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泰和殿原本是前朝一位寵妃的故居,後來,這位寵妃死於一場火災。大半個泰和殿都被燒了,也無人修葺,便被封了,到了本朝,便慢慢的成了冷宮。

  紅門一鎖,便鎖住了無數女人的一生。

  被發配到冷宮的后妃就再沒有一個活著走出去的。

  關在這裡的女人,死的死、瘋的瘋……諾大的冷宮,只要剛入夜,便會響起悽厲的哭嚎,不知是夜貓在叫,還是真有冤魂在哭。

  總之,天色一暗下來之後,就無人敢再去靠近冷宮。

  冷宮的守衛們雖因職責所在不得不把守宮門,可是,這冷宮幾十年荒僻無人靠近,裡面關著的不是瘋子,就是已經年老歲衰的女人,他們也懶得看管,天一看就自顧自的找地方貓覺去了。

  不知是不是七月的天氣份外舒適,這一夜他們都睡得極香。

  空落落的冷宮門外,偶有野貓叫春般的長嚎聲,伴著風吹落樹葉。

  往日無人問津的冷宮外,突然響起了兩道細微的腳步聲。

  一道小步急行卻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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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道聲響就大了許多,步伐沉重卻大步急行。

  「皇上,你慢著點兒……」

  「冷宮的守衛都被徐統領點了睡穴了,他們睡得沉著呢,且得等到天亮才會醒呢。」

  「這門已經開了……」

  「您別急……」

  一身黑色斗篷的李福扶著同樣是黑色斗篷的孝帝,小聲的勸解道。

  皇上才剛吐了血,可不能走得太快。

  小心傷著。

  「朕要親耳聽她說!」

  寬大的黑衣斗篷下傳來了孝帝陰沉卻難掩顫抖的聲音,腳下的步子越發的急了。

  「是。」

  陳福知道孝帝心中的急切,也不再勸,只是更加小心的扶著孝帝,一邊警惕的看向四周,偷偷的進了冷宮。

  「就是這裡了。」

  「陛下,您稍等片刻,奴才這就為您通傳一聲,讓謝婕妤見駕。」

  陳福領著孝帝停在一座還算完整的房子前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謝婕妤所住的房子了。

  陳福上前輕輕的敲了三下門,輕聲道:「謝婕妤?謝婕妤在不在?!」

  等了片刻,屋子裡才傳來一道幽涼的聲音,「誰?!」

  陳福有些興奮,「謝婕妤!我是陳福!您快開開門,看誰來了?!」

  裡面突然傳來「砰!」的一聲,似是什麼東西不小心被打翻了,接著就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良久之後,屋裡的聲音才再度響起,幽涼中透著壓抑,「還請陳公公稍後。」

  語罷後,屋中便再無聲音。

  陳福心裡急得什麼似的。

  可是,也不好硬催,只能等在門候著。

  孝帝皺著眉,打量著冷宮的全貌。

  冷宮裡的房子大抵都是這樣的,黑漆漆烏沉沉,沒有半點色彩,房頂門框長滿了青苔,看著就著一股子陰冷。

  縱然孝帝心急如焚,可是,多年的帝王生涯已早讓他修煉得喜怒不形於色,表面依然能沉得住氣。若不是這個消息真的太過震撼,他絕對不會如此著急的親自來冷宮確認。

  就在守在門外的陳福等的要流汗的時候,屋子的門終於「吱呀」一聲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削瘦的婦人。

  只見她滿頭花白的頭髮挽成一個傾髻,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穿著黑色的粗布衣裙,她的臉色分外的蒼白,唇色淡如水,眉毛細長,雙眸秀麗,隱隱能看出當年也是一位美人。

  這傾髻婉轉秀雅,需得青絲如墨,挽著才漂亮。

  陳福見謝婕妤頭髮已花白,還挽著傾髻,再配著冷宮這樣陰冷的地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很快,陳福就把這股子違和感壓了下去,上前與謝婕妤見禮,臉笑得像一朵花一樣,殷切道:「謝婕妤,您快看!皇上來了……」

  也許是關在冷宮多年不見外人,謝婕妤的神色十分淡定。

  哪怕她面前站著的是皇帝,也沒有見她有絲毫的激動之色,只是穩穩的走上前端端正正的向孝帝行了一個請安禮,「罪妾見過皇上。」

  孝帝沒有讓謝婕妤平身,他枯瘦的臉隱在黑色的斗篷下,讓人看不到他的臉,也無從得知他在想些什麼……

  「謝孤舟是不是朕的兒子?!」

  孝帝緩緩上前,黑色斗篷下露出金色龍靴的一角,語氣中的急切終於噴薄而出。

  陳福的心緊緊的高懸著,一眨不眨的看著謝婕妤。

  等著她的回答。

  當他第一次被自己的小徒弟告之聖上有兒子時,他驚得滾茶燙了手都不知道疼。他跟在皇上身邊多年,皇上晚年所受的逼迫和苦楚,他感同身受。

  陳福哪裡捨得看皇上如此受賊人逼害?!

