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大踏步
在馮銓問畢自嚴的時候,京里的曹於汴,正在周覃的牢門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牢門內是依靠在牆壁上的周覃,門外站著曹於汴、許顯純、倪文煥。
這是崇禎給的十天期限的最後一天。
周覃伸手撥開臉上的頭髮,陰鶩著臉,道:「三位堂官,是來給我送行的?」
曹於汴面無表情, 道:「刑部已經將周氏一族全部拿下,要是你不開口,他們中,有一半是斬立決,另一半是遣戍。」
不管是斬立決,還是遣戍,最終都逃不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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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覃臉角抽了抽,冷聲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曹總憲, 何必牽連無辜?!」
曹於汴哼了一聲,道:「無辜?他們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樣不是你貪來的?他們享受了一切,事發後就與他們無關了?天下有這樣的好事?」
周覃神情越發的陰沉,道:「曹總憲,禍不及家人,今日你誅我全族,明日焉知誰人誅你!」
倪文煥拄著拐,冷意森森的道:「周覃,不用再逞口舌之利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你是交,還是不交!?」
許顯純神色最是平靜,淡淡道:「周覃, 你還記得元輔的話吧?我勸你, 還是交出來,不至於滅族。」
曹於汴瞥了他一眼,目光注意著周覃的表情。
周覃看著牢門外的三人,在他們臉上轉來轉去,忽然間掙扎著站起來,緩緩向前走。
三人看著他的動作,神情頓時變化。
他們身後的衙役,更是緊張的上前。
周覃來到牢門前,目光落在許顯純身上,笑著道:「許大人,我鞋帶鬆了,你幫我扣好,我就告訴你。」
說著,他將腳伸出牢門外。
倪文煥怒氣填胸,寒聲道:「你信不信,我給你砍了!」
曹於汴卻盯著許顯純,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一直懷疑,許顯純,黃立極與周覃的關係匪測。
許顯純自然察覺到了曹於汴的動作, 看著一臉挑釁的周覃, 他神情不變,俯身,伸手,真的開始給周覃繫鞋帶。
曹於汴與倪文煥都是一怔,許顯純居然真的捨得下臉,彎下了腰?
周覃看著,忽然俯身,說了一句話,而後就猛的臉龐一抽,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倪文煥見著,大驚,急聲道:「快快,掰開他的嘴,不能讓他死了!」
衙役迅速拿出鑰匙,打開門,要衝進去。
周覃卻臉上陰惻惻的笑著,嘴上吐著血,慢慢倒了下去。
衙役沖了進去,使勁掰開,拿出哦刀片,卻發現周覃已經閉上了眼,他們伸手試了試,一個衙役回頭道:「大人,沒氣了。」
許顯純見周覃突然自殺,愣住了,猛然間,他忽然後背發冷,轉頭看去。
只見曹於汴面無表情,一直靜靜的看著他。
他打了一個寒顫,喉嚨動了動,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倪文煥這個陡然驚醒,瞪著許顯純道:「周覃說那黑帳在誰手裡了?」
許顯純極力勉強的露出微笑,道:「周覃什麼都沒說,他是故意在陷害我……」
「來人!」
曹於汴忽然大喝。
哪怕是在大理寺,他一聲令下,身後站出來四個衙役。
曹於汴冷冷的盯著許顯純,道:「押他隨我一同入宮!」
許顯純渾身冰冷,心裡如墜冰窟,眼見衙役過來,急忙道:「曹總憲,你相信我,周覃什麼都沒說,他要是肯說,直接說給我們三人聽就是了,這麼做,就是為了陷害我啊……
倪文煥對周覃這麼死了,心頭怒火難去,冷笑道:「到底說沒說,到了御前就知道了。」
如果許顯純到了御前還是不肯招,那後面就是大刑,抄家滅族!
