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打醒
薊縣北面,四十里外的區域。
這一片區域廣袤,且是通往北方烏桓境內的官道。
一支騎兵,狼狽逃竄至此。
為首的,赫然是蹋頓。
如今的蹋頓,再沒了此前的從容,也沒了此前的意氣風發。因為這一戰的折損,實在太大。如今遠離薊縣,且後方確確實實沒有追兵跟上,蹋頓本身又疲憊,才下令停下來休整。
金燦燦的陽光,照耀在身上,使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蹋頓的心卻冰涼。
他環顧周圍,麾下將士混身染血,神色疲憊,甚至許多人大口大口喘息著。
蹋頓內心嘆息一聲。
這一戰,損失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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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這一戰,更打掉了烏桓這些年積攢起來的心氣兒。
昔年鮮卑大王檀石槐縱橫塞外,橫掃匈奴,力壓烏桓,凝聚整個北方胡人的力量,實力強橫無匹。這一時期,是北方胡人,對大漢反擊的巔峰。
檀石槐死後,鮮卑分裂,鮮卑迅速被壓制。
烏桓,開始慢慢崛起,有了出頭的機會。隨著公孫瓚在幽州崛起,白馬義從所過之處,烏桓、鮮卑退避,不敢掠其鋒芒。
好在公孫瓚好景不長,很快就死了,袁家又借力於烏桓,所以烏桓更是進一步崛起。在丘力居死後,蹋頓掌控的烏桓,這些年實力愈發強盛,對漢家又沒了往昔的懼怕。
然而這一戰結束,拉回了昔年不堪的記憶。
漢家,不可敵。
烏桓將士的鬥志,無比萎靡。
蹋頓收回目光,吩咐難樓清點損失,時間不長,難樓就回來了。他臉色陰沉,稟報導:「大單于,我們的身邊,只剩下三千餘騎兵。在薊縣城外的一萬騎,絕大部分落陷。即便後續還有一些逃回來,恐怕也不多。至少這一戰,折損六千騎以上。」
轟!!
蹋頓腦中又仿佛有驚雷炸響一般。
他面色蒼白無比。
最關鍵的是,蘇仆延葬送的三萬多人,近乎沒有什麼人返回。
一想到這一戰,原本七萬烏桓大軍南下,如今卻只有三千餘人逃出來,蹋頓的內心就更難以抑制憤怒和絕望。
死傷太大了。
蹋頓內心鬱結,心如刀絞。他只覺得喉頭一甜,張嘴便吐出一口鮮血。
整個人,搖搖欲墜。
太慘了。
這一戰太慘了。
難樓看著面色慘白的蹋頓,心中嘆息一聲,沉聲道:「昨晚上在薊縣城外,當時,我建議大單于入城進攻。如今想來,多虧大單于謹慎。」
「一旦我們的大軍昨晚上入城,死傷會更多。恐怕我們這些人,都會陷入城內。或許袁尚,早就洞悉了袁熙的意圖,將計就計,所以才會是這般的結果。」
蹋頓擦拭了嘴角的鮮血,捂著隱隱作痛的心臟,他迅速的思忖一番,咬著牙道:「袁尚這個人,本就極為精明,更是陰險狡詐。」
「他和袁熙,是有仇恨的。甚至,袁尚也要找理由對付袁熙。只是,袁尚在鄴城時,找不到機會。蘇仆延南下,便給了袁尚機會。袁尚借我們南下的事情,故意讓袁熙出手。」
「這,便是袁尚一箭雙鵰的策略。既解決了我們,也解決了袁熙的威脅。」
嘶!
蹋頓分析到這裡,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氣。
好個陰險的袁尚啊。
蹋頓看向難樓,沉聲道:「我們這一次,從一開始就被袁尚算計。這個袁尚,在蘇仆延南下時,便激怒蘇仆延,使得我們出兵。如今不知道蘇仆延,是生還是死?」
難樓道:「恐怕,蘇仆延是活不下來。袁尚極為強勢,此前抓捕的所有烏桓兒郎,盡數被殺。如今落在袁尚手中的人,恐怕也是一個都活不下來。」
蹋頓頓時沉默下來。
他想得更多。
這一戰落敗,回到柳城後,面對烏桓內部的局面,他如何應對呢?
