一下,接著又挺拔如常。

  殿中如往常一般漆黑,馮仙兒邁步進去。卻聽陵光君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馮相,你覺得這許仲彥如何?」

  馮仙兒一驚,連忙回道:「陵光君,此子不遵禮法,冒犯神威,應當嚴懲以戒臣民。」

  陵光君的語氣里卻沒有怒意,反倒有些玩味:「你就只說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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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仙兒的權柄來源於陵光君和南楚皇帝,這二位的心思,她多少是能揣度一些的,然而此時卻有點糊塗:「他膽敢冒犯您…」

  「他何時冒犯我了?」陵光君似有些不耐煩,問道。

  馮仙兒不知她的意思,只得道:「他在殿前出言不敬,實在是膽大妄為。」

  陵光君一聽反而笑了:「他說的也沒錯啊。」

  說完見馮仙兒表情錯愕,又補了一句:「他罵的是夏青桐那個妖女,又不是我。」

  馮仙兒一聽,原來夏青桐並不是陵光君名諱。她本就覺得,才貌二者,或天成或後發,都是世間難得的好東西。

  也因此,對那許仲彥多少有了些愛惜之意,不忍將他隨意打殺了,但遠遠沒到讓她為此去冒犯陵光君的地步。

  此時見陵光君這樣說,她倒是鬆了口氣:「原來如此,我瞧他也不敢這般放肆。但他到您殿前罵那妖女,也著實蠢笨,虧了左丞還將他才學評為上等。」

  陵光君卻淡然說道:「他罵夏青桐當然要來這了。」

  陵光君此言一出,話頭又有點不對,馮仙兒乾脆閉了嘴。

  陵光君知她不敢問,自顧自繼續道:「他罵的那妖女呀,是我師父。」

  也就是那位活了百餘歲的前任陵光君。

  馮仙兒又知道了一樁隱秘。

  這世上的隱秘有很多種,有廣為人知的,也有隻知其表不知其里的,然而這些恐怕都不能被稱為真正的隱秘。

  真正的隱秘,是沒有人會知曉其存在的。

  「陵光君」的存在作為前者,早於降世之初,就在南楚幾位皇帝的默許之下,成為了南楚十九郡當中最為人樂道的秘辛。

  秘密知道的人越多,反而就顯得越神秘了。

  有些常理有時候往往就是這麼不循常理。

  陵光君這個稱呼,外面傳得玄之又玄,有人說自南楚世祖皇帝至今,陵光君都是一人,已逾百歲。也有人說陵光君不止一人,而是一群人。甚至還有人說陵光君壓根不是人的。

  這傳言起初是朝堂民間自發而來的,還是南楚皇帝有意散出去的,便不得而知了。

  而真相只有包括馮仙兒和南楚皇帝在內的寥寥幾人知道。

  陵光君是有傳承的。

  馮仙兒進宮時,前任陵光君已過百歲,令聖人召她入宮,賜她才人封號,准她日日侍候。

  然而在某一天,昭華殿中再次響起召她進殿的聲音之後。金籠中坐的人就突然變成了如今這位少女。

  「返老還童」也好,其他也罷,於南楚而言,陵光君沒有任何變化。

  他人要聽的只是一個個來自於昭華殿的詔令。

  這便是馮仙兒入宮後知道的第一個秘密。

  然而於南楚朝堂而言,「陵光君」只是外皮上的秘密。

  「南楚為什麼要有陵光君」才是內里。

  此刻這個南楚人人都知道的秘密,輕描淡寫地把另一個秘密說給了她聽。

  聽到這話,馮仙兒心中一沉,嚇得又伏到了地上。

  馮仙兒這麼一跪,陵光君便又興致索然了。乾脆又冷下臉來,叫她起身回話。

  「你知他為什麼會在這嗎?」

  馮仙兒搖搖頭,但想了想,又道:「是奉召見而來?」

  「我沒召見他。」

  馮仙兒面露驚色:「那他是如何進來的?」

  「他一個縣裡來的年輕舉子,又是怎麼將我師父名諱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大楚至高無上的神祇,天地降生,造化蘊養,是不能有凡塵俗世的名諱的,否則和常人,和一般神祇又有何區別?

  簡單三個字,背後的動機卻不簡單。

  馮仙兒這才瞭然,陵光君這是要她去辦事了,忙認真回道:「我去查。」

  話剛說完,卻又聽陵光君道:「這些都不重要。」

  在馮仙兒不解的眼神中,這位集南楚至高權力於一身的少女,轉身重新回到大殿正中的金籠之內。

  只聽其中飄出一句話來:「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殿外這人從哪來的,你就要讓他活著回哪去。」

  連州皇宮昭華殿裡的這段對話外人不得而知,但入京學子潛入昭華殿痛罵陵光君的消息,當天天一亮,就傳遍了連州。

  第二天便到了這學子的家鄉,潼城。

  「千礱縣人?別是那宮縣令說的許家三郎吧?」

  溫故此時已經回到了劉著為她準備好的別院,李茂一路上就把這事一五一十的都說給了溫故。

  「就是那許家三郎,許仲彥。我們都已經查過了,這許三郎自幼苦讀,無心其他。而且家世清白,去連州前和南楚朝堂沒有任何關聯。」李茂一邊說著一邊搶了知夏的活,給溫故泡上茶。

  「會不會這人突然一下少了個東西,心裡憤恨,又沒地方發泄,就去罵那什麼君了?」周通回來路上一直憋著沒開口,此刻終於找到了話頭。

  李茂回道:「都統說的確實符合常理,可這偏偏又是最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你繞來繞去地在說些什麼東西。」周通瞪了李茂一眼,道。

  李茂剛賠了個笑,就聽溫故開口:「真如李茂所言,這許三郎滿腹才華,更應懂君臣綱常,遭逢此事,情急之下求全也有可能,求全之後委屈難當,心下發狠也有可能,但這昭華殿是他隨便就能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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