許顯純見曹於汴,倪文煥根本不信,心頭大急,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的落,根本沒心思恨周覃,心裡急轉著怎麼解釋。
曹於汴根本不給他機會,道:「帶走!」
衙役上前,將許顯純給壓住,就要捆綁。
按理說,大理寺卿,別說都察院了,即便是閣臣,也不能隨意羈押。
但刑部尚書倪文煥就在邊上,一點異議都沒有。
許顯純同樣沒有反駁什麼,只是臉色蒼白,惶恐無比,不做任何掙扎。
曹於汴押著許顯純進宮,這會兒,崇禎正在與黃立極,王永光說著事情。
王永光看了眼手裡的手札,道:「陛下,是除開兩京的巡撫,其他十一省巡撫,吏部都已擬定,吏部已命他們入京,等候陛下垂訓。」
崇禎坐在軟塌上,思索著點頭,道:「對於地方上,大體的思路,就是不再任命布政使,巡撫常設,每任四年,由巡撫統領地方,以解決權責互不統屬,相互掣肘的窘況。」
王永光躬身,又道:「南京六部尚書、侍郎都已押在南鎮撫司,近來說情,彈劾的不少,吏部正統籌,將南京六部等的所有職權,歸入北京……」
崇禎看著他,道:「南京可以保留,但分散的職權,應該歸一,冗餘的官員,也當裁撤。」
王永光聽著,又看了手札,道:「對於各項職權的詳細劃分,吏部正在做,按照陛下的要求,權力與責任對等,權力到人、責任到人,杜絕相互推諉,責任不清,人浮於事的亂象……」
崇禎左手裡轉動著一串佛珠,靜靜聽著。
畢自嚴等的這趟南下,自然不僅僅是料理兩淮鹽務,除了商業的事,崇禎也在藉機著手對政治體制進行改革。
王永光說完這些,看著崇禎的表情,頓了頓,道:「清稅司已經在天津,應天,南昌三處建立,目前主要整理轄地的商業情況,等匯總朝廷,仔細研究之後,明年便可頒布關於商業的新政。」
崇禎手裡的佛珠轉的很慢,目中思索不斷。
這個時期的明朝,商品經濟十分發達,已經在從封建向著資本過度,必須要維護住這點萌芽,這對大明未來的發展,萬分重要!
「這三個地方,未必夠。」
崇禎看著王永光,道:「加一個順天府,一個,成都府。」
王永光聞言,道:「陛下考慮的是,臣回去會與戶部再議。」
崇禎餘光看了眼黃立極,道:「還有什麼事情?」
王永光道:「陛下,長蘆一案,十天時限到了。」
崇禎其實並不在乎這麼一件小事,隨口的道:「按照之前說的辦。」
「是。」王永光便不再多言。對於他來說,長蘆一案,周覃等人生不重要,關鍵是解決長蘆弊政,將鹽稅拿到國庫。
「首輔,近來找你的人不少吧?」崇禎轉向了黃立極。
黃立極微微躬身,道:「臣在來之前,剛剛送走英國公。」
崇禎手裡的佛珠停下,放到小桌上,笑著道:「卿家,有什麼想法?」
近來發生這麼多事情,兩淮且不說,就是南京六部眼見要被架空,作為首輔,黃立極肯定有很多想法。
黃立極面色沉思,旋即道:「陛下,六部補齊,剩下的就是內閣了,內閣還空缺三位。」
王永光瞥著黃立極,面露一絲古怪。這位是轉移話題,還是真不知道陛下無意增加閣臣?
「首輔,你認為,那本黑帳,在誰手裡,上面都有些什麼人?」崇禎看著他道。
黃立極沒有猶豫,道:「臣不敢妄自揣測,但長蘆弊案,牽涉重大,定然有朝臣在其中遮掩,只是無憑無據,無從判斷。」
王永光慢慢收回目光。實則,知道這本黑帳的人,都在懷疑,這本黑帳,要麼在黃立極,要麼在張瑞圖,是以,有不少人彈劾這兩人。
崇禎心裡對這本黑帳很好奇,他想看看,大明的官場,還能爛到什麼地步,有沒有底?