  可偏偏聖上無子。

  形勢對皇上越來越不利!

  陳福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和他說聖上其實是有兒子的,這對陳福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他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為了保險起見他曾借著夜色偷偷來到冷宮見謝婕妤,問了謝婕妤同樣的問題……

  謝婕妤並沒有讓孝帝等太長的時間,便回答了孝帝的問題,「回陛下,謝孤舟確實是龍子。二十年前,罪妾與嫂子同時產子,罪妾因生了男孩而心慌不已,生怕自己保不住他。恰好,嫂子生的是女兒,罪妾便哭請嫂子換了孩子……」

  「宮中的端明公主是家兄謝濤之女,而抱去謝家以家兄兒子名義養大的孩子謝孤舟,乃是皇子!」

  「臣妾有罪!」

  謝婕妤語氣平緩,神態平靜,說完這一切後,深深的跪拜下去,行大禮請罪。

  可是,滿臉橫流的淚水,無聲的慟哭,卻讓人明白她根本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她心裡有冤屈!

  她的兒子,堂堂皇子,卻不能養在身邊,只能送出宮外。

  可就是這樣,也仍沒能無憂無慮的長大,小小年紀便要被流放寧安那種苦寒的地方,九死一生。

  「他……他真的是朕的兒子……?!」

  孝帝身子搖晃,帽兜從頭上滑落,落出孝帝那張驚喜交加的臉,腮邊的肌肉不住的抖動,如鷹隼般的雙目精光駭人。

  陳福嚇得連滾帶爬的從台階上下來堪堪扶住搖晃欲倒的孝帝,「陛下,這是好事兒啊……您悠著點兒……您可還沒見到殿下呢……」

  「對!」

  「你說的沒錯!」

  「我不能有事兒……」

  「陳福……朕有兒子了!」

  「哼!」

  「這回看滿朝文武誰還敢說朕沒有子嗣,對不起祖宗江山?!」

  孝帝的心中突然生出無盡的豪情激盪胸間,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目光沉沉的落在仍在磕頭請罪的謝婕妤的身上,微微有些沙啞道:「你無罪……」

  「你有功!」

  說完後,便再不看地上跪趴著的謝婕妤,重新圍上帽兜轉身離開。

  陳福小跑著攙扶起地上的謝婕妤,臉笑成了一朵花,輕聲道:「娘娘,您且等著……您的好日子就要來嘍……」

  皇上雖不能立刻放娘娘出去,但待到太子回宮,就是娘娘出這冷宮之時。

  「多謝陳公公。」

  謝婕妤借著陳福的攙扶站穩了身子,淡淡道謝。

  陳福見謝婕妤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便作輯離開了冷宮。

  只須臾之間,冷宮就像從未出現過這兩人一般,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死靜。

  謝婕妤一人站在屋子前的空地上,仰頭看著天邊掛著的那輪清冷的彎月,嘴角微勾,扯出一個十分陰森的笑容,「蘇貴妃,你還好嗎?!」

  你可還記得我?!

  記得被你害死的謝氏一門?!

  這一天……她終於要等到了。

  待她出冷宮之時,就是她要蘇貴妃償命之時!

  低低的笑聲在幽靜的冷宮響起,淒涼幽怨宛如鬼哭一般。

  ……

  皇上被氣病了,據說還吐了血,已經免了十餘天的早朝了。

  文武百官再一次跪在了金華殿外。

  只是,這一次,就是他們跪死了,皇上也不肯上早朝。

  群臣也弄不清楚皇上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心中忐忑,只能一次次來金華殿外碰運氣。聽到金華殿大門響起沉重的「吱呀」一聲,見到皇上的心腹大太監陳福公公手捧著聖旨出來了,眾人立刻眼睛就亮了,宛如聞到血腥味的狼一般,蜂擁著來到陳福的身邊,急切著,七嘴八舌的問著,「陳公公,皇上怎麼樣了?!」、「陳公公,皇上有何最新指示?!」、「陳公公……」

  陳福滿臉的不耐煩,拉長了腔調,「聖上身子不舒服……就批了慶王世子上書的關於召大勝之寧安軍進京嘉賞的摺子……「

  」傳聖上口喻──責令禮部全權負責……」

  「欽此!」

  拉長了最後一個調門後,陳福轉身便走。

  圍在陳福身邊的群臣先是停頓了片刻,隨後就像是領悟到了聖意一般,轉身將慶王世子團團圍住,讚美之情溢於言表。

  皇上身子不適,誰的摺子都沒批,就只批了慶王世子的摺子。

  這說了什麼?!

  說明了慶王世子才是心系政務、辦正事之人啊。

  有心人再往深處想想……那就更不得了了。

  瑞王世子蕭定權臉都要氣青了,看著人群中意氣風發的慶王世子,恨恨唾了一口,罵道:「虛偽!」,甩著袖子,帶著手下的人走了。

  陳福隱在陰影中,冷笑著看著金華殿外群魔亂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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