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之刀
1
長街鬧市,人聲嘈雜。
忽地,一條黑影飛燕般自街邊茶館的房頂飛掠而下,寒光一閃,一柄長長的青鋒劍刺向街道上一乘正在緩緩行進的官轎。
「哧」的一聲,轎簾應聲而破,青鋒劍快如閃電,長驅直入。只聽官轎內「哎喲」一聲,青鋒劍收回之時,劍尖已被鮮血染紅。
但轎子裡傳出的只是呻吟,並非慘叫,看來這一劍雖然出其不意,卻並不是致命一擊。
施襲的黑衣蒙面人志在必殺,逼進一步,手中長劍再次如毒蛇般向轎子裡刺去。這一劍招式精妙,劍勢凌厲,無論刺到誰身上,都絕無活命之機。這才是致命的一擊,必殺的一擊。
「大膽刺客,竟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難道不想活了?」暴喝聲中,一位身材魁偉、臉面黝黑的官差已斜刺里衝出,右腳一抬,將官轎向後踢飛數尺之遙,「砰」的一聲,重重落在地上。
黑衣蒙面人一劍刺空,略感意外,手腕疾翻,長劍倒卷,刺向那官差小腹。
黑臉官差並不閃避,右手一揚,「嗖」的一聲,一條黑漆漆的鐵鏈自他寬大的衣袖中鑽出,砸向對方長劍。
黑衣蒙面人撤劍不及,長劍被砸個正著。「錚」的一聲,火星一閃。兩人心頭一震,各自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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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頓之間,另外兩名一高一矮的公差也拔刀向前,一左一右,砍向那大膽刺客。
蒙面刺客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反手攻出兩劍,格開兩柄朴刀,一連四劍,分刺二人胸口,招式迅捷,直逼得二人手忙腳亂,慌忙後退。
那最先動手的黑臉官差見對方分心應敵,有機可乘,立即甩手掄鏈,五尺鐵鏈有如蛟龍出海,纏向對方脖頸。
官差辦案,非比江湖打鬥,即便落下個以眾欺寡的口實,也非得把兇犯緝捕到手不可。
那蒙面刺客也非庸手,在三位武功卓絕的官差圍攻之下,居然應付自如,全無敗象。
直到此時,那些原本手執水火棍在轎前開路的三班衙役才回過神來,一聲發喊,立即將場上四人圍在中間,一齊吶喊助威,卻就是不敢上前助戰。
那使鐵鏈的黑臉官差急道:「快去保護大人!」
眾衙役如夢方醒,立即奔向官轎,七手八腳地扶出轎子裡的人。
原來轎子裡坐的是一位四十來歲頭頂烏紗的朝廷官員,幸好剛才有驚無險,那一劍只刺傷了他的手臂,流了些血,卻無大礙。饒是如此,他也嚇得臉色蒼白,渾身直冒冷汗。
三班衙役知道此時正是在大人面前表現忠勇之時,立即組成一道人牆,護住官員。
再看戰圈之中,官差以三敵一,卻堪堪與對方打個平手。那蒙面刺客劍勢精妙、身法靈動、變化多端,居然是一位江湖上罕見的高手。
一見那官員走出轎子,安然無恙,那蒙面刺客雙眼噴火,殺機大盛,一招「四夷賓服」逼退三人,縱身躍起,形如兀鷹,連人帶劍,化作一道寒光,直指那官員。
「休傷大人!」三名官差臉色大變,一齊挺身相救。
孰料那刺客飛身縱至半途,突地轉身,右手回劍反削,左手輕輕一揚,但見半空中青光一閃,奔在最前面的矮個子官差忽然悶哼一聲,便向後倒。
黑臉官差大吃一驚,定神一看,原來對方甩出的是一枚長不盈二寸、形似燕尾的鋼鏢,正中同伴眉心,那燕尾鋼鏢通身烏黑,泛著幽光,顯然淬有劇毒,看來矮個兒同伴多半已無倖免。他鋼牙緊咬,心中大慟。便在這時,那蒙面刺客劍鋒圈轉,劍尖一顫,已然刺中那高個兒官差手腕,朴刀「丁當」落地,若不是他退避得快,整個手腕只怕都已被對方切了下來。
三名勁敵,已去其二,蒙面刺客更是無所顧忌,雙臂一展,有如巨鳥摩雲,再次撲向那朝官,大有必先殺之而後快之勢。
「好大膽的刺客!」黑臉官差輕功略遜一籌,追之不上,救之不及,大驚之下,雙手一送,鐵鏈脫手飛出,帶著呼呼風聲,卷向對方腰間。
蒙面刺客本已再次迫近朝官,此時卻也不得不回身出劍,格開鐵鏈。經此一緩,黑臉官差已然大步趕上,喝道:「大膽狂徒,還不束手就擒?」他從腰間掏出一隻尺余長的銅筒,對準刺客一按機簧,「嗖」的一聲,射出一團青光,直襲對方面門。
蒙面刺客吃了一驚,不知來者何物,急忙揮掌擊去。誰知掌風到處,那團青光竟「砰」的一聲爆散開來,散出一團青煙,而煙霧之中,卻還隱藏著一張大網。
蒙面刺客猝不及防之下,早已被網個正著。急忙揮劍砍削,意欲斬斷網絲,脫身而出。卻不知這網乃名「天網」,是用烏金絲、人發和金絲猿毛混織而成,非但刀劍不能斷,而且一旦有人被其網羅住,越是掙扎,越是收緊,不消片刻,那蒙面刺客便被捆得嚴嚴緊緊,網絲都勒入肌肉裡面去了。
黑臉官差立即搶上,指出如風,閃電般封住他身上曲池、肩井、天突、大椎等數處大穴,確信其已絕無反抗之力,這才松下口氣,命人解下天網,拿出枷具,連手帶腳一齊鎖住了。
那蒙面刺客意外被擒,兀自不甘,恨恨地瞪了那位朝官一眼,似乎還想不顧一切撲過去咬他一口。
但當他的目光落到那位鐵塔似的黑臉官差身上時,眼神為之一黯,低下頭去嘆了口氣說:「人云鐵鎖橫江莫驚雷乃青陽神捕,手段超凡,果是不虛,我太小看你了。」
此言一出,所有在場的人都怔住了,眾人奇怪的不是他說的話,而是他說話的聲音,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黑臉官差臉色微變,急忙揭下他的蒙面黑布一看,原來這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持劍行刺知府大人的刺客,竟然真是一個纖纖女子,年紀約在三十歲左右,極是漂亮。
無論誰看見她現在的樣子,都絕不會將她同剛才那位劍法超群、手段毒辣、連傷數人,幾欲將那位朝官置於死地的蒙面殺手聯繫在一起。
就連那位黑臉官差的口氣也緩和了許多,盯著她問:「你是誰?為什麼要行刺知府大人?難道你不知道行刺朝廷命官乃是死罪嗎?」
原來那坐轎子的就是這青陽府知府柳章台。
女刺客扭頭盯了知府大人一眼,滿臉怨恨之色,咬牙恨聲道:「呸,狗官,今日沒殺到你算你命大。」
柳章台驚魂甫定,氣極而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執劍行兇,行刺朝廷命官,真乃狗膽包天。莫捕頭,先將她押回收監,重枷嚴鎖,明日本官親審,看看到底是她的嘴巴硬,還是知府衙門的訊杖硬。」
那被喚作「莫捕頭」的黑臉公差名叫莫驚雷,外號「鐵鎖橫江」,乃青陽府衙總捕頭,手中一根五尺鐵鏈不知鎖住過多少江湖宵小、凶頑惡徒,在這青陽城裡素有「神捕」之稱。
剛才那兩個手使朴刀挺身助戰的公差,一個叫顧正雄,已被刺客用暗器射殺,另一個手腕受傷的叫熊人傑,二人是莫驚雷的左右副手。
柳章台,字文章,浙江紹興人,文人出身,十年前捐納江陵知縣,正七品。後因捕殺震驚朝野的飛天大盜燕三絕有功,連升三級,為四品大員,官授青陽知府。
因朝中派出負責「考功」的欽差大臣不日將至,柳知府為籠絡民心,增加口碑,今日特地親自上街視察民情,巡視民生,誰知出門不遠,一場好事便被這來歷不明的女刺客給攪和了。
為官近十載,像今天這麼兇險的場面他倒還是頭一回遇上,饒是知府大人見慣了大風大浪,今日卻也嚇得心口怦怦亂跳,出了一身冷汗。
當下,一行官差抬了顧正雄的屍首,押著那女刺客,解往知府衙門而去。
莫驚雷的家住在東風湖邊,雖然房子不大,家具簡陋,但他仍然覺得那是天底下最溫暖、最快樂、最值得留戀的地方,因為那裡有他一生中最摯愛的兩個人在等著他回家,一個是他的女人,一個是他的兒子。
因為女刺客的出現,莫驚雷這個知府衙門總捕頭顯得特別忙碌,等到他將女刺客帶到籤押房造冊,押到大牢枷緊關嚴,安排好顧正雄的後事、撫恤好他的家人之後,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交代今夜值更的獄卒牢頭,一定要看好新押到的女刺客,否則大人明日升堂見不到人,誰也脫不了干係。交代完畢,他到班房換下差服,解下鐵鏈兵器,就急匆匆往家的方向趕去。
路過巴陵街九如齋門口時,他看見一個坐在街邊賣蛐蛐兒的老頭兒。兒子小寶已經三歲,早已到了好動愛玩的年齡,這幾天正吵著要玩鬥蛐蛐兒呢。他挑了兩隻個頭最大的蛐蛐兒,用一隻草織的小籠提著往家裡走。
在推開家裡籬笆院門的剎那,他忽然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他抽抽鼻子,高舉蛐蛐兒籠子,大聲道:「小寶,快看爹爹給你買什麼回來了?」
若在平時,小寶聽到他的聲音,早已笑鬧著從房子裡奔了出來。但是今天沒有。院子裡靜悄悄的,一點兒聲氣也沒有。
他心頭湧起一種不祥之兆,大步走進院子,跟小寶最要好的那條大黃狗橫躺在一棵柳樹下,頭顱早已被擊得粉碎。
他這才猛然醒悟,剛才聞到的是一股血腥味。他的臉色早已變了,扔下蛐蛐兒,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把貼身的彎刀。
他當差之前是神刀門的人,所以雖然平時辦案公幹之時使的是一條鐵鏈,但其實最拿手的兵器,卻還是手中這把圓月彎刀。他雙手握刀,警惕的目光四下掃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穿過院落。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沒有一丁點兒聲音,連平日總被小寶攆得四處亂竄的小雞、小鴨、小豬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一團恐怖的寒氣。他的心縮得緊緊的,一步步走上台階,朝屋裡輕喚了兩聲:「阿慧,阿慧。」阿慧是他女人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他。
家裡的大門虛掩著,他的心不由得一陣怦怦狂跳,單手握刀,伸手輕輕推開大門,一股濃濃的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團殷紅的血跡,然後是一個倒在血泊之中的女人,正是他的女人。
「阿慧!」他驚呼一聲,彎刀落地,衝上去一把抱住她。她雪白的脖頸上劃著名一道深深的劍痕,鮮血正汩汩流出。他顫抖著伸手去抹,那血卻越流越快、越流越多。
「阿慧,阿慧,你醒醒,你、你怎麼了?小寶呢?這、這是誰幹的?」他的心都碎了,止不住哭起來。
過了好久,阿慧才緩緩睜開眼睛,緩緩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樣冷。她積蓄起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氣若遊絲、斷斷續續地道:「我、我……一、一個蒙面男人抓走了小寶……答應我,一定要救回小寶,一定要、要……」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哀痛,充滿了乞求,手朝著旁邊的桌子指了指,然後便緩緩垂了下去。
桌子上插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匕首下釘著一張小小的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若想保全你兒性命,一切須聽我指令。
字跡雖然潦草,但書寫有力,一筆一畫力透紙背,就像砍向心間的刀鋒一樣,每一個字、每一個筆畫,都能讓人感覺出寒意與殺氣。
莫驚雷緊緊地抱著妻子,她的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冷。他的心也越來越苦、越來越痛。
她的生命正一步一步離他而去,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回來,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疼他、愛他、憐他、惜他,再也沒有人在他飢餓的時候捧上一碗熱乎乎的飯菜,在他寒冷的時候送上一件暖和的衣服,再也沒有人在每個黃昏時刻倚門守望他回家的身影。
就像有一把鋒利的刀子,在這一瞬之間,把他的心給剜空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止不住淚流滿面,仰天悲呼:「阿慧——」
2
第二天早上,莫驚雷趕到知府衙門當值的時候,已比平時稍稍晚了一些。副手熊人傑見他眼圈發紅、神思恍惚,大感詫異,迎住他道:「莫大人,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向知府大人告一天假?」
莫驚雷回過神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卻不說話。
妻子慘遭毒手,兒子被人擄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無論誰遭遇這樣的慘變,都是一件極難承受的事。妻子臨終之前告訴他,兇手是一個黑衣蒙面男人,這個男人到底是誰?是他的舊仇宿敵,還是新惡對頭?
