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四點,崇安市整個安靜下來,鬧市區的酒店式公寓高層里,一個高挑的男人赤著上身站在落地窗前,點著根煙,淡淡地看著窗外的夜景。

  街道上沒有一輛車,也沒有一個人,天邊黑暗,看不見絲毫亮光,就好像這個房間。

  掃了一眼身後大床上躺著的嫵媚女人,男人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畢恭畢敬的聲音:「商總,請吩咐。」

  凌晨四點,能夠不帶一絲睡意的快速接起老闆的電話,這樣不簡單的助理,自然也有個不簡單的老闆。

  「準備車,我要去看一諾。」商徽羽言簡意賅地說著,低柔的聲音帶著磁性的沙啞。

  電話那頭的助理丁俊說:「商總,現在是凌晨四點了,醫院現在不能探視病人。」

  商徽羽淡淡問道:「我也不行?」

  丁俊立刻道:「我馬上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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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徽羽停頓片刻,忽然又換了打算:「算了,讓她休息吧,見了我免不得要吵鬧,大家都累。」

  丁俊沒吭聲,商徽羽卻沒有就此掛斷電話,他思索了一會說:「她住進去有一年了吧,怎麼一點起色都沒有?給她換個醫生,換最好的。」

  丁俊應聲,商徽羽這才掛了電話,轉身回到大床上,伸手攬過不著寸縷的情人,閉上了眼睛。

  本來安靜的夜裡忽然響起一陣雷,大雨毫無預兆地降臨,崇安市人民醫院的一間病房裡,盛一諾從床上驚醒,手心裡滿是汗珠,腦子裡儘是剛才夢中的情景。

  高大的男人用匕首抵著她心臟的位置,幾乎下一秒就要刺下去,但她被雷聲吵醒,一切都消失了。

  滿身冷汗地從病床上起來,盛一諾來到窗邊看向外面,雨水狠狠拍在窗戶上,像跟窗戶有仇一樣。響亮的雷聲好像就炸開在她心裡,她感覺很害怕,也不知是因為打雷還是因為噩夢。

  粗略算算,住進來也有一年了,還記得一年多以前,她在這間醫院醒來,因為車禍失去所有記憶,身邊守著的商徽羽自稱是她男朋友,對她無微不至,幫她支付了住院所需的所有治療費,完全挑不出一絲錯。

  盛一諾不知道商徽羽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她身上的證件不見了,手機也因車禍被損壞,聯繫不到其他人,除了相信他,沒有別的選擇。

  現在回想起來,商徽羽一開始對她其實很不錯,幫她補辦了證件,帶她去從小長大的孤兒院還有念書的母校尋找過去,還讓她住在他家裡,給她講他們之間的事……要不是後來她發現他除了她以外還養了不止一個情人,他們之間大概會一直甜甜蜜蜜下去。

  每次想起商徽羽,都是在噩夢之後,她永遠忘不了,在她因為他的劈腿而要求分手的時候,他那副猙獰陰沉的面孔,還有朝她心口刺過來的匕首。

  回到病床邊,盛一諾翻出枕頭下面的藥片,輕手輕腳地來到窗邊,使勁推開窗戶,把手從焊接的鋼筋縫隙里伸出去,將藥片扔到了外面,藥片很快就被混著泥土的雨水打濕,消失不見。

  轉頭看看掛鍾,已經快五點了,天就要亮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安靜整潔的病房讓人覺得冰冷,好像所有感情到了這裡都會變得淡薄,可儘管如此,盛一諾也寧可在這住一輩子,也不願意回到商徽羽身邊。

  那種備受羞辱和暴力折磨的日子,她是絕對不會再過了。

  盛一諾又回到了床上,蓋好被子說服自己再睡一會,不然早上醫生來查房的時候,看見她的黑眼圈又該大驚小怪了。

  臨近八點時,盛一諾醒了過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陽光很好。

  人民醫院住院部C樓是一棟單獨的三層樓房,位置離普通住院部的高層樓有點遠,比較偏僻,安保也相對嚴格,是專門安置精神科病人的地方。不過,這裡住院的病人其實不多,一樓常住的算上盛一諾不過四五個,所以現在還十分安靜。

