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親
第四十七章
尹忠國葬在老家。
趙芳每年都會聯繫上同村的人,搭車從縣城回老家,去看看尹忠國。來回兩趟,因為是順路打車,也花不了多少錢。但今年趙芳腿腳沒以前好了,同村的人來了以後,趙芳自己沒上車,只讓尹萌跟齊榮兩個人一起去了。
村里路不好。
她跟齊榮坐在車上,一路顛簸著。她好幾次都偷偷去看男生的臉色,怕他暈車。但都被男生不滿的眼神給看回來了。
瞧不起誰呢?真當他是個身嬌體弱的大少爺?
尹萌接收到他的目光,抿唇笑了笑。
到地方的時候,尹萌熟門熟路的把給老鄉的禮物帶去了,感謝他們平時的照顧。從老鄉家出來的時候,才帶著齊榮上了山。
尹忠國埋在一片空地上,不遠處是尹忠國父親的墓。
幾乎是剛走到近前,尹萌就止不住得紅了眼。
「爸……」她跪在目前,把自己帶來的酒打開,倒了兩盅擺在旁邊,又點了蠟燭和紙錢。
齊榮幫忙把這些事情都辦妥了,體貼地站遠了點。這麼長時間不來,她跟父親肯定有話要說。齊榮站在一旁,隔著不近的距離,遠遠地仍是聽見了小姑娘啜泣的聲音。
他摸了摸口袋,第一次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喜歡抽菸。
……
等尹萌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她才過來找齊榮,又牽著齊榮的衣擺,把他帶到了自己父親的墓前。
「這是齊榮,是齊叔叔的兒子。現在住在我們家,在學校里還跟我是同桌,」尹萌頓了頓,輕輕說,「他很照顧我。」
尹萌說著話的時候抬眼去看了看齊榮。
齊榮笑了笑,鄭重道:「伯父,初次見面,我會一直照顧好萌萌的。」
他跟尹萌對視一眼,彼此都笑了笑。
等離開的時候,齊榮才看著墓前的兩束花問:「這也是你帶來的嗎?」
尹萌搖了搖頭。
父親生前不喜歡花,反而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喝兩口酒。所以她每年過來看他都不會帶花過來,只用小酒盅盛兩盞酒放到他墓前,臨走之前撒在土裡,就是給他最好的禮物了。
「可能是村裡的人來看過他吧。」尹萌猜想道。尹忠國早年當兵,後來退役了雖然生活在縣城裡居多,但每年都有一陣子回村里住。他向來愛幫忙,村里誰家有什麼事兒來找他,他都願意搭把手,人緣非常好。
「我們走吧,回去的車大概要出發了。」尹萌提醒道。
齊榮點了點頭。他心裡還有個猜想,但看小姑娘沒有察覺到,也決定暫時先不說。
晚上,兩人一起回到平安鎮。
齊榮把小姑娘送回家,吃了晚飯,藉口散步出了門。
畢竟是特殊的日子,尹萌一整天情緒都不怎麼高昂。
她在客廳里陪趙芳說了會兒話,這才回到房間,拿起了畫筆。
她閉上眼,腦海中回憶起下午的時候齊榮等她時的樣子。
男生靠在樹上,腦袋輕垂,黑色的劉海隨著他的動作在眼前映出一片陰影。他單手插在口袋裡,長腿微曲,眼睛有些心不在焉地望著不遠處的地面。跟往常的他都不一樣。像個氣質憂鬱的王子。只有當他抬眸看向自己的時候,眼底溫柔綻放,又變回了那個她熟悉的他。
……
齊榮從院子裡出來,一路來了趙驍家門口。
雖然知道趙驍住在哪,但他沒打算去他家裡找人。
他站在樓下,撥通了趙驍的號碼。
「是我。」他低聲道。
趙驍聽出來他的聲音,咂舌道:「稀奇啊,你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齊榮沒空跟他拉扯。
「我今天看見你了,在萌萌老家。」
他話一說完,對面安靜了下來。
齊榮知道,自己猜對了,今天在村里看見的人果然就是趙驍。
「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有空下來嗎?我們聊聊。」齊榮說話的時候仰起頭,看見趙驍家的窗簾動了動。
電話那端傳來趙勇的聲音:「哥,誰找你?」
趙驍沒回答。
他跟齊榮說了句「等著」,掛斷了電話。
齊榮把手機收回口袋裡,閉了閉眼。
雖說猜到了趙驍被牽扯在這件事當中,但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心裡也沒底。小姑娘每次提起趙驍,總是感激和信任的。他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的人,不論出於什麼原因,他對於她而言意義不同。
趙驍究竟在尹萌父親那場意外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齊榮緩緩做了個深呼吸。
多想無益,只能等趙驍自己坦白。
……
趙驍下來的很快。
他看起來是剛到家沒多久,身上還穿著齊榮白天見到他時的那件衣服。看到齊榮的時候,他神色有些嚴肅,顯然剛剛那通電話讓他心情波動不小。
「吃飯了嗎?」齊榮問。
趙驍搖了搖頭。
他抬頭看了眼自己家微微飄動的窗簾,知道趙驍肯定躲在後面偷看。
「邊走邊說。」他說著,率先邁開步子。
齊榮點頭應了。
兩人沿著路燈的亮光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你想說些什麼?」趙驍問。
路燈年久失修,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
兩人已經不知道走到了什麼偏僻的地方,周圍連一星半點的行人都沒有。
趙驍走在前面,沒等到回應,剛要回頭,卻被齊榮扣住胳膊壓往一旁的牆面上。
趙驍也不是個好欺負的!
