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襄助


  第15章 襄助

  樓下的女子似乎並未察覺到樓上的情況,姬朝宗也就毫不避諱打量起人。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顧攸寧,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前陣子進宮的時候,他還聽舅舅問起過他們姐弟的情況,至於他為什麼知曉顧攸寧,這卻是當真沒什麼好說的。

  從前名冠京城的美人,又有那樣的身份,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裡愛慕著她……而他那位堂弟便是其中一位。

  姬朝宗第一次見到顧攸寧,便是因為他的堂弟。

  那還是在鹿鳴書院的時候,有一日,姬雲狂跑到他的面前,扯著他的衣袖就讓他回頭看……擠眉弄眼的活像是年末考試,要他避著夫子告知答案的樣子。

  他被人弄得不耐煩,還是分了神往身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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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顧攸寧,她被一堆貴女簇擁在最中間,不同其他人打扮精美華貴,她並未施一點脂粉,頭髮束成高馬尾,手裡握著一條馬鞭,揚著尖尖的下巴,臉上掛著明媚的笑容,時不時發出一聲燦爛的笑聲,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

  再後來,書院的馬場上。

  他看著一群人擁擠在外圍,不管是男是女都振臂高呼著,他覺得好笑,在書院幾年都不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倒也用不著去問,因為他很快就瞧見了馬場上的少女。

  少女一身束腰紅衣,身後是金燦燦的晚霞,而她細腰長腿,高坐馬背,手拉長弓迎陽而笑。

  大周沒有規定女子不能騎馬射箭,他曾經也見過許多女人射箭,這其中不乏有愛慕他的女子想藉此接近他,但實則,那些費盡心思苦練良久想讓他引起注意的人,他一個都沒記住……反而是這樣的驚鴻一瞥,倒成了過往記憶中的驚艷回憶,從此留於心底深處,難以忘卻。

  「怎麼,想起來了?」

  京景明見他看著底下,便笑道:「既想起來了,姬大人可要出手相助呢?」

  姬朝宗收回眼帘,淡淡看他一眼,「不是我。」

  京景明一向聰慧,此時也不禁愣了下,「什麼不是?」

  「從前一直提起顧攸寧的,不是我。」

  姬朝宗重新喝起手中的茶,全不顧底下如今變成什麼樣了,語氣平平地落下兩個字,「是雲狂。」

  對他而言,這世上的美人欣賞擁有都可以,卻不必上心,美人落難是慘,但同他也沒什麼干係。

  他從來不做別人的救世主。

  京景明看他這幅漠不關心的樣子,「你這……」又搖搖頭,站起身,「也罷,你等我下。」

  姬朝宗聞言,抬眸看他,似乎有些詫異,「你什麼時候對別人的事,如此上心了?」

  他和京景明相交多年,自然知曉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若不然也不會穩坐大理寺左少卿的位置。

  「哪裡是我上心,實在是家中老祖宗曾經有言。」

  京景明無奈道:「我家那位老祖宗如今雖然不大管事了,但清醒的時候總提起以往的事,這位顧二小姐跟從前那位樂平郡主有幾分相似,她便囑託我們能幫的時候就幫一把,上回顧家出那樣大的事,我家老祖宗還進了宮,幫著說了話。」

  京家和顧家關係要好,但這畢竟是從前的事了。

  顧家犯了滔天的謀逆大罪,旁的人家都避之不及,京景明其實也不大想管,可他自幼養於蕭無瑕的膝下,一向孝順他這位祖母,自然不可能枉顧她的意思,「以前沒看到也就罷了,如今瞧見了,總不能枉顧老祖宗的意思。」

  姬朝宗想起他那位姑姥姥和顧家的關係,倒也沒說什麼。

  等京景明推門出去,他聽到樓下傳來女子的譏嘲聲,似乎是覺得有些無聊,索性也沒合窗,就這樣百無聊賴地靠在引枕上,握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茶,垂著一雙無情無緒的丹鳳眼往樓下看。

  站在顧攸寧面前的幾個女子正眉眼譏諷地看著她,而惟芳齋的杜掌柜正在充當和事佬。

  至於顧攸寧——

  姬朝宗向她投去視線。

  戴著帷帽的女子並沒有因為別人的譏嘲而變過臉色,仍是那副神色平靜的樣子,這倒是讓他不由想起三年前見到顧攸寧的情景了……那個時候,有人從顧家翻出龍袍和兵器,當今天子大怒之下當場就關押了顧廷軒一家。

  說來也巧,她被關押的時候,他恰好進都察院,跟著前輩去大理寺調查情況,就看到顧攸寧撲在自己母親懷裡不住抽噎著。

  那個時候的她,膽小又可憐,看到老鼠會尖叫,聽到別人說自己的父親會哭,這若是換作旁人,看到美人落淚,恐怕早該上趕著獻殷勤了,可他呢?