昨日白天剛抓了個蒙面女刺客,傍晚家中便遭遇兇徒襲擊,這兩件事有關聯嗎?蒙面男子留在桌上的紙條他早已看過,對方到底是何用意?說是要他「聽命行事」,到底聽什麼命令、行什麼事呢?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晚上,小寶怎麼樣了?
一想到兒子小寶,一想到妻子臨終前那乞求的目光,他的心便一陣抽搐、一陣刺痛。他一咬牙,心中暗想: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找到那個蒙面人,救回兒子,為阿慧報仇。
「莫大人,快去換衣服,大人就要升堂了。」熊人傑見他在籤押房門口發呆,急忙提醒他。
因為知府大人今早要親審昨天抓到的那個女刺客,所以大夥進進出出,顯得十分忙碌。莫驚雷驀地自沉思中驚醒,答應一聲,急忙走到班房換衣服。
打開衣櫃,拿出差服,抖開,正欲披上身,忽然「叭」的一聲,從衣服里掉下一樣東西。
他的心一陣狂跳:是一隻鞋子,是兒子穿過的一隻鞋子。
他像一隻嗅到了獵物的豹子,立即警覺起來,雙目中精光一閃,銳利的目光已自班房中掃過,可是班房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三班衙役,並無外人。看來這隻鞋子早已放在了他的衣服里,放鞋子的人也早就走了。
他濃眉一皺,彎腰拾起鞋子,卻發現裡面藏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筆跡有如刀鋒,殺氣畢現,看來與昨晚桌子上的那張紙條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正在這時,三通鼓響,大堂那邊傳來一陣「威——武——」的呼喝之聲,知府大人已經升堂了。
「叭」的一聲,驚堂木一響,知府大人喝道:「帶女刺客。」
下面傳聲皂隸便拖長聲音高喊道:「帶——女——刺——客——」
兩名腰挎大刀的捕快應聲將女刺客從大牢里提了出來。莫驚雷輕輕拍一下熊人傑的肩膀,熊人傑明白總捕頭的意思,這女刺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當街殺人,罪行極大,而且又是身懷絕藝的武林高手,為防萬一,還是正副兩位捕頭親自押送保險一些。
當下兩人揮退捕快,一左一右押了那女犯,就往大堂走去。
公堂之上,明鏡高懸。知府大人面沉如水,坐在高堂上,極是威嚴。左首下坐著同知田雲山,右首下是隨堂記錄的執筆書吏。公堂兩旁,三班衙役持棍肅立,一聲「威——武——」,喝得人心驚膽戰。
大堂門口,熊人傑大喝一聲:「犯人帶到!」用力一推,女刺客腳下戴著鐵鐐,一個踉蹌,跨進門去。熊人傑手扶刀柄,虎著臉,跟著走進去。莫驚雷落後兩步之遙,猶豫一下,低著頭,右手放在腰間,摸著藏在衣服里的刀柄,也跟著走進來。
女刺客走到大堂中央,知府大人重重一拍驚堂木,喝道:「堂下何人?見到本官,緣何不跪?」
「跪下,跪下。」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齊聲呼喝,氣勢威嚴,十分驚人。
女刺客傲然站立,瞧著知府大人,只是恨聲冷笑,並不下跪。
熊人傑見知府大人就要發怒,忙大聲喝道:「大膽犯人,見到大人還不跪下?」抬腿踢向女刺客膝蓋後面的委中穴。
便在這時,莫驚雷突然衝上來,猛然撞開熊人傑,右手自腰間拔出那柄碧綠的彎刀,用力一揮,刀光一閃,女刺客腳下的鐵鐐已然斷開。
「快走。」他一把拉住女犯人,轉身疾步向公堂大門奔去。直至奔出數步之遙,公堂上一干人等才猛然醒悟,紛紛大叫:「哎喲,不好了,莫捕頭要劫犯人了,莫捕頭要劫犯人了!」
「莫大人,你想幹什麼?快放開她!」熊人傑大步趕上,厲聲大喝,拔出朴刀,直往他後腦砍來。
莫驚雷聽見腦後風響,左手拖著女刺客,驀地後退一步,右手屈肘一撞,肘尖正好擊中熊人傑小腹,頓時疼得他直不起腰來。
莫驚雷道:「兄弟,對不起。」拉著那女刺客復又奔向大門。
「大膽莫驚雷,難道你真想當堂劫囚不成?」知府大人又驚又怒,「還不快給我攔住他!」
堂上眾多衙役捕快一聲吆喝,立時手持兵刃,把住大門。
莫驚雷倒轉彎刀,用刀柄擊倒數人,因為都是自家兄弟,平時相交甚篤,不忍加害,所以出手極輕,眾人倒地之後又紛紛爬起,繼續攔阻。
熊人傑大是詫異,仍然不信平時疾惡如仇的總捕頭竟會當堂劫囚,知法犯法,當下一邊揮刀趕上一邊大叫道:「莫大人,你這是幹什麼?難道你與這刺客真是一夥兒的?」
莫驚雷雙唇緊抿,並不答話,舉刀與他拆了一招,轉身欲走,熊人傑大急之下,一柄朴刀竟如狂風暴雨般席捲過來。
莫驚雷濃眉一皺,情急中瞧見他握刀的手腕上裹著一塊白布,想是昨日在街上被女刺客刺傷手腕,一時之間未能痊癒,瞅準時機,彎刀自對方的刀風中斜劈而入,「叭」的一聲,刀背重重地打在他受傷的手腕上。
熊人傑「哎喲」一聲,登時握刀不穩,朴刀「丁當」落地。他臉色通紅,自知莫驚雷手下留情,否則這條手臂早就廢了,只好知趣地退到一邊。
經此一緩,大門口早已被封得嚴嚴實實,若是硬闖,雖然能夠出得去,卻不知要死傷多少人。
莫驚雷一張黑臉繃得緊緊的,稍一猶豫,忽地左手提著那女刺客,右手揮刀,折轉身來,直往堂上奔去。
知府大人正坐在堂上大叫:「反了反了,快調弓箭手來,快調弓箭手來!」忽見他凶神惡煞般奔向自己,不由得嚇得魂飛魄散,大呼救命。
「不好,他要殺大人,原來與這女刺客真是一夥兒的。」眾人大呼小叫,又紛紛涌到堂上,全力保護知府大人。
如此一來,大門便無人把守。莫驚雷道聲「對不住」,提起女刺客,展開輕功,奪路而逃。
出得知府衙門,身後早已亂成一片,有的高叫:「不好了,莫捕頭劫囚逃跑了!」
有的大喊:「莫捕頭跟那個女刺客原來是一夥兒的,快抓住他!」
有的則大呼:「太好了,弓箭手來了,莫捕頭勾結匪類,意圖謀刺知府大人,罪大惡極,格殺勿論,大伙兒快追呀!」
轉瞬之間,呼聲、喊聲、腳步聲已追到身後。
莫驚雷暗自皺眉,心道:要是被弓箭手追上,那就不易脫身了。
當下顧不上喘口氣,提起女刺客,折身鑽進一條小巷,走不多遠,又躍上牆頭,奔入另一條街道,來到一個拐彎處,再拐進另一道胡同,如此幾番,約莫奔行半個時辰,身後的叫喊聲才漸漸遠去。
他停住腳步,略略辨別了一下方向,忽然折向西行,直往西門城樓奔去。行不多久,便看見一座三檐三層、覆蓋黃色琉璃瓦的木樓,他暗自鬆口氣。這便是望江樓了。
在大堂上救下女刺客,一個時辰之內趕到望江樓。
這便是小寶鞋子裡那張紙條上的字跡,也是那個蒙面人向他發出的第一道命令。
為了兒子小寶,為了妻子臨終前的交代,莫驚雷只好豁出去了。總算按時趕到,但願小寶安然無恙,他在心中暗暗地想著。
望江樓矗立在青陽西門城樓上,扼長江要衝,極是莊重壯觀。
莫驚雷左手提人,右手握刀,目光四下一掃,未見一個人影。他心中暗自驚疑,一面留神戒備,一面往樓上登去。
為防意外,他救人之時留了一個心眼兒,只砍斷了那女刺客的腳鐐,手上的枷具卻未打開,如若有變,他還可以控制住她。
那女刺客被他一路提著,居然一語不發,全無反應。
忽地,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自後方傳來,莫驚雷回頭一瞧,仍然看不見一個人。雖是如此,他卻知道對方一定就在這附近監視他,他看不見對方,對方卻一定能看見他。敵暗我明,極為不利,該怎麼辦?
他心中一動,將冰冷的彎刀架在那女刺客的脖子上,目光四下巡睃,嘴裡大聲喝道:「朋友,莫某知道你已經來了,請現身吧。在下已遵命將令友救出,如果想要她回去,就請放小兒過來交換,一命換一命,誰也不虧。假若小兒少了一根頭髮,那你這位朋友就甭想回去了。」
江風呼嘯,濤聲依舊,沒有人回答他。他臉色一變,登上二樓,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仍無回應,只好押著那女刺客繼續往上爬。
三樓仍然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鞋子放在石柱上,正是小寶的另一隻虎頭鞋。
莫驚雷心中一動,急忙抓過鞋子,果然裡面又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三個字:殺了她!
