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顧修文的打算


  第76章 顧修文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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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顧家。

  顧廷撫坐在椅子上,屋中燭火明亮,而他指腹磨著那張字條,看著上頭所寫的「重審顧廷軒一案,寧王危」幾個字,這幾日本就陰沉的臉色,此時變得更為難看起來。

  站在他對面的貼身近侍宣成見他眉宇緊皺,不由出聲詢問,「您覺得這事是真的嗎?」

  顧廷撫長指輕敲桌案,抿唇,「無風不起浪,十之八九。」

  說完又是一頓,望著那封信,低聲沉吟,「只是這個時候,究竟是誰給我寫了這封信?」

  他抬頭問宣成,「剛才讓你去查探,可有在府外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宣成搖頭,「屬下派人沿街去查過,並未發現不對的地方。」

  見他皺眉,也擔憂詢問,「二爺,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按日子,寧王如今應該也要準備啟程來京城了,姬朝宗等人秘而不發,顯然是想趁寧王赴京之時來個瓮中捉鱉。」

  顧廷撫突然起身在屋子裡踱步,「不行,若是寧王出事,那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他說著就要去寫信。

  宣成見他提筆,忙道:「二爺,您可想清楚了,若是這封信送出去,那您和寧王可就真的綁在一起了,若是來日寧王事發,您……」

  「難不成我不寫這封信,聖上就能容我?」

  顧廷撫頭也不回地駁道,「他們既然能查到寧王頭上,指不定早就知道當年我在兵部做得那些事了,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拼死一搏……寧王若贏,那我還有從龍之功!」

  「可是……」

  宣成還是有些擔心,當初寧王勾結烏恆,不過是想取個雙贏,縱使二爺幫寧王做那些事,但到底也同謀逆扯不上關係,如今若是真的助寧王謀逆,那可不是一般的罪名!

  顧廷撫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可他如今已是兩頭為難。

  與其真的等到寧王事發,自己也被連坐,倒不如趁著姬朝宗等人還沒發現的時候給寧王回信,如今寧王手握重權,他若提早做了準備,這大周日後到底誰做主還真的說不準。

  思及此,他也未再和宣成多加廢話,直接提筆寫信,等寫好又放到特定的信封中,這才遞給人,沉聲囑咐,「趁著沒人發現,你連夜把這封信送出去。」

  「記住,如今我們的命都系在寧王身上,這封信千萬不能有任何差錯。」

  事已至此——

  宣成也知道沒了其他法子,他咬牙拿過那封信,朝人拱手,「屬下今夜就走!」

  他說完便往外提步。

  先讓人去吩咐門房準備馬匹乾糧,又回自己的屋子和家人囑咐一聲,走到影壁的時候便瞧見剛剛散值回來的顧修文,看著那個綠袍青年,他連忙過去朝人拱手問好,「二少爺。」

  「宣叔。」

  顧修文沖人頜了頜首,笑著打了招呼,見一旁小廝還在整理馬鞍之物,宣成身後也背著包袱,不由奇怪道:「宣叔是要出門嗎?」

  「是。」

  宣成輕輕應了一聲。

  他心下不定,臉色也不大好看,又因為此事牽涉重大,不敢對顧修文泄露半個字。

  見小廝過來,他拿手緊緊握著身上的包袱,厚厚的嘴唇也重重抿著,這是他慣常想事的動作,若一件事猶豫不決時就會把手握成拳頭的樣子,但也沒多久,他便鬆開緊握的拳頭沖顧修文拱手道:「少爺,屬下先走了,您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也不等顧修文說旁的,直接翻身上馬,沒一會功夫便離開了這。

  顧修文身邊的近侍莊文輕輕蹙了眉,看著宣成離開的身影,輕聲說道:「宣護衛今日有些奇怪。」

  顧修文也瞧出來了。

  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宣成這幅猶豫不決的模樣,看來……是出什麼大事了。

  他一身綠衣官袍,手裡還握著一塊笏板,這會長指輕敲笏板,見小道上已沒有宣成的蹤影便和莊文說道:「回頭讓宣睿過來一趟。」

  宣睿是宣成的幼子,如今就在顧修文的院子裡做事。

  「是。」

  顧修文囑咐完便收回視線,他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先去徐氏那邊探望,自打顧婉離家之後,徐氏的身體便見日兒地越來越差,前陣子更是纏綿床榻,連日咳嗽,如今勉強好些了,見他進去不免又開始詢問顧婉的情況。