  他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後毫不留情的離開。

  倒是沒想到,三年過去。

  從前怕黑怕髒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少女,如今竟成了這幅樣子。

  姬朝宗難得有了些興趣,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狹長又薄情的丹鳳眼泛出一些興味朝底下看去。

  ……

  而樓下。

  杜掌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實在有些沒想到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

  其實姑娘們鬥鬥嘴不過是尋常事,可偏偏這幾位都是大官的女兒,輕易不好得罪,但顧攸寧……他們合作這麼多年,不僅有買賣的情誼,他也是真的欣賞這個小姑娘。

  好說話,脾氣也好,一手畫功更是引得畫界幾位大家爭相詢問。

  這樣的人,他自然是不捨得放棄的,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就算得罪這幾位勛貴子弟,他也認了,好在惟芳齋在京城根基多年,身後也有不少清流名士支撐著,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撼動的,他心裡有了主意,剛要說話就見顧攸寧朝他搖了搖頭。

  顧攸寧心中感激杜掌柜,正因為這一份感激,她才更加不能讓無辜的人牽涉其中。

  邊媛媛等人明顯是針對她來的。

  既如此,她今日避開便是,大不了日後讓半夏替她出門,沒必要讓杜掌柜為了她得罪這些勛貴。

  她沒說話,徑直提起步子往外走。

  邊媛媛幾人見她要走,只當她是怕了,立刻笑著攔了她的去路,「怎麼就要走了?

  顧二既然要賣畫,不如賣給我們?」

  她說著略帶嫌棄的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畫卷,轉頭又嗤笑道:「雖然我們是不大喜歡這些不值錢的東西,但拿回去讓丫鬟撕著玩也怪有意思的。」

  「你們說,是不是呀?」

  她是在場女子中,身份最高的,話落就有一堆人接道:「是啊,顧二你又何必費心再去其他家?

  咱們從前那麼要好,如今你落難了,我們也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你這幾幅畫就賣給我們吧。」

  「不過——」有人停頓一瞬,繼而又笑道:「你這幾幅畫恐怕能值多少錢呀?

  二十兩夠不夠呀?」

  「穗穗,你怎得這般小氣,這是顧二,你當打發街邊要飯的呢?」

  邊媛媛嗔她一句,又仰起臉,目光矜貴的轉向顧攸寧,吐聲,「行了,我出一百兩,就當顧二的辛苦錢了。」

  她說著就要伸手向自己的丫鬟拿錢。

  可顧攸寧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就繼續繞過她們往外走。

  邊媛媛被她弄得下不來台,驕矜的臉上閃過幾分惱意,讓人攔住她的去路,「顧二,你什麼意思?」

  顧攸寧停下步子,轉頭看一眼邊媛媛,面上表情仍舊沒什麼變化,「沒什麼意思,不想賣罷了。」

  不等邊媛媛再說,她又挑眉道:「怎麼,邊小姐不准別人買我的畫,還不准我回家?」

  邊媛媛最不喜歡的就是顧攸寧這幅樣子。

  從前她是國公府的嫡小姐,性子矜傲也就罷了,可如今,一個逆犯罪人的女兒,還敢在她們面前擺譜?

  什麼東西!她手裡攥著那一百兩銀票,好姐妹的模樣也不扮了,冷著嗓音嗤道:「我若是不准,你待如何?」

  她說完又笑了起來,「顧攸寧,你還當這是從前呢,你如今算什麼東西?