他濃眉一皺,回頭望了那女刺客一眼,突然挺刀朝她刺去。女刺客戴著枷具,行動不便,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刺個正著,鋒利的彎刀從前胸插入,力透後背。她來不及哼一聲,向後便倒。
就在這時,忽聽樓下傳來「啊」的一聲,莫驚雷厲聲喝道:「什麼人?」探頭一望,只見一條人影從樓下大樹後躍出,縱身直往江邊奔去,黑衣、黑褲、黑巾蒙面,正是他要找的黑衣蒙面人。
「站住!」莫驚雷豈能就此放過他,大喝一聲,手往石欄上一撐,人已從三樓飛身躍下,箭一般追了過去。
那黑衣蒙面人的輕功卻比他要好得多,幾起幾落,已奔至江邊,回頭看他一眼,忽地縱身向江中跳去。
莫驚雷趕到江邊,那人卻早已登上泊在岸邊的一葉小舟,順風漂出數丈之遙,不消片刻,便走得遠遠的了。
「在這裡,在這裡,大伙兒快來,莫捕頭在望江樓下,這回可別讓他跑了。」忽地北面樹林那邊有人高喊,接著便有人涌了過來,正是知府衙門的追兵。
莫驚雷臉色微變,急忙躍上三樓,那女刺客胸前插著那把碧綠的彎刀,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沒多想,一把抱起她,躍下高樓,大步向南奔去。
3
青陽城外,長江故道邊,有山曰「四君山」。
山頂有一座無名小廟,住著一位老和尚和一位少女。
世人只知少女叫雲姑,乃老和尚的孫女兒,至於那老和尚的身世來歷、俗名法號,卻全不知情,每每提及之時,都稱他「無名和尚」。
只有莫驚雷知道這老和尚雖名「無名」,實卻有名,且大有來頭。那少女其實也並非他親孫女兒,而是當年在長江中救下的一名女嬰。
無名和尚俗家姓李,家中三代懸壺,青年時期已是江北一帶極有名氣的「神醫」,中年時卻改行做了仵作,憑著他高超的醫術和縝密的心思,不知破了多少奇案怪案。後因遭人妒忌,被人誣枉,身陷囹圄,幾生幾死,後得一遊方和尚相救,才得以脫身。從此看破紅塵,做了和尚,隱居在這長江邊。後因機緣與青陽捕頭莫驚雷相識,甚為投機,遂成忘年之交。
莫驚雷每有難事,必向其請教,他這青陽神捕的名頭,倒有一半得這老和尚的暗中相助。
現在,莫驚雷就坐在無名和尚的禪房裡,而那名被他刺中不知生死的女刺客,就躺在那張木板床上,手上的枷具早已被莫捕頭打開。
女刺客雙目緊閉,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無名和尚走上去察看片刻,用手握住彎刀刀柄,猛然拔出,鮮血立即從女刺客胸前噴涌而出。
老和尚道:「快上止血藥。」
雲姑答應一聲,立即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藥材敷貼到她的傷口上。
女刺客全身猛然一震,「啊」的大叫一聲,雙目突然大睜,但很快又偏著頭昏迷過去。
莫驚雷擦擦手掌心裡的汗珠,起身問:「她怎麼樣了?」
老和尚手裡拿著從女刺客身上拔下的彎刀,反覆看著,緩緩說道:「在每個人的心臟里,都有左右兩瓣心房,左右心房之間有一線極細極窄的小孔,這把刀剛好從這線小孔中穿過,對她的心臟並未造成大的傷害。如果這一刀是兇手無心之作,那這位女施主便實在是太幸運了;如果兇手是有意為之,那麼他的刀法可說已達化境。」
莫驚雷聽他這樣說,知道那女刺客已無性命之虞,這才大大地鬆口氣,苦笑一聲說:「老和尚,實不相瞞,這把刀是我的,殺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哦?」無名和尚雖感詫異,卻並不多問,只是瞧著那把刀道,「這把刀,其薄如紙,其彎如月,極是罕見,只怕是當年神刀門的人所用的圓月彎刀吧?」
莫驚雷道:「老和尚好眼力,在下當年確實曾加入過神刀門。」
老和尚將刀還給他,看他一眼說:「當年神刀門解散之後,門中高手大多被朝廷網羅了去,全部安置在刑部督捕司委以重用,怎麼你……」
莫驚雷摸摸鼻子笑笑道:「人各有志,我在青陽知府衙門也混得不錯呀!」
「原來如此。」無名老僧雙手合十,意味深長地笑了。
莫驚雷見雲姑正在給那女刺客解衣上藥,自己留在禪房不太方便,便跟老和尚一同走了出來,問道:「她的身體什麼時候能恢復過來?」
無名和尚道:「你這一刀雖然刺得巧妙,沒有傷及心臟,但卻已令她大受內傷,老和尚明日多采些好藥回來,大概一月她就可以下地走動。要想恢復武功,卻至少需要休養三個月時間。」
莫驚雷皺皺眉頭問:「若是要她開口說話呢?」
老和尚道:「少則十天,多則半月。」
「十天半月?那可不行,時間來不及了。」
「那你想要她什麼時候痊癒?」
莫驚雷急道:「當然是越快越好,最多三五天時間,否則時間拖得愈久,犬子便越加危險。」
老和尚見他如此性急,知道其中一定大有隱情,但卻並不多嘴相詢,只是搖搖頭道:「傷勢如此之重,要想數日之內開口說話、下地走路,甚至痊癒,絕無可能。除非……」
莫驚雷忙問:「除非什麼?」
老和尚道:「除非有能起死回生的少林大還丹。」
莫驚雷忽地笑起來,道:「老和尚,你早說嘛。」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遞到他面前,「你看看這是什麼?」
老和尚拿過藥丸放到鼻下一聞,喜道:「真是少林九轉大還丹,此乃少林寺救死扶傷的靈丹妙藥,極為珍貴,你怎麼會有的?」
莫驚雷道:「在下當年曾經幫過少林寺一個小小的忙,少林住持妙善和尚為了感謝在下,特意贈送三顆大還丹給莫某,我已將其中兩顆送人,這是最後一顆了。」
老和尚笑道:「那就太好了,有此靈丹,傷者不出三天即可醒轉,四天即可開口說話,五天便可下地行路,武功內力也可以恢復三四成。」旋即叫來雲姑,吩咐她趕快將此丹拿去給那女刺客服下。
第二天,莫驚雷心下煩躁,不甘心就此坐等那女刺客醒轉,便想下山進城打探一番,或許會有兒子和那蒙面客的消息。
誰知剛到城門口,抬頭便見牆頭貼著一張大大的海捕公文,他和那女刺客的畫像都清清楚楚印在上頭,下面的通緝令曰:
此二人官匪勾結,意圖謀刺朝廷命官,事情敗露,結夥逃逸。知其下落者,速來舉報。提供線索者,賞銀三千;提頭來見者,得銀五千。若有包庇窩藏知情不報者,事發之日,一併治罪。
守城侍衛正拿著畫像,逐個盤查,極是嚴密。
莫說他想混進城去,即使在城門口多待一會兒,也是極其危險之事。
莫驚雷心下又驚又怒,驚的是如此一來,自己想要救回兒子找到真兇,就更是難上加難,怒的是自己一生維持法紀、主持正義、言行端正,走到哪裡只有人怕己,沒有己懼人,想不到今次卻受制於人,沉冤莫白,成了一隻八方通緝、藏頭縮尾的過街老鼠。
他急忙撿了一隻爛斗笠扣在頭上,又到其他各處看了看,東南西北四方城門卻都如此,一處比一處盤查嚴密。
他只好怏怏地回到四君山無名小廟,一心等候那女刺客轉醒過來。事到如今,她已是他救回兒子找到真兇明冤雪恥的最後一條線索了。
忐忑不安地等了數日,到了第五天早上,仍然不見那女刺客醒轉。
莫驚雷心下大急,一個勁兒地催問無名老僧。老和尚把過女刺客的脈象之後,笑一笑,什麼也沒說。
待到中午,那女刺客突然咳嗽一聲,終於微睜雙目,悠悠醒轉。
莫驚雷大喜之下,就要上前逼問,卻被老和尚用眼神止住。
雲姑端來一碗稀飯,餵那女刺客吃下之後,她才漸漸有了一點兒精神。
莫驚雷在旁看著,想那日在街頭英姿颯爽、大逞威風的女刺客,今日卻如此憔悴落魄,雖才三十餘歲,但此時看去,卻蒼老得像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人,全無昔日英氣,不由得心下歉然。但旋即想到血濺家堂的妻子、下落不明的兒子,以及自己受制於人、身不由己,落得個八方通緝、有家不能歸的悽慘下場,全都是拜她和她的同夥所賜,心中怒火「騰」地升起,再也顧不了許多,衝上前去,一把扣住那女刺客的脈門,喝問道:「快說,你到底是誰?我兒子在哪裡?你的同夥現在何處?你們膽大包天,想要刺殺知府大人也就罷了,卻為何要殺我妻子,拖我下水?快說,快說!」心情激越之下,連珠炮似的一連問了數句。
那女刺客睜開眼睛看他一眼,臉色蒼白,神色黯然,過了半晌,才長嘆一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隱瞞了,其實我姓燕,我的名字就叫燕子飛。」
燕子飛?莫驚雷一聽這三個字,不由得一愣。
「飛燕子」燕子飛的名頭,他倒是在十幾年前就已聽說過。
當時在江湖上,有一個極厲害的飛天大盜,姓燕,因其輕功、暗器、劍術在江湖上罕有敵手,號稱三絕,故自稱「燕三絕」,人送外號「雲中飛盜」。出道數年,犯下驚天大案十餘起,朝野震驚,地方上多次合力圍捕,均無功而返。後來事態嚴重,當今皇上下旨令刑部督捕司四大名捕一齊出動,捉拿此賊。誰知便在這時,燕三絕在江陵做案之時竟然失手,被時任江陵知縣的柳章台率領三百名弓箭手當場射殺,從此天下太平。而柳章台也因捕盜有功,連升三級,做了湖廣青陽知府。
而據江湖中人傳說,在飛天大盜燕三絕身邊,曾經有一個女人與他交往甚密,有人說這女人是他的親妹子,也有人說這女人是他妻子,孰是孰非,莫衷一是。這個女人便是燕子飛。
燕子飛時常跟燕三絕在一起,輕功、暗器、劍術已得其真傳,雖未青出於藍勝於藍,但放眼江湖,也是極罕見的女中高手了。江湖中人都叫她做「雲中飛燕」,亦稱「飛燕子」。
自從十年前燕三絕被柳章台捕殺之後,燕子飛也同時絕跡江湖,十年來未曾露面,卻沒想到一旦重出江湖,就在這青陽城裡攪起一場大大的風波。
莫驚雷看著她道:「你刺殺柳大人,就是要為燕三絕報仇嗎?」
燕子飛咬牙道:「不錯,這狗官害死我丈夫,我要殺他報仇,那也是天公地道之事。只是我夫君死後,我悲痛之下練功走火入魔,險些癱瘓,花了將近十年功夫才漸漸恢復過來。否則我要殺那狗官,又何須等上十年時間。」
莫驚雷道:「原來燕三絕真是你丈夫,但有人卻說你是他的親妹子。」
燕子飛冷冷地看他一眼,道:「我們都姓燕,不但是夫妻,而且還是一對親生兄妹,那又如何?難道做哥哥的就不能娶自家妹子做妻子嗎?」
莫驚雷依舊扣著她的脈門,厲聲道:「不管你們是兄妹也好,是夫妻也罷,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那同夥是誰?現藏身何處?」
燕子飛扭過頭來瞧著他,神色莫名,奇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隻身犯險,孤身報仇,哪來什麼同夥?又何須什麼同夥?」
莫驚雷橫眉怒道:「你還想狡辯?告訴你,你那同夥殺死了我妻子,擄走了我兒子,而且我也在望江樓親眼見過他。你若識相,就乖乖地把他的藏身之所告訴我,免得受苦。」
「受苦?」燕子飛苦笑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含恨道:「我在你手中吃的苦頭還不夠多嗎?」
莫驚雷道:「你不必怨我,我本不想殺你,那一刀,是你那同夥命令我刺的。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已變成一具死屍了。」
燕子飛冷笑道:「是嗎?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莫驚雷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這是事實。你與你那同夥相互勾結,謀刺知府大人,你失手被擒,你那同夥或許是怕你暴露他的身份,或許是見你身份暴露,已無利用價值,便想殺你滅口。他自己不便動手,便擄走我兒子,逼我出手,借刀殺人。若不是我刀下留情,想留個活口查問我兒子的下落,你又焉能活到今日?」
燕子飛忽然激動起來,大聲道:「你別在這裡胡說八道,他絕不是這種人,絕不會這麼做……」話一出口,驀然醒悟,急忙閉上嘴巴。
莫驚雷卻早已聽出端倪,道:「這麼說,你是承認自己還有同夥了?」
燕子飛冷聲道:「我的確還有一個同夥,那又如何?他絕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我倆早已對天起誓,要共同進退,合力殺了柳章台這狗官。大事未成,他絕不會置我於不顧,更不會要你殺我。你若想藉此離間我倆的關係,想從我口中套出什麼線索,我勸你別打這種如意算盤。我現下落到你手中,算我倒霉,要殺要剮任你處置,我認命就是。我死之後,自然會有人替我報仇。想要我出賣朋友,哼,絕無可能。」