  他也只能先安慰人,讓人再耐心等上一段時日。

  如今除了姬朝宗的人,就連傅望月那邊也在派人找妙儀的蹤跡,甚至前陣子在宮中碰到時,他還被傅望月好生訓斥了一番。

  他自知理虧,自然不好辯駁。

  想到從前交好的兩家如今變成這幅模樣,顧修文心中也頗為無奈。

  這些自然是不能和徐氏說的。

  只能照常安慰,又囑咐翠荷好生照料,這才出門。

  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宣睿已經在了,他今年不過十歲,卻生得鍾靈毓秀,顧修文從未把他當下人看,平日也只讓他做一些跑腿的活,看到他進來,宣睿揚著笑臉喊人,「二少爺!」

  「嗯。」

  顧修文笑著朝人點了頭,他接過莊文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前些日子布置你的功課做得怎麼樣了?」

  宣睿朗聲笑道:「都做好了,您現在要檢查嗎?」

  「不急。」

  顧修文把茶盞往旁邊一放,問他,「你可知道宣叔去哪了?」

  宣睿一向敬重顧修文,自然不敢欺瞞,「爹爹沒說具體去哪,只說要出門一段時間,讓我好好聽阿娘和二少爺的話……啊,對了!我聽他和阿娘說起的時候,有提到寧陽。」

  他眨眨眼,不太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二少爺,寧陽在哪啊?」

  「你說哪?」

  顧修文突然變了臉,手撐在桌案上,聲音也沉了下去,「宣叔去了寧陽?」

  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向溫和的二少爺露出這幅模樣,宣睿嚇了一跳,但還是如實道:「我也是偷聽到的,爹爹走的時候,阿娘還哭了……」說完又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顧修文,小聲道:「二少爺,您沒事吧?」

  莊文看了眼顧修文的臉,知他是想起了當年的事,連忙先吩咐宣睿出去,等人走後,這才重新給顧修文倒了一盞茶,低聲勸道:「主子,您先喝口熱茶緩緩。」

  顧修文沒接,只是垂眸看著綠袍上的紋路,好一會才出聲,「這個時候,宣叔去寧陽做什麼?」

  「或許……只是處理一些事。」

  「不可能。」

  顧修文想也沒想就直接反駁了,「寧陽是寧王的地盤,這幾年父親為了避嫌從未和寧王有過往來,縱使碰到寧王回京,兩人也從來沒有相交過,這次派宣叔去寧陽,肯定是出了什麼事。」

  想到先前宣成的表情,顧修文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抿著唇在屋中踱起步,突然想起一事,低聲呢喃,「今日下朝後,我見到姬朝宗去了勤政殿。」

  「這陣子京景明也時常去都察院,難道……」他心下一個咯噔,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父親呢?」

  他突然扭頭問莊文。

  莊文被他嚇了一跳,磕磕巴巴答道:「二爺,應該,應該還在書房。」

  他剛說完,就見顧修文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徑直往外走去。

  顧廷撫的書房是家中重地,除了宣成之外,從來不允許別人隨意進去。

  就連顧修文也沒來過幾回。

  看著明亮的屋子,顧修文疾行了一路的腳步終於緩了下來,他的氣息還有些喘,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在院子裡站了半晌才重新提步往前。

  門外並無小廝、丫鬟,他也未喊人,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顧廷撫起初並未察覺到來人,門開的時候,臉上少見地有些驚慌。

  他的桌子上擺著幾幅字畫,抬頭瞧見是顧修文,當即就沉了臉,「誰教你的規矩,進來也不知道敲門?」

  說著便想收起桌上的那些畫卷。

  若是從前,顧修文自然不會做出這樣沒規矩的事,可今日……他的目光在桌上划過,家中這麼多人,除了幾個老僕之外,很少有人知道父親的字和故去大伯的一模一樣。

  就連母親和一向受寵的陶姨娘也不知道。

  顧修文也是機緣巧合才知曉這事,而他知道桌上的那些畫正是大伯所作。

  他其實還是看不懂父親對大伯的情感。

  若說恨,自然是恨的,若不然當初父親也不會勾結寧王和魏慶武做出那樣的事,可僅僅只是恨嗎?

  若只是恨,他怎麼會如此珍藏這些畫卷?