  再過一會,會有人給她送早餐,她吃完後對方會收走碗筷,然後九點醫生會來查房,應付完了醫生,她就可以鬆口氣兒了。

  送飯的人來得很準時,盛一諾去門口接過早餐吃完,她話也不多,收了碗筷就走了。兩人從見面到分開不過幾分鐘,從不對話,一年來都是如此。

  回到病房裡,盛一諾自己去洗手間洗漱,剛剛洗漱完出來,就聽見門外有響動,玻璃外依稀可見是穿著制服的護士。

  「換好了嗎?」外面傳來護士長的聲音,盛一諾悄悄靠近門口,屏息聽著外面的對話。

  「換好了。」護士說,「杜姐,聽說這位施醫生是從港城市市醫院調來的?」

  「你消息挺靈通嘛,施醫生去年剛從國外進修回來,在港城呆了一段時間,今年調到我們這裡來了。」護士長笑著問。

  兩人又說了些什麼,很快就離開了,盛一諾確定她們都走了之後,悄悄打開門看了一眼貼在門口的卡片,上面責任護士、護士長還有主任醫師的名字都沒變,變的是主治醫生。

  施夏茗?

  盛一諾在心裡念了念這個名字,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病房裡,她想,她很快就可以見到醫院給她換的這位新主治醫生了,因為查房的時間快到了。

  這一定是商徽羽的主意吧,他這人沒什麼耐心,她都住進來一年多了,病情也沒有什麼大的好轉,他要是不採取什麼措施也就不是他了。

  怎麼辦呢,新醫生應該是他欽點的吧,那樣的話,糊弄起來就有點難了。這一年多以來,她已經從一開始的動不動就「尋短見」變成了見到商徽羽才「尋短見」,如果再把自己變好一點,豈不是要出院了。

  不行。盛一諾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在病房裡尋找著可以用來自殘的工具,可轉了一圈,除了牙刷和牙膏之外,找不到任何可用的東西。

  想了想,盛一諾在洗手間擺了一個頹然而坐的造型,用牙膏包裝的尖角對準手腕的脈絡,耐心地聽著病房門打開的聲音。

  九點鐘時,病房門準時打開,她模模糊糊看見一個頎長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於是二話不說使勁用牙膏外殼戳向自己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沒人能否認她是真的想尋死。

  只是,牙膏包裝本身不是什麼尖銳的東西,就算有尖角,傷人效果也差強人意,隨著她被戳痛了低吟一聲,進屋的那個人影很快出現在洗手間門口,盛一諾抬眼望去,就看見了穿著白大褂的施夏茗。

  雨後明媚的陽光灑滿了採光很好的VIP病房,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像從雲端上走下來,他靠她越近,她周身的黑暗就消散得越快,他來到洗手間裡,手腕輕轉奪過她手裡的牙膏,動作輕柔地將她攙扶起來,她與他靠近時,可以聞到一種讓人心情舒適放鬆的淡雅味道。

  「盛小姐,初次見面,自我介紹一下。」施醫生一邊扶著盛一諾出門,一邊語調和緩道,「我叫施夏茗,是你的新醫生。」

  盛一諾被動地被他攬著出了洗手間,她手腕上雖然沒有出血,但也紅腫了起來。施夏茗讓她坐在病床邊,然後按了護士鈴,隨後坐在了病床邊的軟椅上。

  「你很想死?」施夏茗說話時很溫和,像是她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盛一諾垂眼望著他精緻的臉龐,他有著長長的睫毛和雋秀的眉毛,端端正正地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溫潤的薄唇線條優美,純白色的襯衫一絲不苟地繫著紐扣。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車禍。」盛一諾語氣低沉地開口,唇瓣因為乾澀而有點破皮,施夏茗看了一眼,便吩咐剛剛趕到的護士送一杯水和消腫藥物。

  護士離開了,施夏茗才再次看向盛一諾,他看著她的眼神很深邃,盛一諾總覺得他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見過,可她失去了記憶,怎麼都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我知道你出過車禍。」施夏茗站了起來,雙手抄著白大褂的口袋漫不經心地來到窗邊幫她打開窗戶,和煦的晨風吹了進來,「但真的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他背對著她說。

  盛一諾聞言安靜了很久,才低低地說:「反正我活著也什麼都沒有。」

  「那正好。」施夏茗回眸看向她。

  盛一諾擰眉看著他,眼底有一絲不解,他慢慢走回她身邊,坐回椅子上,修長的丹鳳眼專注地凝視她:「既然你活著的時候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就不用再費心死一次了。」他拿起桌上她剛剛用來「尋死」的牙膏,意有所指地說道。

  他並不像上一個醫生那樣經常對她笑,而且講話套路也完全不一樣,這讓她多少有點不適應。

  她現在被他繞的有點暈,他似乎,不像上一個那麼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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