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年初三,施夏茗按他說的那樣去醫院值班。他出門很早,凌晨六點多,盛一諾還在沉睡時他已經離開。去醫院值班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藥店,二十四小時藥店常有人在,他轉了一圈,慎重地看了那些藥物,值班店員見他久久沒有選擇,以為他不懂,所以走上來詢問。
「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麼?這邊是處方藥,需要有醫生處方才可以購買。」店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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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夏茗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謝謝,我就是醫生。」
店員一怔,耳根發紅,有點慚愧地說:「好的,不打攪了。」說完就走了。
施夏茗又轉了一圈,挑選了幾種藥物,結了帳就開車去醫院了。
七點多時,他打開辦公室的門鎖,走進去再次鎖上了門。他很謹慎,鎖好門後又拉上了窗簾,隨後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酒精噴燈,將買來的藥物放到桌上,注視了一會,開始拆包裝。
膠囊藥片被他拆開,藥粉灑在了桌上鋪著的紙張上,他慢條斯理地將幾種藥粉倒在試管里加了藥水,打開酒精噴燈,一點點往試管里加入其他東西,將試管底部在火焰上方燒灼,整個過程都做得非常流暢,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這表示他早有預謀。
早上八點半的時候,他收拾好一切,把用過的盒子塞進公文包,換上白大褂,將制好的藥劑揣進口袋,打開門鎖出了辦公室。
初三的日子,醫院走廊已經熱鬧了不少,施夏茗久違醫院,護士們看到他都會熱情地打招呼。
施夏茗都很有禮貌地回以笑容,雙手始終抄在白大褂口袋裡,高挑修長的身影像一陣風,颳得人心裡痒痒的。
「施醫生真好看啊。」一個護士在他走過去後忍不住低語道。
坐在她旁邊的值班護士說:「別想了,有女朋友了,漂亮著呢,過陣子就要結婚了。」
「漂亮有什麼了不起的。」護士嘟囔了一句,看上不太高興。
「漂亮就是了不起啊,這個社會就是這麼不公平,認清現實吧。」另個護士拍拍她的肩膀,轉身去忙活了。
施夏茗漫步在住院部二樓,緩緩朝走廊盡頭於鳶的病房走,他走到門邊時,裡面傳出壓抑的哭聲,澀然又緊張。他無聲地站在玻璃窗外看著,於鳶雙臂抱膝坐在病床上,看著前方的白色牆面顫抖不已,仿佛十分懼怕那孤零零的牆。
忽然,她尖叫起來,驚恐地看著前方,好像有什麼恐怖的鬼怪朝她撲過來了一樣,她驚悚地掙扎了一下,很快暈了過去。
施夏茗在這時打開門走進去,關門時將門上了鎖,並把小門帘放了下來,外面再也沒方式看到裡面的情景。
來到於鳶的病床邊,施夏茗從白大褂口袋取出注射劑和製作好的藥劑,把它們注射進於鳶正在輸的液里,做完之後裝好東西,翻開於鳶的眼皮看了看,又貼了貼她的額頭,這才轉身走了。
護士聽見剛才尖叫,現在已經趕了過來,見到施夏茗從裡面出來,她鬆了口氣說:「於小姐沒事吧?」
「沒事,已經睡著了。」施夏茗說著就準備離開,順手還把護士叫走了,「今天許醫生不在,她的病人我幫忙負責,你跟我去查房。」
護士很快答應下來,和施夏茗一起離開。而於鳶的病房裡,躺在床上的人本來要清醒,可等了幾秒鐘後又再次昏睡。
盛一諾這天也開始籌備上班後的工作,雖然她還有幾天假期,但她是新來的,位置又高,不早做打算直接上手會很苦難。
諾一地產年後有個大項目,要在崇安市東北市郊處建一個觀光園,大老闆對企劃案很滿意,只等把地投到手。
那塊地的位置是新城建設的重點區域,所以價錢飆得很高,同樣參與投標的還有商徵羽的商氏地產。盛一諾是客服部門的總監,按理說投標的事不該歸她管,但上面吩咐了,說是要客服部協助完成,疏通好幾個部門之間的關係,總之噼里啪啦說了一堆事,最終目的就是要她也參與進來,和商徵羽那邊作對。
盛一諾看著電腦上的文件只覺頭疼,她對這個一竅不通,看了半天也摸不著門道,考慮著是不是得去哪裡找個師傅學學。
施夏茗下班回來時就看見她坐在床上仍然在苦惱這些,他掛好衣服,在洗手間裡將用過的藥盒包裝撕碎扔進馬桶衝下去,洗了洗手,整理了一下頭髮,這才坐到了她身邊。
「在忙工作的事?」他溫柔地問。
盛一諾點點頭說:「搞不太明白,地產這方面我不懂,投標的資料更不知道怎麼弄,不明白上面為什麼非要我參與,我明明不該負責這個。」
施夏茗挑起嘴角笑得斯文儒雅:「你可以問問你的上司,這該怎麼弄。」
「我的上司?我的上司是副總吧。」投標部那邊好像管不著她。
「那你就去問他。」
「那不行。」她一口否決,皺著眉繼續研究。
施夏茗摸出手機擺弄了一會才收起來,跟盛一諾說了句「我去看看爸媽」就走了。盛一諾沒怎麼理會,忙碌的樣子很迷人,但也有點可恨,因為他被冷落了。
施夏茗站在門邊,看她頭也不抬地樣子,總想把那電腦從窗戶扔下去。
不過……算了。
施夏茗走後不久,盛一諾就接到了公司投標部的電話,那邊的負責人熱情地詢問她是否對投標方面有什麼不了解,表示有很多時間願意在假期幫她解決,盛一諾雖然茫然為什麼這麼突然,卻也樂得有人幫忙,把自己的問題都告訴對方,對方一一記下,表示很快就將問題的解答全部寫在文檔里發給她,這才掛斷電話。
拿著手機,盛一諾覺得這間公司的同事們都太善解人意了,她的工作之路順利得讓她覺得很不真實。
施夏茗回來時,盛一諾已經放下筆記本躺在床上看新聞,她瞧見他進來就撲了過去,把他壓在床上將剛才的事全都告訴了他,然後詢問他有什麼想法。
施夏茗微微啟唇,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吻上她的唇,翻身將她壓在身上,恩恩愛愛了一番。
這樣突然來臨的恩愛讓盛一諾猝不及防,等兩人糾纏完都在喘息的時候,她猛地想起,剛才忘記用那個了!