  平日束之高閣不准人碰,唯獨在夜裡才會拿出來小心觀賞。

  這次數有多少,顧修文並不知道。

  可他每回過來都能看到父親低頭看著大伯的這些畫。

  每次父親看著那些畫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總是複雜的,有時候是悵然有時候是緬懷,有時候是憤怒……而情感最為濃烈的那日,正是三年前,邊關傳來大伯身亡消息的那日。

  那是他第一次在父親的臉上看到幾近瘋狂的表情,像是終於得償所願,卻又忍不住懊悔,他還記得那日父親的書房傳來肆意的哭聲和笑聲,仿佛一個瘋子。

  不管他對大伯是什麼情感……

  顧修文知道父親這一生最為濃烈的情緒以及所有的惡與好,全都一絲不漏地給了大伯,他對這個家裡的人並沒有多放在心上,妻子如此,寵妾也如此,兒子女兒也仿佛是供他利益驅使的棋子。

  「找我什麼事?」

  顧廷撫已經收拾好畫卷,仍如往常一般束於高閣之中,回頭看顧修文神色有異,也未理會,重新坐在椅子上握著本書,等人回答。

  顧修文眼中渙散的光芒終於重新聚攏,他看著男人低聲問道:「您派宣叔去寧陽做什麼?」

  翻書的動作有一瞬地停頓,不過也僅僅只是一會,顧廷撫便又神色如常地繼續翻看,「不關你的事。」

  「父親!」

  顧修文一向溫和,也從容,可此時他卻像是被人激怒了一般,突然快走幾步,手按在桌子上,俯身逼近人,他紅著眼,聲音早就啞了,低聲嘶吼道:「您做事的時候有沒有為我們想過?」

  「您到底還記不記得您也是為人夫,為人父!」

  顧廷撫輕輕皺了皺眉,目光看向顧修文的臉,這是他第二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上回是因為寧陽關的事,到底還有些良知,他合了手上的書,低聲寬慰道:「好了,不會有什麼事,你就好好上你的朝,做你的事……若是真出什麼事,你就帶著你母親妹妹離開這,別再回來。」

  他相信以顧修文的手段,這個還是能做到的。

  顧修文雖心中早有猜疑,但聽到這話還是心下一沉,「您打算和寧王做什麼?」

  顧廷撫蹙眉,「我說了,這和你無關。」

  顧修文看著男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屋子裡靜悄悄地,使得外頭晚風輕拍樹枝的聲音更為清晰,不知道過去多久,他才看著男人啞聲道:「父親,您已經錯了一次,別再錯第二次了。」

  他帶著希冀的表情,懇求道:「您去把三年前的事說出來吧,還大伯和大哥一個清名,聖上見您檢舉有功,一定會從輕發落,等到您出來,我們一家人再好好過,我們……」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男人冷聲斥道:「顧修文,你瘋了?」

  顧廷撫先前臉上那抹本就不算濃厚的溫和早就消失不見,他以一種譏嘲,亦或是冷漠的表情注視著顧修文,「你以為這世上的事,做了還能回頭?

  當初你都沒有救你的好大伯好大哥,如今來我面前裝什麼手足情深?」

  似是懶得再理人,他不耐道:「趁著姬朝宗還沒發現,帶著你和你的母親妹妹離開京城。」

  「至於我是死是活,和你們沒什麼關係。」

  他自知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更稱不上什麼好人,所以他生死無謂,亦不必他們來為他費什麼心。

  「父親……」

  「出去!」

  顧修文抿唇,他張口似是還想再說,但最終看著顧廷撫淡漠的側臉,終於還是往後退了一步……從前意氣風發的青年此時卻耷拉著肩膀,頹廢至極,他一步步往外,門外月滿中天。

  他忽然記起三年前,好像也是這樣一個日子。

  他無意中知曉父親做的那些事,急著來質問父親,可父親那會只是給了他一句話,一如今日的無情和淡漠,他說,「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你當然可以去向別人檢舉我,可顧修文,難道你不想要這樣一個結果嗎?」

  「你被你的大哥壓了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只看到他顧天和,可曾注意到你?」

  「若是顧天和沒了,你就是顧家這輩最厲害的青年才俊,你再也不用被壓在他的光芒之下……」

  那個時候,他就像是被人蠱惑了一般,以至於之後,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寧陽就傳來了大伯和大哥身亡的消息。

  而今——

  他又再次面臨著選擇。

  ……

  此時,一處宅院。

  月上中天,一個身穿紫衣的年輕人靠坐在一處軟榻上,他的臉上覆著一張做工精美的金面具,露出精美的下頜,聽到腳步聲,他也沒回頭,仍握著酒壺,漫不經心地喝著。

  「如何?」

  「如您猜測的那般,顧廷撫已經派人去寧陽了。」

  「姬朝宗那邊呢?」

  「屬下派人秘密護送,姬大人那邊不曾知曉此事。」

  「嗯……」

  紫衣青年仰頭喝下壺中最後一點酒,看著頭頂那輪月亮,掀起薄唇輕笑起來,「這京城,很快就有一場好戲看了。」

  ……

  翌日傍晚。

  姬朝宗散值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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