莫驚雷嘆口氣道:「我說這麼多話,你一句也不相信?」
燕子飛道:「我連半句也不相信。」
莫驚雷道:「你最好還是相信,因為我說的是真話,一個不相信真話的人,遲早都是要吃虧的。」
燕子飛早已不耐煩了,「哼」了一聲,扭頭不答。
莫驚雷冷笑一聲,掏出三張紙條,展開,遞到她面前道:「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你朋友的筆跡你總該認識吧?」
燕子飛滿臉不屑,但還是低下頭去,看了一眼。
前面兩張紙條是那蒙面客留在莫驚雷家中桌上和班房衣服里的,她看了之後,輕蔑一笑,並不說話。但看到第三張紙條,看到那殺氣張揚的「殺了她」三個字時,臉色忽地一變,渾身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莫驚雷道:「那日在望江樓上,我原本還想拿你跟你同伴交換我兒子,誰知他卻逼我殺你,倒是大出我意料。他如此無情,全然不顧你的生死,如此關頭,你又何必替他遮掩?」
燕子飛臉色慘白,蛾眉倒蹙,胸口劇烈起伏,顯是內心氣惱已極。
莫驚雷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出言相激,只是靜觀其變。只見她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鳳目圓睜,一會兒銀牙暗咬,顯然盛怒之下,正在暗下決心。
果然,半晌之後,她平靜下來,看著他嘆口氣說:「好吧,我告訴你,我的確還有一個同伴,而且我倆的目的也不止刺殺柳章台這麼簡單,這裡面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其中還牽涉湖廣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劉承旭劉大人和朝廷派來考功的欽差大臣、巡按御史岳精忠岳大人。我若據實相告,和盤托出,你能保證我無性命之虞嗎?」
莫驚雷點頭道:「這個自然。」
燕子飛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嘆口氣說:「不行,你現在也是個通緝犯,可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怎能給我做保?」
莫驚雷神色一黯,道:「倒也有理。你想怎樣?」
燕子飛想一想,抬頭道:「此事干係重大,非同小可,除非你帶我去見柳章台,我只有得到他的親口許諾,才能放心說出這個天大的秘密。」
莫驚雷猶豫一下,咬牙道:「也好,你見了知府大人,言明一切,正好也替我洗盡一身不白之冤。你能下地走路嗎?我這就帶你進城,去知府衙門見柳大人。不過現在四方城門都貼著緝捕我倆的海捕文書,守城侍衛盤查極嚴,怎麼混進城去,還得好好計較一番。」
4
申牌時分,知府大人柳章台正會同同知田青山、通判左子明等屬下一眾官員十數人在府衙議事房議事。
欽差大臣、都察院都御史岳精忠岳大人一行已到鄰近州府考核官吏,評定政績,預計不日將可到達本府。
岳大人乃天子欽命巡按御史,專按察內外大臣、府州縣官,具考察舉劾之大權,大事奏裁,小事立斷,先斬後奏,雷厲風行。
知府大人勉勵同僚務必謹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遭到糾彈。另據驛報來訊,青陽知府衙門總捕頭莫驚雷糾結匪類,意圖謀刺朝廷命官,事發之後當堂劫囚的事早已驚動欽差大人,岳大人已命隨行之刑部督捕司捕頭、四品上騎都尉陸海川快馬加鞭,先行趕往青陽府協助緝兇,務必趕在岳大人到來之前肅清匪類,以策安全。
知府大人交代大家務要盡力配合,用心接待。屬下一眾官員皆盡點頭稱是。
正在這時,忽有衙役來報:「議事房外有兩名鄉紳求見知府大人。」
柳章台面色一沉,擺手道:「此非常時刻,哪有功夫接見閒人?不見!」
衙役領命而去,片刻之後,復又還來,手執一帖,稟道:「兩名鄉紳執意要見大人,並附上名帖一封,請大人過目。」
柳章台猶豫一下,接過名帖,裡面夾著一張泥金箋,卻是一張禮品清單,上面列著金銀元寶、珍珠瑪瑙等十餘款厚禮。柳章台心中一動,收起清單,說道:「請他們進來吧。」
少頃,便見衙役恭恭敬敬地自門外引進來兩位老者,年紀都在五十開外,身形富態,衣著華麗,嘴上留著兩撇八字須,頗有氣度。那衙役顯是得了二人不少好處,是以來往通報,非常賣力。
柳章台見了二人,並不起身,只抬了一下眼皮,慢條斯理地道:「兩位是?」
走在前面的那位鄉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道:「大人,在下二人乃青陽船商,此次前來,原是有事相求,不知大人是否方便一談。」言罷,目光四下瞧瞧,面露難言之色。
柳章台早已細讀他送來的禮品清單,以為他有事相求,有厚禮呈上,人多眼雜,不便公開,便不動聲色地咳嗽一聲,屏退了房中同知、通判等一眾屬下,議事房內只剩下了他和兩位鄉紳。
孰知此刻,那兩名鄉紳卻忽然脫下寬袍大袖,抹下臉上的鬍鬚裝飾,恢復本來面目,竟是一男一女兩人,那男的正是以下犯上當堂劫囚的知府衙門捕頭莫驚雷,那女的卻是那日當街行兇的女刺客。
柳章台大吃一驚,臉色一變,急忙向後退去,同時張嘴欲呼,莫驚雷忽然納頭便拜,說道:「大人勿驚,屬下並無加害大人之心,那日大鬧公堂,犯上作亂,劫走女囚,皆因有人擄走犬子脅迫屬下,不得已而為之,情非得已,望大人明察。」
柳章台稍稍鎮定,又退了一步,聲音微顫,將信將疑,問:「果真如此?」
莫驚雷見他沒有大聲呼叫,引來侍衛,這才稍稍鬆一口氣,接著道:「大人如若不信,可親自問她。」指一指身旁的女刺客,「她真名叫燕子飛,乃十年前飛天大盜燕三絕之妻,現與人勾結,欲加害大人為夫報仇,失手被擒之後,心生悔意,願面見大人,交代罪行,洗清屬下一身冤情,爭取從輕發落。請大人為小人做主。」抬頭看見知府大人對女刺客仍心有餘悸,面呈畏懼之色,又道,「大人放心,此人身受重傷,武功已不足平日三成,且來見大人之前屬下已點了她全身數處大穴,除了能走路說話,使不出半點武功。」
柳章台瞧瞧那女刺客,見她眼裡已少了幾許暴戾之色,卻仍難以放心,心道:誰知你倆是否合夥欺騙本官。又忖:刺客距我如此之近,若大聲呼救,賊人一怒之下,難免玉石俱焚,他既如此說話,不妨姑且聽之,見機行事。當下便強作鎮定,把頭轉向女刺客燕子飛,問:「他說的可是實情?」
燕子飛點點頭道:「莫捕頭所言,句句實情,此事確乃因我等而起,與他無關。」
柳章台沉下臉來,問她:「既然如此,那你又有何話可說?」
燕子飛低頭稟道:「小女子與人聯手,意欲謀刺大人,實乃受人指使。這裡面涉及一個驚天大陰謀,不但與欽差大人大有干係,而且與大人前途也息息相關。」
「哦,此話當真?」柳章台本來有些忐忑不安,心不在焉,此刻聽她說到事關自己前途官運,立時便大為關心,上前兩步,踱到她面前,問道,「你倒是說說,這是怎麼樣一個驚天大陰謀,又怎麼與本官前途命運息息相關?快快說來,不得有半點兒隱瞞。」
燕子飛道:「要小女子說出秘密,交代主謀,原也不難,只要大人應允赦免小女子謀刺之罪,小女子便心甘情願說出一切。」
柳章台急道:「這個不難,本官即刻赦你無罪,你儘管道來。」
燕子飛道:「多謝大人不殺之恩。其實這件謀刺大人、意圖造反的驚天大陰謀的幕後主使不是別人,正是……」話到此處,她忽然用力咳嗽起來。
「到底是誰?快說!」柳章台情急之下,一面出言催促,一面俯下身來,側耳細聽。
「是,是……呸!」燕子飛連說兩個「是」字,忽地抬頭,雙目中殺機一閃,嘴巴一張,「呸」的一聲,竟從口中吐射出一枚輕巧的燕尾鏢,青光一閃,燕尾鏢不偏不倚,正釘在柳章台的咽喉處。
那鏢通體黑色,幽幽地泛著冷光,顯然淬有劇毒,見血封喉。
柳章台「啊」的一聲,向後一挺,倒在地上,未及掙扎,已然斃命。
驚變乍起,莫驚雷大驚之下,也不禁為之一呆。
聽見知府大人臨死前那「啊」的一聲驚呼,正候在側房中的同知田雲山情知有變,從側門探頭一瞧,正好看見知府大人喉頭插著一支毒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田同知嚇得魂不附體,站立不穩,竟從側門中一跤跌出,嘴裡還在大呼小叫:「不好了,不好了,莫捕頭和女刺客把知府大人殺死了,快來人呀,抓刺客,抓刺客!」
呼聲傳出,四下回應,早已震動府衙,立時便有熊人傑領了十數名衙役、捕快奔進來。
自打莫驚雷由捕頭淪為通緝犯之後,熊人傑便頂替了他知府衙門總捕頭的位置。此時闖進議事房,乍見莫驚雷和女刺客並肩立在房中,已然大吃一驚,待見知府大人倒斃在地,咽喉處插著一枚燕尾鏢,鏢形與那日射殺顧正雄的燕尾鏢完全一致,屋中情形已不問可知。當下十數人立即慌了手腳,「嘩啦」一陣響,齊刷刷亮出兵刃,把住門口。
熊人傑大喝道:「大膽刺客,竟敢行刺知府大人,該當何罪?還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時?」
莫驚雷施救不及,一見知府大人中鏢斃命,心中已知不妙,旋即看見燕子飛滿面冷笑,一臉得色,這才恍然醒悟,原來自己中了她的奸計。什麼交代一切,什麼幫他洗清冤屈,什麼驚天大陰謀,這些都只不過是她引誘自己帶她來面見知府大人的誘餌,她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惜一切手段刺殺知府大人為亡夫報仇雪恨。
自己封住了她身上的穴位,卻沒想到她竟能嘴發毒鏢,出口傷人。如此一來,自己非但沒能洗清冤屈,反倒成了幫凶,縱使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臉色慘白,早已驚出一身冷汗。怎麼辦?
熊人傑一聲斷喝驚醒了他,為今之計,只有先攜燕子飛離開此地,再慢慢拷問她,也許還能救出兒子,洗清罪名。他狠狠地盯了燕子飛一眼,左手重重扣住她脈門,拖著她就往大門口闖去。
「大膽刺客,殺了知府大人,還想逃嗎?」三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立即衝過來,將他圍住。
莫驚雷雖面沉如水,心中已然大亂,出手更不容情,「呼呼呼」連拍三掌,對方三人皆橫棍抵擋。
莫驚雷三記重掌都落在對方水火棍上,只聽「咔嚓」、「咔嚓」、「咔嚓」三聲,三棍齊斷,斷棍一齊打在三名衙役各自胸口,三人立即飛跌出去,撞牆落地,口中鮮血噴涌,不知是否還能活命。
熊人傑本是莫驚雷一手提拔的,兩人私交甚篤,可此時莫驚雷刺殺朝廷四品大員,犯的是滅門大罪,他若就此放他離去,自己也難免獲罪。雖有心相幫,卻身不由己,無力回天。只好挺刀上前,喝道:「大膽刺客,你還跑得了嗎?」
莫驚雷亦知此生死存亡之際,不能有半點兒猶疑,當下鋼牙一咬,左手提著燕子飛,右手擎刀在手,不待熊人傑出招,已先一刀劈了過去。熊人傑舉刀來架,莫驚雷刀至中途,驟然一變,由劈改刺,刀尖直指對方心窩。關鍵時刻,一出手便用上了非傷即死的狠毒招式。
熊人傑倒吸一口涼氣,側身閃過,反手來砍莫驚雷右肩,莫驚雷用刀背架住,底下雙足連環踢出,蹬在對方膝蓋上,只聽「咔嚓」兩聲響,熊人傑雙膝骨結脫臼,站立不住,撲倒在地。
雖是生死關頭,他這一記連環踢到底還是只使了七分功力,否則熊人傑雙腿早已廢了。
熊人傑一倒,餘下眾人哪裡還擋得住莫驚雷神威,只聽「啊」、「啊」兩聲慘呼,又有兩名捕快刀斷臂殘,倒地不起。
眾人心中一寒,本就對莫驚雷心存敬畏之心,此時見他發威,更是個個噤聲,人人自危,不敢上前。
莫驚雷道聲「得罪」,攜了燕子飛大步朝門口走去。
眾人大叫:「不好,刺客要逃,大伙兒快截住他,快截住他。」卻誰也不敢攔他。
莫驚雷走到門口,正要脫身,忽然「呼」的一聲,一柄鐵尺當胸橫掃過來,勁風凌厲,極是威猛。
莫驚雷心頭一驚,舉刀相迎,刀尺一碰,「錚」的一聲,火星一閃,莫驚雷只覺一股潛力自鐵尺上傳來,手中彎刀幾乎把握不住,差點兒失手掉落。他被逼得後退一步,重新退回議事房。
只此一招,已然試出對方武功只在自己之上,不在自己之下,莫驚雷心頭一涼:原來還有高手潛伏門外,難道我莫驚雷今天真要葬身此處,死得不明不白?
