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終章(3)
第117章 終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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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才蒙蒙亮的時候,城門口就迎來一批人。
剛剛回京的姬朝宗姬大人親自護送廢太子去涼州,現在正在出城的路上。
這一則消息雖未公布,可朝堂上的人哪個不是耳聰目明之輩?
知道昨夜姬朝宗去了詔獄,也聽說姬朝宗出宮的時候,額頭滿是血跡。
滿京城除了龍椅上的那位誰敢對這位姬大人動手?
可眾人心下還是吃驚不已,原本他們聽說姬朝宗回來後就一直暗自觀望著,以為這位一向受陛下疼愛的姬大人能夠讓如今這個局面變副模樣,沒想到他不僅未能改變現狀還把自己給賠進去了。
護送廢太子去涼州,這一路跋山涉水,實在不是一件好差事。
而最重要的是——
如果連他都沒有辦法讓陛下收回成命,那誰還能阻止太子離京?
太子自出生起便是儲君,雖說身體一直不算康健,但朝堂上的老臣自小看著他長大,知道他仁心愛民又禮賢下士,是個不可多得的仁君,當初身體不好也就罷了,可如今身體都好了卻只因和陛下爭論幾句就被貶謫,他們如何能肯?
這不,今日一大早,就有不少朝臣進宮求見陛下,想請陛下收回成命,可陛下卻直接推說身體不舒服,就連早朝都沒上,只交待祁王處置大體事要。
……
城門口。
顧攸寧乘著馬車跟著姬朝宗等人一路往郊外駛去。
同行的人有不少,有京景明這類同蕭成君和姬朝宗關係交好的,也有太子的親信、屬臣……這會同行的官差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雖說太子被貶,但勢力依舊在,更何況今日由都察院的姬大人親自護送,別說在這說會話耽擱一會了,便是真要做什麼,他們也攔不住啊。
索性就低頭閉耳,什麼都不管了。
這會蕭成君在一旁和幾個親信、屬臣說話,京景明就擰著眉沉著臉站在姬朝宗這邊,壓著嗓音斥道:「這樣大的事,你怎麼也不知道和我商量一聲?
我原本當你是個冷靜的,你倒好,私闖詔獄不說,還跑到皇宮和陛下爭吵,你……」
「如今不僅沒能救下太子,還連累自己,你可有想過你這一走,姑母等人會如何?」
姬朝宗昨日已經說服了顧攸寧,也讓家裡人寬了心,這會聽京景明訓斥不僅不怕,還笑了起來,「不是還有你嗎?
我不在京城的這段日子,你替我照顧不就好了?」
「你!」
京景明見他一臉玩笑模樣,更是氣得不行,知道和他說不通,轉頭去看顧攸寧,沉聲,「你就這樣縱著他?
你可知道現在朝中都是怎麼說他,怎麼說姬家的?」
「陛下一向疼他,他若是肯去認個錯,結局就不會這樣。」
他還是不希望姬朝宗去涼州。
姬朝宗見他把矛頭指向顧攸寧,臉上的笑意就有些散了,微微蹙眉,剛要說話就被顧攸寧握住手,顧攸寧看著京景明,溫聲說道:「我知道你擔心姬朝宗,也知道你想讓他留在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太子被貶,祁王上位,姬朝宗這一走,只會讓京中的情形更加嚴峻。」
她沒有因為京景明的冷言而變臉,仍是那副溫和的模樣,握著姬朝宗的手,繼續看著對面的男人說道:「你想讓姬朝宗留下,是想尋找機會為太子說話。」
京景明聽顧攸寧所言,神色突然變得有些不大自然。
自打祖父離世之後,京家子孫雖在朝中各有任職,卻從來不去參與黨政之爭,即使他和太子關係交好,可太子出事,他也從來不曾主動開口替他求情過。
朝中同僚私下怎麼說他的,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前程,他身後還有一百多條京家人的性命,他若走錯一步,牽連的便是整個京家,所以當初姬朝宗查顧廷軒一案,他也只是暗中幫忙。
此時被顧攸寧拆穿,他倒是也沒說什麼「我沒有」的話,只是抿著唇,看著兩人,低聲,「你們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這樣做?」
「京中有你們,可太子這一路卻不能沒有人保護。」