如果取得了勝利,你好我好大家好,所有人都會擁戴他。如今這一戰落敗,群情激奮,烏桓自身就會發生爭鬥,會有人要趕他下台。
難樓見蹋頓不說話,他再度道:「這一戰下來,我們損失慘重。大單于,回到烏桓後,還要準備報復袁尚嗎?」
「報復?」
蹋頓自嘲一笑,問道:「難樓啊,你認為,我們還要怎麼報復?」
難樓也是一時語塞。
袁尚太強。
即便袁尚年輕,可袁尚所展露出來的手段,令難樓也是咋舌。
蹋頓繼續道:「袁尚這個人,在袁熙都偏向我們時,就把我們算計得死死的。如今,袁尚擊潰了我們,更解決了袁熙,掌握幽州,實力更進一步。」
「還想要報復袁尚,那是以卵擊石。我們能和袁尚一直打仗嗎?打不下去的。甚至如今,袁尚不來找我們的麻煩,那便是謝天謝地。」
「此前兗州方面曾傳出消息,說袁尚率軍南下突襲,斬了曹操的大將于禁、徐晃等人,本單于是不相信的。如今想來,恐怕這些事情,都真正發生了。」
蹋頓神色無奈,嘆息道:「袁家這一次,出了個了不得的人。」
難樓想了想,道:「大單于,您也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如今,還可以聯絡曹操的。我們不依附袁尚,依附於曹家。」
「曹操?」
蹋頓搖頭道:「曹操這個人,對我們,也不會有什麼好態度。」
難樓道:「為什麼?」
蹋頓解釋道:「蘇仆延此前安排了人,藉助孔融,告知曹操一方,我們要在十月南下。到如今,都沒有曹操行動的消息。曹操不配合,你想歸附曹操,認為可能嗎?曹操和袁家是敵對,可是,曹操對我們也仇視的。」
蹋頓說完,又忍不住嘆息一聲。
如今局勢,真是惡劣。
難樓咬著牙,道:「大單于,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有足夠的兵力。我們在北方柳城,還有其餘地方,都還有諸多的部落。」
「這一次薊縣一戰,雖說折損數萬大軍。可是我們烏桓兒郎,敢於廝殺,很快又可以糾集其大軍。雖說如今,不能單獨攻伐袁家,可是等未來,袁家和曹操再戰時,我們再報仇雪恨。」
難樓道:「用漢人的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蹋頓道:「但願如此,但願有這樣的機會。」
他雖說是烏桓大單于,這一戰見識了袁尚的實力,蹋頓被嚇破了膽,仿佛回想到昔年公孫瓚所在的時代,內心很是惶恐。
難樓見蹋頓膽氣被破,知道這時候勸說,也無濟於事。只是難樓卻不甘願蹋頓,就這樣沉淪下去,如果袁家實力弱,也就罷了,對烏桓沒有影響。
可是袁家實力更強。
袁家的態度,也更是兇狠,這時候必須要穩住蹋頓。
難樓盯著蹋頓一副驚悚模樣,怒目圓睜,忽然掄起手掌,一巴掌扇了出去。
啪!
響亮的耳光傳出。
蹋頓猝不及防下,被打得一屁股摔倒在地上,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神色震驚。他盯著難樓,一臉怒容,高呼道:「難樓,你要造反嗎?」
難樓咬著牙,沉聲道:「我不是要造反,而是心痛。你蹋頓,我烏桓的大單于,是我烏桓的冒頓。這一次被袁尚擊敗,才敗了一陣,就徹底認慫了嗎?」
「這,有冒頓的風采嗎?」
「昔年匈奴大單于冒頓,橫掃草原,卻也曾落敗過。他,可曾氣餒?你看你現如今的模樣,何其頹廢?你蹋頓,是烏桓的大單于,是所有烏桓將士的領頭羊。」
「連你都認慫,都沒了心氣兒,以後還怎麼和袁尚斗,還怎麼保全烏桓?如果你這就認慫,這就怕了,乾脆拔刀自刎,自殺算了,省得丟人現眼。」
「我認識的蹋頓,天不怕地不怕,是敢於拼殺的人。即便面對刀山火海,也敢闖一闖。袁尚強,那又如何?難不成,袁尚敢殺到我柳城來嗎?」
難樓聲音帶著嘶啞,道:「袁尚強,那又如何,難不成能滅了我烏桓這麼多將士。」
蹋頓聽到後,看著憤怒的難樓,一下明白了過來。
自己被嚇破膽了。
被袁尚嚇到。
蹋頓雖說臉上火辣辣的,如今聽到難樓的話,蹋頓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難樓,謝謝你,多謝你打醒了我。我們雖說落敗,可還有萬千的將士在。我烏桓兒郎,能屢戰屢勝,也能屢敗屢戰。我,會死戰到底,全力抵禦袁尚。」
呼!!
難樓這才鬆了口氣。
他看向蹋頓,鄭重道:「大單于,袁尚很強,烏桓面臨的危機也很大,可恰恰如此,更需要大單于整合所有的力量。」
「我難樓第一個表態,我會率領麾下的部落,全力支持大單于。雖說我難樓這一派系的人,都支持丘力居大人的兒子樓班。然而如今局勢不一樣,不能內鬥,更需要整合力量。」
「我,會一如既往的支持你,保證烏桓不會分裂。」
蹋頓鄭重道:「難樓,多謝你。」
難樓搖頭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烏桓。」
蹋頓道:「我明白。」
他不再多言,眼神卻是有了光彩。他直接下了命令,吩咐將士繼續休整,恢復精神。
難樓看著恢復了精神的蹋頓,內心才鬆了口氣。
蹋頓有了鬥志,烏桓也就有了希望。真要是蹋頓都認慫,難樓不認為,丘力居的兒子樓班小小年紀,能整合局面,能夠抵禦袁家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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