定神看時,門口已然多了一位錦衣大漢,相貌堂堂,目光精湛,手執一柄鐵尺,腰間懸掛著一面御賜金牌,上書「刑部督捕司特使」七個篆字。
莫驚雷心中驚疑不定,退後一步問:「閣下是……」
那錦衣大漢朗聲道:「在下陸海川,在刑部督捕司做事,現奉欽差大臣岳精忠岳大人之命前來青陽府協助捉拿大鬧公堂謀刺朝廷命官的要犯。閣下想必就是本捕要找的人了。」
莫驚雷苦笑一聲道:「在下正是莫驚雷。」
陸海川盯著他道:「咱們還要動手嗎?」
莫驚雷瞧他一眼,心中已生氣餒之意,暗想:此人身為朝廷特使,武功絕不在我之下,若是放手一搏,從此脫身,亦非難事,只是我攜著燕子飛,行動不便,武功大打折扣,要想從他身邊奪路而逃,絕無可能。他是刑部督捕司的人,世人皆知,督捕司出來的人,個個武功高強,心思縝密,除暴安良,剛直不阿,皆有「神捕」之譽,想他絕不至冤枉自己。自己若將這件案子託付於他,卻比自行調查,要好得多了。如此一來,我固能洗清冤情,營救小寶也就多了幾分把握。
當下主意一定,他便即拋下兵刃,單腿著地,跪道:「罪民莫驚雷參見特使大人,罪民願意自首,罪民沉冤莫白,望大人明察,請大人做主。」
陸海川道:「你既識得時務,那便是好。」眼色一遞,兩旁捕快立即一擁而上,按住莫、燕二人,上了枷具,戴了鐵鐐。
陸海川目光一掃,問道:「同知何在?」
同知田雲山立即快步走出,跪下行禮,道:「卑職青陽府同知田雲山參見大人。」
陸海川道:「知府既然遇刺身亡,依律未有新官到任之前,府中一切事務暫由同知全權掌管,不得有誤。你可清楚?」
同知道:「卑職清楚。」
陸海川又看了莫驚雷和燕子飛一眼,道:「本捕前來,只為協助緝兇,至於刑訊之事,本捕不敢越權,還請田大人多多費心。只是岳大人不日即至,田大人最好用點心思,爭取在欽差大人到來之前結案,岳大人詢問起來,也好有個交代。」
同知躬身道:「是,是,卑職明白,卑職一定盡力儘早了結此案,免勞陸大人和岳大人操心。」
陸海川道:「如此甚好。」
5
非常時期,自然特事特辦。
經提堂審訊,莫驚雷和燕子飛刺殺朝廷命官罪名已定,報請湖廣提刑按察使司核准,定於望後利日正午行刑處斬,以正法紀。
望是月圓之日,利是吉利之意,望後利日即是農曆十五、十六以後的適當日子。經青陽府同知田大人斟酌,定於五日之後行刑。
是日,正值入秋,秋風瑟瑟,人心惶惶。
莫驚雷和燕子飛被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從牢房中提出,到籤押房驗明正身,便押赴北門口。
兩人分左右引頸跪下,兩名凶神惡煞般的劊子手懷抱冷颼颼的鬼頭刀,立於身後。四面八方,觀者如潮。
午時三刻,三聲追魂炮響,監斬官同知田大人擲出兩枚刻著「斬」字的簽票,大喝一聲:「行刑。」
兩名劊子手立即沉腰提胯,紮下弓步,緩緩舉起鬼頭刀,一聲斷喝,寒光一閃,刀鋒照著面前的死囚脖子上直劈而去。
「咔嚓」一聲,左邊男犯莫驚雷的人頭應聲落地。
斬殺右邊女犯燕子飛的劊子手刀至半途,卻突然拋下大刀,「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刑場內外,眾人皆疑,定睛一瞧,卻見那劊子手咽喉處不知何時已插上一枚鋼鏢,形似燕尾,通體黑色,泛著幽光。
與此同時,圍觀的人群之中,突然沖天飛起一位黑衣蒙面人,凌空一個筋斗,箭一般躥至刑場中央,右手劍光一吐,女刺客燕子飛身上的枷具應聲落地,大喝一聲:「走。」左手抱起女囚,直往場外衝去。
「哎喲,不好,有人劫法場了,有人劫法場了!」人群中傳出一陣驚呼。
「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劫囚,那還了得!」
坐在監斬台邊的刑部特使陸海川臉色一變,正欲衝上前去,出手阻攔,那黑衣蒙面客一揚手,甩出六點寒光,分左右兩處,射向陸海川和同知田雲山。
田雲山乃一介文官,一見暗器襲到,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早已忘了閃避鋒芒。
陸海川大喝道:「田大人留神。」
鐵尺圓掄,只聽「叮叮」之聲連響六下,六點寒光被悉數盪盡,落地一看,卻是六枚歹毒的燕尾鏢,模樣與女刺客燕子飛射殺知府大人的毒鏢完全一致,但尺寸卻要大得多。
經此一緩,那蒙面客早已攜著燕子飛,奔出北門口,來到一條巷口,正欲折身鑽進去,忽地人影一晃,竟從那巷子裡衝出一人,劈面一掌,擊向蒙面客。
黑衣蒙面人一驚之下,出掌相迎。雙掌一對,砰然巨響,飛塵四起,雙方各自退了三步。
黑衣蒙面人定睛一看,只見阻住自己去路的是一條魁梧大漢,臉膛黝黑,目放豪光,卻正是原任知府衙門總捕頭莫驚雷。
蒙面客「咦」了一聲,大感意外,旋即明白過來,雙目中寒光一閃,咬牙道:「原來剛才被砍頭的只是一個替死鬼。」
莫驚雷微微一笑道:「那只是另一個死囚。你還未死,我又怎能先行一步?」
蒙面客自忖道:「被殺的既是個冒牌貨,那麼燕妹……」
他腦海中一個念頭未及閃過,忽覺肋下一痛,抱在懷中的女囚燕子飛已像泥鰍般滑了出去,站到了莫驚雷身邊,撩一撩披散的亂發,現出一張剛毅的男人臉孔,卻是現任知府衙門總捕頭熊人傑。
黑衣蒙面人用手一摸,腰處已被插了一柄匕首,鮮血正在湧出。
便在這時,陸海川已飛身趕至,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同知田大人。
陸海川一見場中形勢,已隱然明白,回首望向同知,問道:「田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田同知急忙告罪道:「陸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在審訊疑犯莫驚雷之時,發現其言語閃爍,似有諸多難言之隱,況且他平日極得知府大人信任,常跟隨在其身側,若真有加害柳大人之心,早已動手,又何須等到今日,更無須大費周章勾結同夥。大人,您說是不是?經下官細察,才發現其中大有隱情,原來這女刺客尚有同夥一人,便是這位來歷不明的黑衣蒙面人。此人暗中殺了莫驚雷的妻子,擄走了他兒子小寶,以此相要挾,莫驚雷救子心切,情非得已,才犯下此等犯上作亂之罪。至於刺殺知府大人的元兇,下官親眼所見,實乃此女刺客一人,與莫驚雷並無相干。既然案情已然明了,下官便與他等定下了這李代桃僵、引蛇出洞之計,引誘那黑衣蒙面男子現身來救其同夥,到時下官再布下天羅地網,將其一網打盡。因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大人已有交代,一切事宜暫由下官全權負責,是以定計之時並未與大人通氣,還請大人責罰。」
陸海川擺手笑道:「田大人,本捕並無怪罪之意,只要能抓到真兇,早日將案情大白於天下,田大人怎樣做都不過分。」
田同知這才鬆口氣,道:「多謝大人寬諒。」
莫驚雷早已忍耐不住,上前一步,朝那蒙面客喝問道:「我兒子在哪裡?你把他怎麼樣了?」
蒙面客怪笑道:「你想要你兒子,我想要我的朋友,不如咱們做個交易,你交出燕子飛,讓我帶她走,我把你兒子的下落告訴你。如何?」
莫驚雷猶疑一下,不敢妄自處斷,把徵詢的目光投向同知大人。
田同知面露難色,道:「咱們今日好不容易才困住兇手,若就此放過,無異於縱虎歸山,日後再要拿他,可就難於登天。陸大人,你的意思呢?」
陸海川沉吟一下,道:「田大人言之有理,但莫兄的公子尚在賊子手中,生死未卜,咱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天網恢恢,就算此賊今日僥倖脫身,但落入法網亦是遲早之事。稚子可憐,我等若袖手不管,於心何忍?」
田同知點一點頭,亦復無言。莫驚雷大是感激,眼眶一熱,幾欲流下淚來,「撲通」跪下,拜謝道:「多謝二位大人成全,小人感激不盡。」
陸海川扶起他道:「不必多禮,還是先行救回令公子要緊。」
田同知朝熊人傑使個眼色,熊捕頭立即心領神會,飛身趕回知府衙門大牢,提出真正的燕子飛,會同四名捕快,各乘一匹快馬,將其解到現場。
蒙面客見同伴身著囚衣,蓬頭垢面,身上更是血跡斑斑,顯然在獄中吃了不少苦頭,不由得眼圈一紅,幾欲落淚,聲音哽咽地輕喚了一聲:「燕子……」
燕子飛微微抬頭,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嘴角微抬,想要強作笑顏,卻終究沒能笑出來,雙目之中卻已閃出委屈的淚花。
蒙面客心中大痛,叫道:「快打開枷鎖,放她過來。」
陸海川背負雙手,道:「你先交出孩子,我們必定放人,讓你倆安然離去,絕不阻攔。不過下次若是再叫本捕碰上,卻休怪本捕手下無情。」
蒙面客心情激動,卻又旋即寧定,盯著他冷冷地道:「我憑什麼相信你?我若先交出孩子,你們不放人,又當如何?」
陸海川拍一拍腰牌,面色一肅,凜然道:「你可以不相信本捕,但這塊當今天子御賜的腰牌你總該信得過吧?」
蒙面客看他一眼,又看看燕子飛,恨不能立時將她擁入懷中,咬一咬牙道:「好,姑且相信你一次。孩子在青陽城北門外十里舖村一戶農家寄養,你們放心,我給了那農夫十兩銀子,托他好好照看,不得傷害孩子。」
莫驚雷追問:「那農夫叫什麼名字?」
蒙面客道:「姓楊,叫楊林山。」
莫驚雷對陸海川和田同知點一點頭,道:「二位大人,在下去也。」說罷翻身跨上熊人傑的坐騎,一轉馬頭,打馬直向北門奔去。
半個時辰之後,又飛馬奔回,神色較之去時,已安然許多。
陸海川迎上去問:「令公子如何?」
莫驚雷飛身下馬,拜謝道:「多謝大人成全,犬子已安然無恙,小人已將他接回,並已妥善安置。」
陸海川這才放心,走到田同知面前,道:「田大人,孩子已經救出,你意下如何?」
田同知明白他的意思,雖知這一次放虎歸山,再想擒獲這男女二賊,已是極難,但自己身為朝廷命官,既有言在先,當然不能食言,自貶身份。他想了一下,揮一揮手,命熊人傑開枷放人。
蒙面客急忙迎上前來,扶住燕子飛,雙目中大有憐愛之色。兩人凝視片刻,相顧一笑,未出一言,相攜相扶,直向小巷深處走去。
莫驚雷看著他倆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呀」的一聲,面向陸海川,左手便出兩根手指,右手畫了一個圈,神情甚是緊急。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莫驚雷神色微變,忽地轉身,夾手奪過到場的一名弓箭手手中的弓箭,大叫道:「兇徒休走!」
張弓搭箭,「嗖」的一聲,閃電般向那蒙面客的背影射出一箭。
那黑衣蒙面人聽見背後破空之聲,情知有變,驀然回首,見一支快箭飛射而至,大驚之下,急忙側身閃過。便在這時,莫驚雷第二支箭已然射至,直指他面門。
蒙面客情急之下,把頭一仰,箭頭貼面飛過,「哧」的一聲,正好將他蒙在臉上的黑布射落在地。
蒙面客臉色一變,以為官府的人要反悔,更怕他再射冷箭,急忙抱起燕子飛縱身躍上牆頭,飛身遁去。那牆砌得頗高,他飛上掠下竟如履平地,這份輕功,倒是罕見。
但就在那塊蒙面黑布落地的剎那,莫驚雷和陸海川的目光已飛快地自那蒙面客臉上掃過,兩人臉色一變,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陸海川失聲叫道:「燕三絕?」
莫驚雷點頭道:「不錯,正是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的燕三絕。我這一箭本無心射人,只想射下他的蒙面黑布,瞧瞧他的廬山真面目,以便日後追查他的行蹤,將他捉拿歸案,卻沒料到這人原來竟是燕三絕。飛天大盜燕三絕既然未死,那他夫妻二人又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找知府大人報仇雪恨呢?」
兩人對望一眼,沉思片刻,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異口同聲地問熊人傑道:「熊捕頭,知府大人過世後,他的府邸作何處理?」
熊人傑怔了一下,道:「他的遺孀柳夫人怕觸景生情,徒增傷感,已於五天前將房產變賣,搬回洛陽娘家養心去了。」
陸、莫二人對望一眼,齊聲問:「買下知府大人府邸的,是什麼人?」
熊人傑道:「據說是一位外地商人,姓劉,人稱劉巨賈,出手極為闊綽,只是運道不太好,剛買下房子沒兩天,府上就鬧起鬼來,還差點兒出了人命,劉巨賈再也不敢住了,只好又賤價典賣了房子,準備搬家。」
莫驚雷問:「你知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搬家?」
熊人傑搔搔後腦勺道:「聽他家的護院武師跟我喝酒時談起,好像就在今天晚上。因為晚上官道上行人較少,大隊車馬走得快些,便於趕路。」
陸海川大手一揮,道:「太好了,熊捕頭,你現在立即趕回知府衙門,調集三班衙役、水陸兩路捕快,還有三百名弓箭手,攜帶好兵刃,隨時候命。」