他重心往下一降,手肘壓低,反手就往齊榮腹部狠狠搗去——又快又恨的反擊,如果命中一定能讓對方吃痛鬆手。但齊榮卻早有準備,輕輕鬆鬆地就避開了。
兩人幾番搏鬥後,趙驍仍舊是錯失先機落在下風,被齊榮扣住手臂壓在牆上。
「我問你答,別撒謊。」齊榮抵在他耳邊,冷聲說。
趙驍不服氣地掙扎兩下,沒好氣道:「偷襲算什麼本事?」
齊榮壓住他胳膊的手又添了幾分力道。
「你今天去老家,幹嘛的?」
趙驍冷笑:「明知故問。」
齊榮抬腿用膝蓋狠狠給了他一下,道:「老實說,我沒工夫跟你兜圈子。」
趙驍吃痛,爆了句粗口,道:「我去看尹叔叔。你不是都看到我了,還故意問什麼?」
齊榮不答,繼續問:「你怎麼知道今天是他祭日?你又為什麼帶著趙勇一起去祭拜他?你跟萌萌認識都是在尹叔叔出事之後,你跟他從來沒有過絲毫交集。」
趙驍沉默了。
齊榮眉頭緊鎖。
他就知道,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齊榮呼吸沉了沉,最後終於問出了自己的猜想:「當初尹叔叔出事,跟你有關係,對不對?」
回給他的是漫長的沉默。
齊榮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壓著趙驍的手陡然一松,轉身就走。
趙驍叫住他:「齊榮!」
他腳步停下。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趙驍解釋道,語氣里滿是焦躁,明顯不願意提起當初的事,「說到底,都是意外。」
齊榮轉過身,看著趙驍。
雖然相處不多,但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趙驍這樣的表情。焦躁,無奈。還帶著幾分頹喪的感覺。
「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齊榮問。
趙驍嘆了口氣,緊鎖的眉頭暴露出他此刻內心的糾結。
「你告訴萌萌了嗎?在老家見到我的事。」
齊榮嘴角的弧度微微發冷。
「你要是真擔心她,就應該早點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她。」
「什麼意思?」趙驍不解地望著他。
齊榮墨色的眸子微沉,沉思片刻後,才把自己的猜想告訴對方。
「萌萌她……應該有些心理上的問題,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得到治癒。不僅僅是跟人相處方面所表現出來的怕生和緊張,還有別的。」
趙驍一怔。
齊榮墨色的眸子裡一片深沉。
那天晚上他守著小姑娘一整夜,聽見她一直在做噩夢。夢裡的她一直很驚慌,有時候喊「爸爸」,有時候喊「別過來」,但最讓他揪心的是,她會一邊流著淚,一邊說「對不起,爸爸,都怪我……」
齊榮不知道兩年前那場意外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但他旁敲側擊地跟奶奶和祝梨打聽過,雙方都說尹忠國出事的時候尹萌其實不在現場。她那時候年齡還小,根本不可能去河裡玩,連尹忠國出了事,都是後來被人傳回家,趙芳才帶著她一起去的現場。可能是早早地見到自己父親沒了生氣躺在地上的樣子,她回來以後就受了很大的刺激,再後來,跟人相處就出現了些障礙……
不論是趙芳還是祝梨,對當初的事情都是這麼說的。
但如果真是這樣,尹萌在夢裡為什麼一直道歉?為什麼又把所有責任都攬在她自己身上?
趙芳和祝梨都不知道的事情,或許只有趙驍這裡有答案。
他出現在尹萌身邊的時機那麼巧,剛剛好在尹忠國出事以後的那段時間……
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如果他能把那些說出來,就能找到解開尹萌心結的辦法。
昏暗的環境中,兩個男生都安靜了下來。
「我會幫她的,盡我所能。但……我要先回去一趟。」趙驍最後這樣說道。
齊榮擰眉沉思。
他這樣說,大概這件事真的跟趙勇有關係。
齊榮沒有逼趙驍立刻給他答案。
「好。但我希望,你不要辜負他們。」
尹萌,還有尹忠國。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