「喂!」盛一諾倏地轉身抓住他肌肉線條優美的手臂,手下的觸感讓人小腹發熱。
施夏茗淡淡地瞥過來:「嗯?」
「我們剛才忘記用那個了!」她驚恐無比。
「哪個?」
「……計生用品。」
「哦。」他反應平淡。
「哦?」她表情複雜。
「不然呢?」他隨意地反問。
「難道你不擔心嗎?我不是安全期。」
「沒有關係。」他面不改色。
「怎麼會沒關係,萬一中招怎麼辦,不負責任。」她皺著鼻子指責他。
施夏茗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溫柔地撫摸:「我們就要結婚了,怕什麼?」
「……」他終於再次提結婚的事了,但是,「你父母同意了?」盛一諾有點不安地問。
施夏茗微微頷首:「結婚後我會做別的,醫院的工作會辭掉。」
人民醫院的工作是很多學醫人士想要的,施夏茗現在卻說要辭掉,還要去做別的工作,那他這些年花在醫學研究上的時間豈不是都白費了?
盛一諾不解地問他:「為什麼要轉行呢?你學了那麼久。」
施夏茗戴上眼鏡,打開電視機轉到新聞頻道,語調很輕地說:「因為這是他們同意我跟你結婚的條件。」
和她結婚就要轉行嗎?看來施夏茗的父母希望他們的兒子從商,並不支持他的研究,到頭來讓他們有機會可以達到目的的,居然是她。
盛一諾一下子很內疚,戚戚然地看著他不再說話,施夏茗偶爾轉頭瞥見她那副樣子,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於是他放下遙控器對她說:「其實你可以彌補我,用你自己的方式。」
盛一諾立馬道:「你說,只要我辦得到我完全同意。」
「你辦得到。」
「是什麼?」她興奮地睜大眼。
施夏茗關了電視拉起被子將兩人蓋住,今夜無眠。
翌日,施夏茗一早又去了醫院,盛一諾醒來時身邊已經涼了。她看了看表,才早上七點,她磨磨蹭蹭地起身去上了廁所,回來後繼續睡覺。
醫院裡,施夏茗站在於鳶的病房外看著裡面躺著的病人,這麼站了有十來分鐘,裡面的人慢慢轉醒,他看見這一幕就走了進去。
「醒了?」他走到病床邊很官方地問,「今天感覺怎麼樣?」
於鳶看了看已經拔針的手,收回被子底下虛弱道:「很累,腦子迷迷糊糊,什麼都記不清楚。」她困惑地看了一會施夏茗,「你……你是……」
施夏茗莞爾一笑:「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你忘記了?」
於鳶頭疼地閉上眼晃了晃頭,片刻後再睜開眼看他時恍然道:「看我這記性,真是睡昏了,居然認不出施醫生。」
施夏茗理解地說道:「沒關係,藥物副作用罷了,你好好休息,我會讓護士準時來給你送藥。」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於鳶想下床去追,但她才動了一下頭就疼得厲害,眼前迷濛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此後一連半月,施夏茗每天都很早就來上班,於鳶的身體倒是沒什麼問題,老說自己見鬼的情況也少了,可奇怪的是,她記性越來越差,胃口也不太好,但這些都無傷大雅,畢竟她最嚴重的精神分裂治療有了明顯效果。
二月底時,施夏茗向醫院提出了辭職,陳院長挽留了許久對方都毫無反應,他只好批准。
次日,於鳶出院,她情況好了很多,只是對認識的人和過去的事記不太清楚,但好在她的父母很有耐心,將人全都叫來讓她認了一遍,朝醫護人員道過謝後把女兒帶了回去。
施夏茗的車停在路口,人就站在車邊,於家的車在這裡等紅燈,車窗開著,於鳶就坐在副駕駛,她瞧見了施夏茗,眉頭緊鎖,一臉好奇,像在奇怪這個人為什麼那麼面熟,但也沒太在意,紅燈過後就和家人走了,不曾回頭。
施夏茗注視著於家的車子遠去,嘴角始終掛著愉悅的笑容,他又站了一會,合上手裡的書丟進車裡,駕駛車子離開。
永別,我的最後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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