熊人傑躬身領命,道聲:「是。」遂飛身上馬,奔向衙門。
莫驚雷哈哈一笑道:「原來好戲還在後頭。」與陸海川相顧一笑,大有心照不宣之深意。
6
夜晚很快來臨。
因為天氣不算太好,月亮出來得比平時晚一些,月色也有些朦朧。秋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吹著,天地之間平添了一股肅殺之意。
長街盡頭,矗立著一幢高牆大宅,原是知府柳章台的府邸,現在門口的大紅牌匾上卻寫上了「劉府」二字。
宅門緊閉,燈光卻從屋內透了出來,不時能聽到從大門後邊的院子裡傳出雜沓的腳步聲和一陣一陣的馬匹嘶鳴聲,顯然是宅子裡的人正在進進出出地搬東搬西,裝載馬車。
果不其然,戊牌時分,劉府宅院的大門「吱嘎」一聲打開了,從裡面走出幾名丫鬟,手挑燈籠在前引路,後面馬蹄嘚嘚,跟著出來一隊馬車,馬是高頭大馬,車是豪華大車,每輛馬車上都拉著一口黑漆大木箱子,細細一數,從頭到尾竟有二十餘輛馬車。
馬車出門之後並不離去,而是一字排開停在門口,似乎是在等候什麼人。
過了一會兒,又聞腳步聲,從大門裡邊走出一行人來,為首一位衣飾華麗、腰帶上掛著好大一塊漢玉的老者極顯富貴之態,從身後那群家丁隨從畢恭畢敬的神態上不難看出,他便是這宅子的主人——劉巨賈劉員外。
他身邊那位身著白色長裙的中年美婦,臉色雖然略顯憔悴,但仍掩飾不住那股與生俱來與眾不同的不凡氣質,她正是劉夫人。
劉員外出門之後,回首望一眼這剛剛才搬進來卻又要搬出去的宅子,滿臉無奈,不住嘆氣。
劉夫人拿出些銀兩,遣散了一眾家丁、僕人、丫鬟、老媽子,只留下了二三十個護院武師、趕車護衛。
忙亂了好一陣子,門前才漸漸安靜下來。劉員外察看了一眼馬車木箱,與夫人一同上了最後一輛馬車,緩緩地說了一句:「時間不早了,大伙兒上路吧。」
眾位護院、武師得了夫人雙倍工錢,自然十分賣力,應一聲:「曉得。」紛紛坐上馬車,正欲揮鞭趕馬,向城外進發,忽聽一個聲音叫道:「劉員外,請留步。」
大伙兒一怔,尚未反應過來,突地燈火大作,腳步雜沓,從街道左右兩邊各湧出一隊人馬,俱是刀劍出鞘、弓箭上弦,極是威武。
劉員外雖剛來不久,卻是一位八面玲瓏、耳目靈光的人物,早已識得引領左邊一隊弓箭手的兩位官員,正是青陽府同知田雲山和刑部特使陸海川,而另一隊拘捕手的領頭人卻是青陽府新舊兩位總捕頭熊人傑和莫驚雷。
他立即下了馬車,滿臉堆笑,衝著陸、田、熊、莫四人一抱拳,尚未開言,便先遞了一封銀子過來,然後才道:「不知幾位大人率眾造訪,有何指教?」
陸海川並不拒絕到手的銀子,微微一笑,道:「本捕聽說劉員外剛搬來不久又要搬走,特地來送行,事先沒打招呼,來得唐突,還請見諒。」
劉員外臉肉顫動,笑得像個彌勒佛,道:「有勞有勞,好說好說。」
陸海川走近馬車,拍一拍馬車上的黑漆大木箱,問道:「這些箱子裡裝的是?」
劉員外老奸世故,早明其意,忙一面賠笑道:「這裡面裝的是老朽的一些家什古董、金銀細軟。」一面打手勢,讓護院將二十多口箱子盡數打開,請陸海川一一驗看。
陸海川一輛一輛馬車看過去,只見那些木箱子裡裝的多半是些瓷器藏品,也有一些金銀財物,與劉巨賈所言完全相符,並無不妥。他又背著雙手圍繞車隊轉了一圈,忽地指著馬車下面的車輪自言自語道:「這木箱子裡裝的東西看起來並不算重,但車輪碾出的車轍卻如此之深,真是奇怪之至,奇怪之至。」話未說完,抬手一掌,擊在一隻大木箱上。
這一掌力逾千鈞,那口木箱應聲而碎,「嘩啦」一下,裡面的器物滾落下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木箱竟有一個夾層,木箱一碎,竟從夾層里掉出許多金錠來,黃澄澄地撒了一地,粗粗一數,至少也有數百兩之多。照此推算,這二十多輛馬車裡至少也暗藏著上萬兩黃金。
黃金落地,在場者人人色變。
劉巨賈臉上的笑容也頓時僵住,瞳孔一縮,雙目中閃過一線殺機,咬牙道:「好小子。」他右手微抬,衣袖中閃出一道白光,一柄利劍已如毒蛇般刺出,直指陸海川後心。
陸海川早有提防,劍鋒未到,人已閃到一邊,回身望著對方笑道:「燕三絕,本捕還有話沒有說完,你又何必如此急著動手。」
「燕三絕」三個字一叫出口,眾人更是又驚又疑。
劉巨賈看他一眼,嘆了口氣道:「算你聰明,居然還認得你燕爺爺。」他伸手自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另外一張頎長灰白、兇狠可怖的臉來。眼尖的人一眼便瞧了出來,正是今日白天在北門口劫法場之後被莫驚雷一箭射下蒙面黑布的蒙面客——「飛天大盜」燕三絕。
既然他是燕三絕,那麼他的夫人……眾人由此及彼,紛紛將驚疑的目光向那坐在馬車上的「劉夫人」臉上投去。
燕三絕道:「燕妹,事已至此,你也露出廬山真面讓他們瞧瞧罷。」
「劉夫人」聞言,也緩緩從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裡面的一張蒼白秀氣的瓜子臉來,正是白天被燕三絕救走的女刺客燕子飛。
陸海川背負雙手,盯著他問:「燕三絕,你還有什麼話說?」
燕三絕看他一眼,嘆了口氣說:「我還不明白的是,你到底是怎麼知道劉巨賈就是我燕三絕的?」
陸海川道:「有些事情看起來很複雜,其實說穿了十分簡單。今日白天,你現出廬山真面之後,我才知道飛天大盜燕三絕並沒有死,那麼十年前知府大人柳章台在江陵縣捕殺的那個『燕三絕』,自然就是冒牌貨、替罪羊了。既然柳章台並未殺你,那你們之間便並無什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你們夫妻自然也犯不著如此費力冒險地來找他報仇雪恨,更犯不著把莫驚雷這個並不相干的人也拖下水來,而且還是在事情過去十年之後的今天才找上門來。我想這其中除了報仇,一定還另有原因、另有目的。」
燕三絕瞧他一眼,「哼」了一聲,無話可說,顯然是承認他的分析大有道理。
陸海川道:「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燕三絕忍不住問:「什麼事?」
陸海川道:「一月之前,朝廷忽然接到舉報,說青陽知府柳章台是一個大貪官,為官十年,貪財無數,而且他還有一個嗜好,喜歡把貪贓枉法得來的銀子換成一錠一錠的金子埋藏在自己家裡,天天守著看著,以待日後時機成熟運出城外,遠走高飛,從此過上皇帝般的生活。」
在場眾人,尤其是同知和通判等人聽了此話,面面相覷,大為驚嘆。誰也料想不到,平日口碑不錯的柳章台竟是一個大貪官,而且早已驚動朝廷。
陸海川掃了大家一眼,接著道:「皇上接報自然龍顏大怒,特地傳下密旨,命都察院都御史岳精忠岳大人和刑部陸某前往調查。但京城與青陽相去甚遠,若是消息走露,我等未到湖廣,柳章台早已鋌而走險,攜贓而逃。恰巧此時,朝廷三年一度的內外官員『大考』將至,於是皇上便明里下旨命我等以考核百官政績為由,一路南下,前往青陽府偵查此案。既是考核百官,這一路上便不能走得太急,只能一州一府地考核,一地一地走過,這便是岳大人早已從京城動身,為何此刻尚未到達青陽境內的原因。我等正在半途,驚聞青陽府鬧刺客,知府大人正束手無策,於是欽差大臣岳大人便藉機名正言順地派我快馬加鞭,先行趕赴青陽府,名為協助知府衙門肅清刺匪,以迎欽差,實是讓我先來調查柳章台的罪證,以便早日結案,回復皇上。誰知我剛到青陽府,柳章台便被女刺客燕子飛用毒鏢殺死,按《大明律》,罪不責死,既然柳章台已死,這件查貪辦官的案子便無須再查了。但此時你燕三絕夫婦的出現,卻又讓我疑心大起。為何你倆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有人舉報柳章台貪贓枉法、斂財無數的時候找上門來報仇雪恨呢?難道你倆找上他,也與他家中埋藏著的巨額黃金有關?恐怕你倆報仇是假,奪財是真。」
燕三絕插嘴道:「此時你正好得知柳章台的遺孀將宅子賣給了一個叫劉巨賈的外地商人,所以立時便對劉巨賈起了疑心,是不是?」
陸海川點點頭道:「不錯,據我打聽,柳章台的原配夫人雖是洛陽名門之女,但自從嫁給柳章台之後,夫妻二人感情一向不和,原因大概是柳夫人懷疑丈夫在外面有了別的相好的女人。在這種情況之下,柳章台一定不會將家中埋藏有黃金的秘密告訴這位同床異夢的夫人。柳夫人如此匆忙地將這座宅子賣給一個外地商人,也就不足為奇了。」
燕三絕道:「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麼劉巨賈這個人物便和我燕三絕大有干係了,是不是?」
陸海川點頭道:「所以我才點齊了人馬,在劉巨賈藉口府中『鬧鬼』急於搬家,在你已將柳章台埋藏的黃金挖出急於轉運之時,趕了過來。」他看看那些馬車,還有那一口口漆黑的大木箱,道,「幸好本捕不辱皇命,來得還不算太晚。此次青陽之行,雖未能將貪官抓獲以正法紀,但能追回贓銀,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燕三絕道:「原來你要抓我,是為了立功升官?」
陸海川笑道:「普天之下,誰人不想升官發財?陸某不是聖人,自然也不例外。」
燕三絕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眼睛裡立即蕩漾起一絲笑意,道:「既是如此,不如燕某將這些黃金一分為三,你我各拿一份,餘下一份發給在場各位官爺,大家拿了金子,誰也不找誰的麻煩,各走各的路,如何?」
陸海川道:「這個主意不錯。」
燕三絕臉上的笑意更濃,道:「這麼說,陸大人是同意了?」
陸海川道:「我當然同意,有財大家發,有金子大家拿,我為什麼不同意?只可惜有一樣東西不肯同意。」
燕三絕問:「哪一樣?」
陸海川正色道:「那就是我的良心。不錯,陸某是很想升官發財,這裡知府衙門的兄弟,哪一個不想升官發財?但咱們升官發財,走的都是正道,拿的都是乾乾淨淨的銀子,絕不像你和柳章台之流,為達目的不惜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殺人放火、強搶豪奪。」這幾句話說得義正詞嚴、氣勢凜然,在場者心中暗暗欽服,心道:刑部的人果然一身正氣,剛直不阿,名不虛傳。
燕三絕臉色一變,挺劍道:「這麼說來,閣下真是不打算放過燕某了?」
陸海川背負雙手,昂首傲然道:「本捕從沒打算放過任何作奸犯科之輩。」
燕三絕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忽地怪笑道:「很好,很好,陸海川,你果然有種。但你可知道燕某因何得名『三絕』?」
陸海川道:「因為閣下輕功、暗器、劍術冠絕江湖,是以號稱『三絕』。」
燕三絕道:「你既知燕某『三絕』冠絕江湖,還敢上門送死?」
陸海川微微一笑道:「你錯了,我不是送死,是送你去死。對於一個捕快來說,武功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勇氣與智慧。自古邪不勝正,你的下場上天早已註定。」
燕三絕知道再說下去,勢必會被對氣勢壓倒,於己大是不利,當下之計,還是速戰速決為妙。趁他說話分神之際,「呼」的一劍,當頭直劈。劍鋒落至對方頭頂三寸處時,見對方已抽出鐵尺,前來招架,不待劍招使老,忽地手腕一抖,劍鋒下沉,攔腰橫削。
陸海川剛一驚覺,作勢欲閃,燕三絕的劍招又為之一變,疾步繞到他身側,手臂一旋,長劍反撩,疾刺陸海川後心。劍勢如電,極是迅捷。看來燕三絕「劍術」一絕,絕非浪得虛名。
只可惜他的劍快,陸海川的鐵尺也不算慢,對方長劍剛剛刺到背後,他手中鐵尺也已貼著後背衣服斜削而至。「當」的一聲,劍尺相碰,長劍凌厲的攻勢盡數被鐵尺封住,兩人都覺有一股深沉雄渾的內力自對方兵器上傳來,各自手臂不禁為之一震。
三招一過,燕三絕自忖在兵器上占不到對方便宜,立時虛刺一劍,雙膝未屈,腳步未動,人卻已向後平移一丈余遠。這份平波逐浪的輕功,雖難免有炫耀之嫌,卻倒也十分罕見。
陸海川鐵尺一指,喝道:「想逃嗎?」人隨聲起,雙足一頓,已疾追而去。
燕三絕喝道:「看打。」左手一揚,甩出六支燕尾飛鏢,分上中下三路,射向陸海川。
陸海川見那飛鏢來勢不快,正要伸手去接,孰料對方右臂一抖,又同時打出六枚飛鏢,青光連閃,竟快得讓人幾乎瞧不清楚。
他右手握劍,卻還能發鏢,已出陸海川意料,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後發的這六支飛鏢卻並非射向陸海川,而是分別射向先前射出的六支燕尾鏢。六支慢鏢被六支快鏢一擊,立時在空中加速,破空而來,激射陸海川,而後射的六支飛鏢已然勢盡,掉落在地。這一招叫作「流星趕月」,是極難練的暗器手法。
六支慢鏢本已距陸海川只有一尺之遙,此時突然加速,事起倉促,來得又快,令正欲伸手接鏢的陸海川大吃一驚,只得縮腕急退,情急之下,雙手一揚,將身上長衫脫下,把來勢迅猛的六支毒鏢悉數罩住,再一轉身,一抖長衫,六支燕尾鏢又折了回頭,化作六點寒光,射向燕三絕全身六處大穴。