這次是姬朝宗回答的他。
他一手握著顧攸寧的手,一手微抬,放在京景明的肩膀上,看著他仍舊皺著的眉,輕笑道:「好了,別擔心了,我和太子都會沒事的。」
「倒是你,祁王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
說起蕭成則,姬朝宗先前臉上的輕鬆也變得凝重了許多,當初顧廷撫向蕭成獻告密,他就覺得不對勁了,知道他查顧廷軒一案的除了陛下和太子也就京景明,可這三個人是絕對不可能有問題的。
後來他私下查探建章宮的人也的確發現有問題之人,可還沒等他查出幕後主使,那人就死了,線索斷掉,他也只好把人換洗一遍。
看了眼身邊的顧攸寧,又看向京景明,他沉聲囑咐,「你們在京中,萬事要小心,不要與他起正面衝突。」
京景明早在姬朝宗回來之前就察覺出祁王的不對勁了,只是可惜,還是太晚了。
看著姬朝宗沉默許久,京景明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罷了,左右他從小就是這麼個脾氣,顧攸寧都勸不住他,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只能答應道:「放心吧,京城這邊有我,不會讓姑母他們有事的。」
說著又看了一眼顧攸寧,承諾道:「她也不會有事的。」
姬朝宗這才重新笑了,沒說多餘見外的話,抬起胳膊捶了捶京景明的右肩。
京景明也沒在這耽擱他們說話,說了句「我去找太子」就抬步走了。
等他走後,顧攸寧抬頭去看姬朝宗,她的確有許多話要和姬朝宗說,昨夜姬朝宗同她說完之後還要回家和長公主等人說話,兩人自然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今天這一路上又有那麼多人,他們也是到現在才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可真要開口說什麼,其實也說不大出來,該囑咐的也都囑咐過了,至於那些擔憂害怕,又何必說出來讓他擔心?
凝視半晌,最後卻只是解下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玉佩遞給他。
「這是?」
姬朝宗接過,目光有些疑惑。
顧攸寧:「你走得太急,我來不及去山上給你求平安符,這是我從小就戴在身上的,有辟邪保平安的作用。」
姬朝宗一聽這話,哪裡肯收?
剛要給人重新戴上就被顧攸寧拉住了胳膊,艷麗的紅衣少女仰頭看著他,他們站在一株老梅樹下,寒風拂過樹枝,吹落一樹梅花,她就在這簌簌梅花下,和他說,「我這次不能和你一道去,有它在你身邊,我也能安心。」
「姬朝宗,別讓我擔心你,好不好?」
看著眼前少女強忍著淚意故作堅強,姬朝宗到底還是沒有拒絕她,他用力握著手中的玉佩,啞聲,「……好。」
那邊蕭成君等人已經說完話了,顧攸寧也沒有再耽擱下去,「我們過去吧。」
等過去的時候,京景明等人已經上馬,姬朝宗看著他們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京景明皺了皺眉,看了眼顧攸寧,又看了眼那輛馬車,心中隱約猜到些什麼,他也沒說,輕輕嗯了一聲,又朝蕭成君拱了拱手,而後率先離開。
其餘朝臣、幕僚也沒繼續留下,跟著人離開。
等他們走後,蕭成君看著站在一旁的姬朝宗和顧攸寧,溫聲笑道:「怎麼,說了這麼久的話還不夠?」
他還是從前那副打扮,一身白衣,玉冠高束,眉眼清平如遠山。
蕭成君的身體雖然痊癒了,可到底多年舊疾,他還是有些畏寒的。
早春的天,他披著一身藍灰色的狐裘斗篷,手裡還握著一個鎏金鏤空的暖手爐,看著兩人,眉眼溫煦,不似高高在上的太子,更像一位溫潤的兄長,「我說弟妹,你還是把這傢伙帶回去吧,這一路有他在我身邊,只怕我得被他煩死。」
顧攸寧幼時因為祖父的關係,和蕭成君也相處過幾回,如今被人這樣打趣,熱氣浮上臉,不免紅臉。
姬朝宗倒是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樣,甚至因為這一聲稱呼還頗為得意地揚起眉,到底顧念他家阿寧是個害羞的性子,輕咳一聲,和身邊幾個官差吩咐,「你們先退下。」
「這……」官差面色猶豫。