崇禎又看了眼黃立極,伸手拿起茶杯。
黃立極躬身不動,枯瘦的老臉沒有任何情緒。
忽然間,王永光抬起手,道:「陛下,順天巡撫並沒有涉案,該任何處置?」
雖然順天巡撫沒有涉入長蘆一案,但這位自起初就為長蘆搖旗吶喊的人,到現在還在奔走。
順天巡撫雖然與應天巡撫品級一樣,但是京畿的巡撫,分量自然更重一些。
崇禎喝了口茶,道:「找個人與他談一談,讓他辭官吧。」
「是。」王永光淡定的應著。這也是慣常操作了。
一些人,在操守上,品行上是沒有問題的,但在做事情上,習慣性的『求穩』,完全看不清局勢。
黃立極聽在耳朵里,仍舊看不出一絲表情波動。
「首輔,」
崇禎看著黃立極,道:「對於南直隸發生的事情,內閣要拿出態度來。」
黃立極會意,道:「臣已命內閣起草公文,對於南直隸發生的事情,嚴厲斥責,並要求各司追究,絕不寬大。」
崇禎微笑,一個聽話的首輔。
「好,今天就到這裡吧。」
崇禎站了起來,看著兩人道:「這幾天,沒什麼大事就不要進宮了,朕躲躲清淨。」
王永光與黃立極都知道,南直隸的事情發酵,身為『南京』的六部三品以上官員被全數羈押,定然會震驚整個大明,不知道有多少奏本將飛入皇宮。
「臣告退。」兩人同時抬手。
崇禎目送他們出了門檻,靜靜一會兒,道:「都安排好了?」
王承恩上前,道:「都安排好了,軍器監那邊,已通知徐侍郎。東廠,禁軍那邊已經準備好。楊嗣昌,盧象升,曹文詔那邊,是否要通知?」
崇禎稍稍沉吟,搖頭道:「不用了,朕是要去看真實情況,不是去看表演。」
「是。」王承恩應著道。
崇禎雙眼微微眯起,想著明年建虜的入塞,將會打到京城腳下,神情越冷,道:「駱養性有什麼消息?」
王承恩連忙道:「駱指揮使傳回消息,在遼東一切順利,建虜那邊也安插了三個暗點,並未引起懷疑,只是,朝鮮那邊,有些麻煩。」
「毛文龍?」崇禎看向他。毛文龍在朝鮮皮島,手裡有士兵,他的奏報是已經到了五萬兵馬,時不時向朝廷催要軍餉。
王承恩道:「駱指揮使的密信里說,皮島如鐵桶,他的人,一時間進不去。」
崇禎深吸一口,目光更加冷冽。
大明現在的文臣武將,一個個私心太重。尤其是那些邊疆,手握重兵的將帥,朝廷能節制他們的手段已經微乎其微。對於朝廷的命令,他們也是陽奉陰違,甚至於公開,明目張胆的對抗。
毛文龍在遼東諸將中,儼然是最刺頭的那一個。
崇禎背著手,活動了下肩膀,淡淡道:「這毛文龍在朝鮮,是建虜的側翼,非常重要。」
王承恩在一旁聽著,慢慢躬身。
……
在王永光出宮的路上,迎面撞上了曹於汴押著許顯純入宮。
等曹於汴一說,王永光頓時目光銳利的看向許顯純。
許顯純滿臉蒼白,雙腿都在打顫,看著王永光道:「天官,你相信我,那周覃真的什麼都沒說,是故意在構陷我……」
王永光瞥了眼倪文煥,沒有避諱的道:「我想知道,你與元輔,與周覃之前,有過什麼約定。」
許顯純乾巴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連忙道:「這個與這件事無關,天官,請你相信我,我與周覃絕無牽涉,是他臨死拉我墊背!」
王永光沒有說話,徑直抬腳,向著宮門外走去。
倪文煥拄著拐,面色冷笑,心裡得意。
原本他還在擔心找不到黑帳被崇禎問罪,現在有許顯純頂罪,他就沒事了。
曹於汴懶得與許顯純廢話,押著他,直接向著乾清宮走去。
會極門前。
黃立極將這一幕看著眼裡,枯瘦的臉上出現厭躁之色。
他身後的文吏低聲道:「老師,要不要做點什麼?」
他們都已經知道大理寺發生的事情。
黃立極背著手,臉上再次恢復平靜之色,道:「周覃死不足惜,沒什麼要做的。」
文吏不說話,看著曹於汴等人不斷走近乾清宮。
乾清宮,東暖閣。
崇禎坐在桌子裡的椅子上,目光幽靜的看著捆綁雙手,跪在地上的許顯純。
許顯純臉色蒼白如紙,辯解的有聲無力:「陛下,那周覃真的是陷害臣,並沒有與臣透露一個字……」
崇禎坐著不動,聽著他的辯解,餘光看向曹於汴與倪文煥。
對於周覃的自殺,他有些意外,卻好像又沒那麼意外。
「朕,」
在一片靜謐中,崇禎慢慢開口,道:「打算將我大明的州府中的一個同知,劃歸大理寺,獨立主理斷獄,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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