燕三絕「咦」了一聲,揮劍一掃,盪盡寒光。
便在這時,陸海川抬足一踢,將落在地上的一支毒鏢射向燕三絕左邊肋下。這支鏢來得蹊蹺突兀,而且無聲無息,燕三絕驚覺之時,已然揮劍不及,只好扭腰閃避。
但他左邊肋下白天被熊人傑刺傷,雖已上了金創藥,此時一動,牽扯傷口,疼痛鑽心之下,竟然打了一個踉蹌,立時身前空門大露。
陸海川等的就是這千載難逢的良機,不待對方拿樁站穩,人已閃電般衝上去,手中鐵尺化作判官筆連連點出,只聽「叭叭」幾聲響,燕三絕身前雲門、天突、膻中、梁門等數處大穴已盡數被封,立時動彈不得。
陸海川一擊得手,立即大喝道:「囚車何在?」
右首四名拘捕手齊聲應道:「來了。」迅速推出一輛囚車,將燕三絕的手腳用粗大鐵鏈鎖住,抬上囚車,四下鎖好。
剛才還負隅頑抗、不可一世的飛天大盜,轉瞬便成了階下之囚。
陸海川面沉如水,直朝燕子飛走去,緩緩問道:「據我所知,你的內力已恢復了六七成,是否也想與本捕動一動手?」
燕子飛臉色慘白,幽幽地看一眼被囚的丈夫,嘆了口氣道:「他既被擒,妾身即便能脫身苟活,又有何益?陸大人,請動手吧。」說罷,她面如死灰,鬥志全無,緩緩伸出雙手,任人捆縛。
陸海川大手一揮,又有四名拘捕手推上一輛囚車,把燕子飛也上了鐵鏈,囚在了車裡。
兇犯伏法,雙雙被囚,大快人心。
知府衙門的人都大大鬆口氣,人人心中暗想,陸海川身手敏捷,辦事乾脆利落,無論是武功智謀,皆有過人之處,果然不愧是從京城裡來的高手。
7
陸海川走到馬車前,遣散燕三絕請來趕車護衛、護院武師,又命人將大木箱的夾層全部打開,取出夾藏在裡面的金錠,細細清點,竟有一萬三千兩之多,若折換成銀子,足有數十萬兩之巨,數目之大,令人咂舌。
陸海川一一登記在冊,復又將全部金錠集中裝於五隻大木箱內,用封條封好。細細察看,確認萬無一失了,這才放心。他迴轉身來,衝著同知田雲山一抱拳,說道:「田大人,本捕今日白天已飛鴿傳書前往武昌兵馬司吳總兵處,借調他屬下『猛虎營』五十名好手前來協助本捕將贓銀及囚犯押解回京,估計他們就快到了。咱們就此別過。」
田同知一驚,道:「陸大人今夜便要走嗎?」
陸海川拍拍裝滿黃金的大木箱,道:「這些黃燦燦的金子不知有多少人垂涎,這兩名囚犯也絕非善類,為免夜長夢多,本捕還是早點兒回京交差為妙,就不再多耽擱了,猛虎營的高手一到,本捕便與他們一道連夜起程。」
莫驚雷也走上前來,誠意挽留道:「陸大人又何必急於一時,天明之後再行趕路也不遲。」
陸海川微微一笑道:「莫兄好意,本捕心領,但早一刻上路,便早一刻交差,本捕肩上的這副擔子也便早一刻卸下。若多行耽擱,出了差錯,你我做臣子的誰也擔待不起。」
莫驚雷也不好再執意挽留,伸出右手,伸直大拇指碰碰自己胸口,另外四個手指頭一張一握。
陸海川見他向自己挑起大拇指,知道他是誇讚自己奮力擒凶,無比神勇之意,當下謙遜一笑,不以為然。
莫驚雷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感激道:「犬子能虎口脫身,全仗大人成全,小人無以為報,請受小人一拜。」言罷,納頭便拜。
陸海川道:「莫兄言重了,快快請起。」見他不願起來,急忙彎腰伸手去扶。哪知手指剛一觸及他的衣服,莫驚雷脖子一挺,竟一頭朝他胸口撞來。
這一招與少林寺赫赫有名的「鐵頭功」如出一轍,一撞之下,力逾千鈞。無論撞到誰身上,非得肋骨折斷,深受內傷,當場吐血不可。
陸海川臉色一變。兩人相距甚近,又事起倉促,全無徵兆,等他驚覺不妙之時,莫驚雷的頭頂已抵到他胸前不足一寸之距,閃避已然不及,只好腳下一滑,急速向後退去。
莫驚雷手足並用,在地上爬行向前,緊追不捨,頭頂始終不離對方胸口。
陸海川一口氣連退十餘大步,莫驚雷也手足不停,奮力向前,緊緊相隨,步步相逼。
陸海川臉色由白變青,難看至極,只盼能與他退開三寸之距,以便出手反攻,只消輕輕一掌擊在他頭上,對方便非得腦漿迸裂,當場斃命不可。可生死關頭,要想爭取一寸之距,卻比爭奪三百里河山更加兇險、更加艱難。
再退數步,陸海川的後背已抵到牆上。
便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砰」的一聲,莫驚雷的「鐵頭功」已扎紮實實撞在他胸口。
有如被大鐵錘重重一擊,陸海川只覺胸口一痛,「咔嚓」一聲,肋骨斷了兩根,心中血氣翻湧,「哇」的一聲,一口鮮血疾噴而出。
雖已大受內傷,卻還是拼死擊出一掌,拍在莫驚雷肩頭,掌力雖只及平時五成,還是將莫驚雷擊飛出去,重重地摜倒在地上。
莫驚雷翻身爬起,只覺肩上火剌剌地痛,喉頭一甜,湧出一口鮮血,卻又暗自強行咽下。
這下驚變突起,知府衙門的人「咦」了一聲,旋即醒悟,以為莫驚雷犯上作亂謀刺朝廷命官的老毛病又犯了,人人臉上色變,「乒桌球乓」一陣亂響,刀劍出鞘,弓箭上弦,「呼啦」一聲湧上來,就要將莫驚雷圍住。
莫驚雷擺一擺手道:「弟兄們,先別忙著動手。這姓陸的傢伙並非朝廷特使,只是個冒牌貨而已,大家可不要被他騙了。」
大伙兒一聽,不由得面面相覷,躊躇不前。
陸海川手捂胸口,倚牆而立,臉色慘白,盯著他道:「大膽莫驚雷,你突施重手擊傷本捕也還罷了,此刻還要口出謠言,迷惑眾人,置疑本捕朝廷命官的身份,此乃大逆不道的死罪,你可知曉?」
莫驚雷上前一步,冷聲笑道:「犯下死罪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
陸海川亮出黃金腰牌,凜然道:「本捕身為朝廷特使,有皇上御賜金牌為證,難道還會有假?」
莫驚雷看看他那塊黃燦燦的腰牌,道:「金牌不假,但人卻是假的。你可知殘殺刑部捕頭,搶奪黃金腰牌亦是死罪?」
陸海川臉色一變,惱羞成怒,大喝道:「大膽狂徒,竟敢誣衊朝廷命官,該當何罪?熊捕頭,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上前將這犯上作亂、大逆不道之徒給我拿下。」
真相尚未大白之前,此人畢竟還是朝廷特使,令出如山,熊人傑不敢有違,答應一聲,就要上前拿人。
莫驚雷卻擺手止住他,道:「熊兄弟,聽我把話說完再動手也不遲。」又扭頭望向陸海川,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陸大人,你剛才曾說有人向朝廷舉報柳章台為官不正、貪贓枉法之事,那你可知曉舉報之人是誰?」
陸海川搖頭道:「本捕不知。」
莫驚雷道:「實不相瞞,那人不是別個,便是莫某。其實早在四五年前,皇上就已懷疑青陽知府柳章台官風不正,有貪贓枉法之嫌,所以就下了一道密旨,派當時正在刑部督捕司當差的莫某潛入柳章台身邊,暗中調查他犯罪的證據。若非皇上對他早有戒心,他為官十年,豈有不升、不降、不褒、不貶之理?」
他回頭瞧一瞧同知田雲山,道:「田大人,這是皇上當年下的密旨,此時公開,亦無所謂。請過目。」
當下從懷中掏出聖旨,遞了過去。
田同知看了,又傳與通判等人,細察之後,眾皆點頭,再無懷疑。
莫驚雷收回聖旨,接著道:「我在柳章台身邊這一待,就是數年之久,為不引人懷疑,我也娶妻生子,在這青陽城裡安下了家。儘管如此,但柳章台是個疑心病極重之人,開始幾年對我心懷芥蒂,因我做事賣力,對他又忠心耿耿,直到這一兩年,才漸漸對我放鬆警惕,甚至引為心腹,我也才得有機會查到他貪贓枉法將贓銀埋藏在家中的一些眉目,並於月前寫了一封短短的奏摺飛鴿傳書傳回朝廷,所以才會有都察院都御史岳精忠岳大人這次借考官為名的南下之舉。」
陸海川盯著他冷笑道:「就算你真是刑部密探,那也不能證明我就不是刑部督捕司的人。你離開刑部已有數年之久,焉知督捕司沒有新人進入?」
莫驚雷道:「我當然知道刑部督捕司每年都有新鮮的面孔加入進來,但有一件事卻是永遠不會變的,那就是每有新人進入,督捕司都會經過嚴格的訓練與挑選,而那訓練之中有一項必不可少的內容,就是手語。訓練所有的人掌握一種只有自己人才會使用、才能看懂的秘密手語,這種手語早在幾十年前就已規定下來,絕不會有半點兒變動。還記得今日白天當那黑衣蒙面人攜燕子飛從那小巷裡離去之時,我忽然向你做的那個奇怪的動作嗎?那就是我們督捕司的人特有的手語。我當時左手伸出兩個指頭,表示你和我兩個人,右手畫圈,表示圍堵敵人之意。我當時的本意是想你我聯手前後將那蒙面人堵在小巷裡,扯下他的蒙面黑布看清他的廬山真面,以便日後好捉拿他歸案。但你卻熟視無睹,無動於衷,完全不懂,所以我只好倉促發出兩箭,射下那蒙面客的蒙面黑布。」
陸海川的臉色忽地變得難看起來,看著他問:「從這時開始,你就懷疑我的身份了,是不是?」言語之間早已沒了先前氣勢,顯是已然承認對方所言不虛。
莫驚雷搖搖頭道:「你錯了,其實在此之前,我對你的身份已經有些生疑,但卻苦無證據,不敢妄下結論。剛一開始,我是十分信任你的,否則也不會在你面前棄刀自首,但後來你對這件案子操之過急的態度卻引起了我的懷疑,否則我與田大人、熊捕頭商定的李代桃僵引那黑衣蒙面人現身的計劃,又怎會不告訴你呢?而此時我打出這個手語之後,就已基本肯定你的冒牌身份了。但我行事一向謹慎,怕誤傷自己人,還是最後給了你一次機會,剛才下跪之時又向你打了一個手勢,我伸出右手大拇指,碰碰自己的胸口,意即是『我』的意思,餘下四指一張一握,表示詢問是否需要人手幫忙,整個手勢之意就是說我是自己人,需要我幫忙嗎?可你完全視而不見,更使我堅信你絕不是刑部的人。」
陸海川聽他說出此等精闢之言,先前不可一世的囂張氣勢頓時煙消雲散,張口無言,低下頭去,半晌才緩緩嘆了口氣,問:「既然你早就識破了我的身份,為何不當場揭穿,卻要等到現在?」
莫驚雷道:「我當時一知你身份有詐,也大吃一驚。你既然是個冒牌貨,那麼多半與燕三絕夫婦是一路人了。當時你與燕三絕夫婦均在場,你們三大高手我一個也沒有把握對付,若當場揭穿,爾等必作困獸之鬥,知府衙門幾無可以抗衡的高手,實是兇險之至。所以我只好假作不知,一如往常,看看你們到底要玩什麼花招。你一力促成用女囚換回小兒,其實是想幫助燕三絕夫婦全身而退,是吧?蒙面客救出燕子飛之後,立即回到柳章台的府邸,恢復了劉巨賈夫婦的身份。一到晚上,便將在柳章台家中挖得的黃金裝上馬車,偽裝出城。你也隨即出城,與之會合,這樣這些黃燦燦的金子就成了你們三人的囊中之物。你們的計劃原本如此,是也不是?」
陸海川道:「不錯,計劃原本如此,誰知最後關頭你卻射下了蒙面客的蒙面黑布,一眼識穿了他的身份。」
莫驚雷道:「你知道我已對劉巨賈這個人起了疑心,這個計劃顯然已經行不通了,所以你們只好按第二計劃行事,而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也只不過是你與燕三絕夫婦聯手表演的一出雙簧戲而已。按計劃,接下來你就該帶著你的人,押著這些黃金和燕三絕夫婦連夜『上京』,其實一出城門,甩開知府衙門的人,你就可以打開囚車將他夫婦二人放出,一起瓜分這幾大箱黃金。這筆黃金數目不小,無論誰得到其中一份,都絕對可以富足地活完下半輩子。我說得對不對?」
陸海川抬起頭來看著他,眼裡既有驚疑也有欽佩,半晌才垂下頭去,聲音也低了下去,道:「是的,你既然早已洞察一切,為何卻又任我們行事,毫不插手干預?」
莫驚雷微微一笑道:「原因其實很簡單,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你們三個人,雖然我有知府衙門的人助陣,但勝算並不大。今晚你們演的雖是一出假戲,但這囚車卻是真的,等你假戲真做囚住燕三絕夫婦時,我再出手對付你一個人,那就容易得多了。」
他剛說到這裡,囚車裡的燕三絕忍不住就跺著雙足破口大罵起來,不是罵莫驚雷,而是罵陸海川:「都是你壞了老子的大事。現在好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老子被關在籠子裡,想出來也出不來了。我告訴你,姓陸的,老子要是被砍了頭,變成了鬼也要來找你算這筆帳。」
陸海川雙目一閉,無力地往牆上一靠,面如灰死,早已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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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驚雷回過頭,看了燕三絕一眼,忽然笑了起來,道:「燕三絕,你也別罵罵咧咧地了,你做了幾年逍遙自在的強盜,又在這青陽府做了十來年的知府大人,榮華富貴沒少享受,也該知足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就連陸海川也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燕三絕是個飛天大盜,這是沒錯,若說他在這青陽府做了知府,這話卻從何說起?