等目光掃見男人面上的冷淡又連忙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然後低著頭往後倒退。
蕭成君卻不知道他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好笑道:「你這是做什麼?」
姬朝宗沒回答。
蕭成君還要再問卻發現旁邊屬於顧攸寧的馬車有了動靜,循聲看去便見一個紫衣少女掀起車簾走了出來,溫和的笑容僵硬在臉上,握著手爐的手也驟然收緊一些。
顧攸寧拉著姬朝宗也退到了一旁。
「你……」
蕭成君看著闊別一年之久的傅望月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目光微滯,聲音喑啞,「你怎麼會在這?」
似是想到什麼,他臉色微變,往旁邊一看,見他們都低著頭,立刻拉著傅望月往馬車旁走,確保這個位置不會有人瞧見她,這才壓著嗓音斥道:「誰准你私自回京的!」
「你可知道,若讓旁人知曉,你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大周律法明文規定,任何手握兵權的藩王都不准私自進京,一旦發現,立斬不赦。
「趁著沒有人發現,立刻給我回去!」
蕭成君從小就是個溫和的脾氣,幼時是因為這個身體,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動怒傷懷,時間久了,縱使如今身體痊癒了,也還是這麼一副好脾氣。
這次被摘去儲君的位置,他雖然傷心,但也不至於動怒,至少底下人為他打抱不平的時候,他還能笑著寬慰他們。
可此時看著他面前的傅望月,蕭成君卻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的胳膊縱使緊繃著也控制不住在顫抖。
他在害怕。
他怕旁人發現,他怕以他現在的能力護不住她,他怕……
「你在害怕?」
傅望月也察覺到了,她抬起驚訝的眼眸望著蕭成君,見他目光閃躲,握著她胳膊的手也要收回,可她哪裡會讓他躲?
反手握住他的胳膊,不准他離開。
「你在擔心我?」
雖是疑問,語氣卻很肯定。
見蕭成君仍側著頭不肯看她,傅望月主動站到他面前,雙手握著他的胳膊,仰頭直視他,「蕭成君,你看著我。」
蕭成君僵立了一會,終於還是如她所願看了過來,他微垂著眼眸,濃密纖長的睫毛下是一雙情緒複雜的眼睛,他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聲音低沉喑啞,「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快些離開這,回襄陽去,別管這邊的事。」
「我可以不管這的事,可我不能不管你的事。」
傅望月沒強逼他回答,但也沒鬆開他,她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聲音雖低,語氣卻十分堅定,「我從襄陽一路跑到這,東躲西藏,終於來到你的面前,為的就是告訴你,無論你去哪,我都會陪著你。」
見他嘴唇微張,不等他說,她先說道:「蕭成君,你已經拒絕我很多次了。」
「你讓我離開京城,讓我在襄陽找個好男人嫁了,讓我忘記你……你看這些年,我做到哪一樣了?」
她自嘲一笑。
「你這次當然也能拒絕我,可你覺得我會乖乖聽你的話離開嗎?」
「讓我陪著你離開,還是我跟著你,隨時隨地都會被人發現……」傅望月主動把選擇權交給他,沒有理會他的憤怒,握著他胳膊的手一路往下牽住他,「這一次,我讓你選。」
「你!」
蕭成君面上少有的揚起一抹薄怒。
他想像從前那樣冷著臉讓她離開,可看著眼前少女含著水光的杏眸滿是笑意,就連嬌俏的面容也是一片明媚,他最終……還是敗下陣去,捨不得再同她說那些令人寒心的話,他任她握著自己的手,啞聲問,「你不後悔?」
傅望月似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答應。
短暫的怔忡後,她突然就笑了起來,踮著腳,雙臂高抬掛在他的脖子上,臉上、聲音都帶著無盡的歡喜,風揚起她的長髮,她嗓音清亮明媚,「我從不後悔。」
她從來就沒後悔認識他。
倘若他是萬人敬仰的太子,她自然可以遠守襄陽凝望著他。
可他落到這種地步,她豈能坐視不管?