  我們肯同你說話,這是你的福氣,你呀,可別給臉不要臉。」

  這些話,顧攸寧這三年沒少聽,最初的時候還會生氣,還會難受,可聽得多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人的情緒會被外界所擾,不過是因為期待太高,想要太多。

  放低期待,把他們當做陌生人,自然也就不會難受了。

  她沒有心思同她們爭這些口舌,剛想繼續往外走,就聽到身後樓梯上傳來一道男子的聲音,「邊姑娘好家教呀。」

  「京大人?」

  有人驚呼出聲。

  先前還氣焰囂張的邊媛媛當即白了臉,神色倉惶地抬頭朝聲音來源處看去,待瞧見京景明,身形一顫,差點沒站穩,顧攸寧倒是沒什麼變化,掀起眼帘朝身後看了一眼,而後又漠不關心地垂了眼帘。

  邊媛媛看著越走越近的京景明,磕磕巴巴開了口:「京大人,我……」

  京景明卻只是看她一眼,並未說話,等走到顧攸寧面前,他才開口,「顧二小姐。」

  顧攸寧抬眸看他。

  京景明好脾氣地說道:「你這些畫,可否賣給在下?」

  眼見面前的女子擰起秀眉,他又笑道,「我家老祖宗從前便愛收藏顧老先生的字畫,可惜顧老先生已經故去,在下知曉二小姐一手字畫皆傳承顧老先生,便想買回去哄她老人家開心。」

  聽他說起京家那位老祖宗,顧攸寧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一絲溫和。

  從前家裡沒出事的時候,她也去過幾次京家,京家那位老祖宗因為她跟姑姥姥頗為相似的相貌,待她很好,就連顧家這座宅子也是京家那位老祖宗出面保下的……看了一眼手裡的畫,她沒猶豫,「好。」

  悠山散人這個別號在畫界是小有名氣,但對於京逾白這些世家公子,只怕就如路邊的攤販一般,何況她也不信他真會拿她這些畫給他家老祖宗看。

  既然京景明出面幫她,她自然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抹他的臉面。

  京景明笑著拿出一張一千兩的銀子。

  這些錢於她而言,其實並不多,她早些年和杜掌柜做生意便要這個價格,更不論前陣子還提了價格,不過看了眼身邊幾乎咬碎銀牙的邊媛媛等人,她還是說道:「不用這麼多。」

  「我今日出門,只帶了這一張……」京景明笑著寬慰。

  顧攸寧看他一眼,拿過銀票,卻是轉頭同身邊的杜掌柜說道:「杜掌柜,勞煩你這邊幫忙換下錢。」

  杜掌柜哪有不明白的,心中憐惜這個小姑娘處事小心謹慎,面上倒是沒表露什麼,輕輕應了一聲就拿著銀票去換錢。

  沒多久,杜掌柜回來。

  顧攸寧接過他手裡的錢,猶豫一番,最終拿了五張……這是她最早賣給杜掌柜的價格,一卷一百兩。

  「一共五百兩,這是我跟杜掌柜慣有的價錢。」

  顧攸寧說著把其餘銀票遞給京景明,又添了一句,「你若不信,可以問杜掌柜。」

  京景明哪裡是沒帶閒錢,不過是想著她如今落魄,幫一把。

  倒是沒想到小姑娘雖然落魄了,但氣性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笑地搖搖頭,他接過銀票,「不用,我自然信顧小姐。」

  他說完便拿著手中的畫上樓,仿佛真的只是是為買她的畫而來。

  其餘幾個姑娘見京景明離開,才敢鬆氣,剛才一個個氣焰囂張的小姑娘現在蒼白著一張小臉,拉著邊媛媛問道:「媛媛,怎麼辦?」

  邊媛媛現在自顧不暇,哪有空理會她們?

  又憤恨地看了一眼顧攸寧。

  都怪她!

  要不是她,她怎麼可能在京大人面前露出這幅模樣?

  顧攸寧接到她的目光,無所謂地挑了挑眉,她是怕麻煩也不想惹事,但也不是真的怕了她們,沒說一句話,她徑直往外走去,這回……沒有人再攔她。

  剛走出惟芳齋,她也不知想到什麼,突然轉身看了一眼,就看到那蘭字包廂中,正有一隻戴著佛珠的手從窗子外頭收回。

  那串佛珠的每顆珠子都黑色透亮,珠子上還刻著法印,底下綴著一個十分威猛的貔貅,顧攸寧看見這串佛珠就皺了眉,她總覺得像是在哪見過,偏又想不起來。

  餘光瞥見身後邊媛媛幾人還憤憤盯著她。

  顧攸寧挑了挑眉,也不再想這串佛珠,收回眼眸就徑直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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