眾人皆疑,都睜大眼睛望著莫驚雷,等著他說下去。
燕三絕卻又在囚車裡跺起腳來,大叫道:「莫驚雷,你說這種屁話是什麼意思?燕某已是死罪,你又何必要誣陷燕某,再在燕某身上加一條莫須有的罪名?」
莫驚雷卻不理睬,只顧看著他說道:「使我將你和柳章台聯繫在一起的原因有三:其一,當年天下多少知名捕快官府好手對你圍追堵截,奮力捕殺,均無結果,柳章台小小一介江陵知縣,又是一個文官,憑什麼能置你於死地?其二,既然你十年前已死,又怎會在十年後出現?既然你並沒有被柳章台所捕殺,那麼他當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帶人射殺了一個燕三絕,並立下大功連升三級,又是怎麼一回事?」
燕三絕睜大眼睛聽著,瞪著他問:「那其三呢?」
莫驚雷道:「其三,是你走路的步伐出賣了你。」
燕三絕驚詫莫名,道:「我走路的步伐難道有什麼不對頭嗎?」
莫驚雷道:「我聽說柳章台做官是半路出家,直到中年才用銀子捐了江陵縣令這個七品芝麻官來做,正因為是半路出家,所以於官場規矩禮儀一竅不通,當官之初就鬧了不少笑話。是以才痛下決心,專門向人請教學習,光是學走官步,就一連練習了大半年時間,雖然學會了,但畢竟是臨時抱佛腳臨、老學吹簫,走得並不那麼地道,而且仔細觀察,還會發現他走官步時,身子略略向右傾斜,姿勢彆扭,極是不雅。你今天白天在那條小巷裡攜燕子飛離去之時,無意之中,竟也邁起了官步,而且姿勢跟柳章台一樣難看,我即便是個傻子也不難猜想得到你與柳章台之間大有干係了。」
燕三絕道:「你的意思是說,十年前名滿江湖的飛天大盜燕三絕做強盜做厭了,就花錢捐了個小官兒做,但畢竟是粗人,花了大半年時間才學會走官步,而且還學得不那麼全面走得不那麼美妙,學會之後偏生又根深蒂固,忘也忘不了,等他重新做回強盜之時,走的還是那彆扭的官步,所以一開步就露了馬腳。是不是?」
莫驚雷點點頭道:「大致如此。但據我所知,你當年並非做強盜做厭了才改行去做官,而是做強盜做不下去了才去捐了個官做。因為你行事太過張狂、名氣太大,正所謂樹大招風,江湖上無論黑道、白道都容不下你,而且最不妙的是朝廷當時已經派天下四大名捕一齊出動,務必限期將你捉拿歸案。你也知道,天下四大名捕捕天下之賊無不手到擒來,絕無失手。從不聯手辦案的四大名捕一齊出動,固然是你雲中飛盜的榮幸,但同時也預示著你逍遙自在的日子過到盡頭了。於是怎樣做個縮頭烏龜躲避四大名捕的追捕便成了你的當務之急。於是你搖身一變,改名換姓、改頭換面做了個芝麻小官,並且找了個替死鬼冒充飛天大盜,讓你這剛上任的新官『陰差陽錯』給殺了。從此天下太平,龍顏大悅,你也因此立了大功,連升三級,做了青陽知府。誰知飛天大盜之危剛解,你那貪財如命、雁過拔毛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即便是穿上袈裟你也成不了佛,做了官你也是個貪官。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這強盜做官剛做上幾年工夫,都察院和刑部的耳目就盯上了你,皇上也懷疑你心術不正、知法犯法,所以才會派我潛入青陽府暗中調查。近來終於被我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並且密報朝廷,所以朝廷才會委派都察院都御史岳大人為巡按御史,前來暗查。但不知怎麼走露了風聲,被你這狗官察覺到了,緊急關頭,你又想到了詐死這一招。說到這裡,就不能不說一說你這位親生妹子兼夫人「飛燕子」燕子飛了,她對你可謂是死心塌地,無怨無悔。你做了知府大人,為撐門面,竟然攀親娶了洛陽的一位名門閨秀,卻又不加愛護,視若無物,只是放在家中當擺設,暗地裡卻與你這位親妹子兼紅顏知己不清不楚、來來往往。你此時大難臨頭,故伎重演,正好請燕子飛出手。自古官家罪不責死,人死罪銷。你若趕在欽差大臣到來之前被十年前的舊仇人、燕三絕的老婆殺死,那是極合情理的事,可謂名也正言也順,絲毫不會引人懷疑。你『死』之後,再行恢復燕三絕的身份,將昔日貪贓枉法得來的黃金偽裝運出,夫妻兩人從此逍遙法外,過上皇家帝王般的神仙生活,何其快活。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致引人懷疑,你這位知府大人當然不能死得太簡單、太容易。所以女刺客第一次下手的地點安排在了長街之上,鬧市之中,這一次出手女刺客雖未能將你殺死,但全青陽城的人卻都已知道有個武功極高、極難對付的刺客要刺殺知府大人,假若日後知府大人真的死於刺客之手,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全城老百姓都可以做證。這一次刺殺行動,只是一個序幕、一個鋪墊。而女刺客的第二次行動,卻將我也拉下了水。你們將我牽扯進來,自然大有深意。其一,是想將這件案子攪得越渾越複雜越好,就算日後有人查起,目標和重點都會放在我身上,絕不會查到你柳章台頭上來。其二,柳章台當時顯然已經知道是我把他貪贓枉法、大肆斂財的事捅到了朝廷,如此一來,正好報復我一下。兩位姓燕的朋友,我說的大概沒什麼錯漏之處吧?」
燕三絕和燕子飛表情複雜,相顧無言。
莫驚雷冷冷地瞧著他倆,道:「可以想像,你們為了將我拉下水,是花了不少心思,做了不少手腳的。首先,柳章台恢復了燕三絕的身份,蒙著臉殘忍的害死了我妻子阿慧,又擄走我兒子小寶,以此要挾我聽他的命令行事。然後,他要我在公堂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救出女刺客燕子飛,如此一來,整個知府衙門的人都認定我莫驚雷與這女刺客是一夥兒的了。我既與女刺客是一丘之貉,那我指證柳章台是貪官污吏的證言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了,這是對柳章台極其有利的。我救出女刺客燕子飛之後,你又突下命令,叫我當場殺了她——你當然知道我絕對不會真的殺死她,因為當時她是我找回兒子的唯一線索,我再蠢再笨也不會自己親手斬斷這唯一的一條線索。儘管如此,你還是不放心,所以我在望江樓上舉刀殺她之時,你就一直躲在旁邊不遠的大樹後偷偷看著。假若我真要置燕子飛於死地,你一定會跳出來阻止。只可惜當時我沒想到這一層,否則我便能以此相挾,逼你現身,甚至逼迫你交出我兒子。我『殺』了燕子飛之後,接下來女刺客得知同伴棄她於不顧,要殺她滅口,一怒之下,反戈一擊,站到我這邊,同我去見知府大人,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而女刺客這時卻正好突施殺手,對付她的『殺夫仇人』。柳章台之死,誰都會認定是我與女刺客官匪勾結的聯手傑作——當然,那個在知府衙門議事房中被燕子飛以毒鏢奪命的絕非柳章台本人,那只是一個替死鬼罷了。此時此刻,我即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了。而正在此時,你們請來的另一個同夥、冒牌刑部特使陸海川粉墨登場了。接下來,這位一身正氣的陸大人大顯神威,神速破案,很快就可以押解著這一大堆金子和你們兩個『囚犯』正大光明地出城坐地分贓去了。」
說到這裡,他又把目光轉向陸海川,揶揄一笑,道:「陸大人,你們的計劃功虧一簣,以失敗而告終,也許你應該感到慶幸才對。你想想,雲中飛盜燕三絕豈是易與之輩?你想從他到手的金子中分去一份,他豈肯甘心?你的武功本已遜他一籌,加之他夫妻聯手,你們若真的大功告成,只怕此刻你已成了他們劍下冤魂。你請來趕車的那五十名假猛虎營的高手,只怕多半也逃脫不了被他那天下聞名歹毒之至的燕尾鏢射殺的命運。」
陸海川聽他說到這裡,臉色連變,盯著燕三絕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燕三絕哈哈一笑道:「事已至此,是真是假有何妨?」
陸海川道:「你拉我入伙之時,可沒說你就是柳章台,柳章台就是你。」
燕三絕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又當如何?」
陸海川臉色一變,咬牙道:「你這狗賊,原來早就對我沒安好心,看我怎樣取你狗命!」
鐵尺一抖,忽然「嗆啷」一聲,竟從裡面鑽出一支寒光閃閃的短劍來,劍鋒一挺,作勢欲向燕三絕撲去,人卻「突」地飛起,向著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想逃命可沒那麼容易。」莫驚雷早有防備,冷笑一聲,身子凌空拔高三丈,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地之時,正好站在陸海川跟前,擋住去路。
陸海川雖驚不亂,身子向後一傾,急又退回原地。
莫驚雷向熊人傑使個眼色,熊捕頭立即帶人向陸海川圍過去。
陸海川退後一步,貼牆站立,執劍拒捕,劍光一閃,沖在最前面的兩名捕快立時受傷,急忙退出,餘人一時驚懼,不敢過分上前。
莫驚雷拔出圓月彎刀,指著他道:「陸海川,你受傷不輕,焉可再戰?若束手就擒,可免吃苦頭,況且你只是一個受人慫恿為人所誤的從犯,待巡按御史岳大人一到,莫某或許可以代為求情,懇請從輕發落。」
陸海川目光一垂,心下躊躇。
燕三絕叫道:「陸海川,你可別聽他花言巧語、胡說八道,快快動手殺了他救我們夫婦出去,然後咱們三人聯手殺了官府的這些鳥人,再坐地分財,去過那神仙日子,豈不快哉?」
陸海川聞言,雙目中精光一閃,沉聲道:「言之有理,只不過事成之後,我得大頭你得小頭。」
燕三絕知道機不可失,忙點頭道:「只要你救咱們夫妻出去,萬事好商量。」
陸海川冰冷的目光立即向莫驚雷射過來,揚劍一指,道:「莫驚雷,你我均受傷不輕,真要動手,咱們可是半斤八兩,誰也不一定能占到誰的便宜。你有知府衙門的人助陣,而我那五十名假猛虎營的幫手也即刻便到。」
莫驚雷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在等你那五十名幫手,我勸你別作指望了,我早已知會四門守衛,將你的同夥攔在了城外。」
陸海川臉色一變,咬牙道:「姓莫的,算你狠。不過就算沒有援手,我陸海川照樣可以殺你。」
莫驚雷臉色一沉,喝道:「陸海川,你執迷不悟,持劍拒捕,自尋死路,卻怪不得莫某手下無情。」
話音未落,人已沖天而起,連人帶刀,化作一道電影寒光,直朝對方撲去。
陸海川頓感勁風撲面,雙目難睜,不敢大意,急忙倚牆而立,雙手握劍,凝神待敵。但就在這時,忽覺眼前一花,風止影消,眼前早已失卻莫驚雷的蹤跡。
他大驚之下,目光四下搜索,只是不見對手。心中驚疑更甚,執劍站立,全神以待,一動也不敢動。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後緊靠的牆壁上傳來「篤」的一聲輕響,尚未有所反應,一柄極薄極彎的刀已從牆壁的另一面刺了過來,冰冷的刀鋒從他後背刺入,從前胸透出。鮮血立即涌了出來。
牆頭人影一晃,莫驚雷又站在了他面前。
「你,你……」陸海川低頭看看突然從自己胸口冒出來的血淋淋的半截刀尖,又抬頭看看他,雙目暴瞪,面目猙獰,似信似疑,恍如在夢中一般,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有這樣快的刀?這、這是什麼刀?……」
莫驚雷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沒人擋得住這一刀,因為這是正義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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