就像她昨日和阿寧說的,無論他去哪,她都會跟著他一起去……若他是太子,她就做他最忠誠的臣子,為他駐守襄陽,保一方太平。
若他是罪臣,她就永遠陪著他,護著他,用她的雙手護他一世安寧。
風拂過,樹葉聲簌簌不止。
而傅望月看著近在咫尺的他,忍不住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再開口時,聲音卻帶了一些委屈,「蕭成君,以後不要再丟下我了。」
剛從臉上那抹溫熱的感覺中抽回神,聽到後話,蕭成君的心裡忍不住一痛。
他垂眸看著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拒絕她,而是主動抬手抱住她。
「好。」
他答應她。
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丟下她。
「咳。」
姬朝宗牽著顧攸寧走了過來,看著兩人擁抱的身影,非常不客氣地笑著打斷他們。
傅望月難得紅了臉,主動從蕭成君的懷裡出來,然後第一次在姬朝宗的面前低了頭……蕭成君看著她這幅模樣,臉上不禁又染了一抹笑意,握著她的手,是十指相扣的手勢。
而後抬眸去看姬朝宗,也未責怪,只道:「走吧。」
「嗯。」
姬朝宗點頭,斂下臉上玩笑,「你們先上馬車。」
等兩人走上馬車,才低頭看身邊人,「……我走了。」
顧攸寧原先還在因為表姐心愿得償而高興,此時聽到這番話,神色便止不住一變,可她也沒說什麼,只是看著他故作輕鬆地點點頭,「好,你去吧,我看著你走。」
姬朝宗啞聲應「好」。
他轉頭吩咐杜仲照顧好顧攸寧,再看向顧攸寧的時候,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最終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是深深凝望她許久,而後轉身離開。
顧攸寧目送著他離開,見他走得義無反顧,強忍了許久的眼眶還是忍不住泛起淚光,剛跟了兩步就見原本頭也不回離開的男人突然轉身大步朝她走來。
「怎麼了……」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人大力抱到了懷裡。
男人喑啞的嗓音響在耳畔,可也只是一會,他就鬆手離開,這一次,他走得很急很快,沒有回頭,他怕再回頭,看到她那雙含淚的眼睛就真的捨不得離開了。
……
宮中。
蕭成則處理完公務,看到還跪在大殿外頭的一眾臣子,陰鷙浮於臉上,低聲罵道:「一群老頑固。」
也沒去理會他們,收回目光問身後內侍,語氣淡淡,「人走了沒?」
「回您的話,已經離開了。」
「嗯。」
蕭成則負手於身後,左手撫著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冷聲吩咐,「吩咐下去,尋個時機就把他們處理掉。」
想到姬朝宗的本事又叮囑一句,「多帶些人馬,一次解決。」
「是!」
……
而此時去往涼州的一行人,姬朝宗在一次驛站停車的時候,吩咐官差去買乾糧,而他掀簾上了馬車。
「怎麼了?」
蕭成君正在和傅望月下棋,見姬朝宗上來,停下動作看人,眉目溫煦。
姬朝宗卻沒回答他,而是攤開手,此時已近傍晚,馬車中還未點燈火,昏暗的光線襯得男人的手如白玉般透著光亮,而他攤開的手心裡赫然放著一塊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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