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空蕩的大殿內,一陣腳步聲傳來。
來人瘦瘦高高,一頭銀髮,發尾編了辮子垂在一側。他向聞淵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手上還帶著原形時的鱗片。
「左使,什麼事?」
被稱作左使的男人緩緩抬頭,他臉上的鱗片也若隱若現,倒跟龍族化形時有些相似,不過,他是個鮫人。
除了左使,還有右使,是聞淵麾下兩員猛將,一直對他忠心耿耿,是聞淵的心腹。
「回尊主,屬下似乎發現了仙君的蹤跡。」說著,他拿出了撫微劍,恭敬的雙手呈給聞淵:「尊主,給您劍。」
聞淵回到魘域立刻派人大面積的搜尋折卿的蹤跡,他有預感,折卿不會就這麼輕易的死去,他一定還活著,但是他不知道被困在了哪裡。
左使辦事比較可靠,聞淵把撫微劍交給了他,撫微劍跟隨折卿多年,已經認主,如果他感受到了折卿的存在,劍身會閃爍淡藍色的光芒,感應越甚,光芒越甚。
聞淵驚喜的道:「真的?」他從主座上站起,快速走到左使面前,接過了他手裡的劍:「你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要是只有聞淵一人尋找折卿定然是分身乏術,三界內但凡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派人去尋了,這麼多天,總算有了點眉目。
但是,左使卻遲疑了一下,他看著魔尊道:「……在凡間。」
「凡間?」聞淵皺眉道,怎麼可能會是凡間,就連窮極峰都相較凡間距離甚遠。
左使搖搖頭:「屬下也不明白,但是依據撫微劍的反應來看,確實是凡間。」
聞淵急切的問:「具體是哪一處?」
「這才是令屬下最為不解的地方,」左使看著魔尊的神色緩緩道:「不出意外的話,是凡間的一處荒地,方圓百里也不見什麼人家,離得最近的鎮子也隔著很遠,倒也不是什麼奇特的地方。」
聞淵漆黑的瞳仁在眼眶裡轉了轉,他思索道:「你確定沒看錯?」
左使朝著聞淵一拱手,挺的直直的背馬上彎下去,他嚴肅道:「若是屬下弄錯,尊主儘管處罰。」
「行了行了,」聞淵一擺手,「本座沒空處罰你。」
「既然你如此肯定,那你帶路,本座跟你走一趟,看看便知。」
左使道:「是。」
既如此,聞淵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尋找折卿的機會,他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了,不管折卿此番在不在凡間,既然有了一點消息,他都得親身去看一看。
「那片地方有名字嗎?」
左使:「聽人說,叫惡鬼陵,當地的人也叫它……鬼嶺。」
聞淵皺眉道:「什麼破名字,嚇唬誰呢。」
左使點頭,附和道:「尊主說的是,凡人就會自己嚇自己,沒見識,要是讓他們看到咱們魘域,八成又會叫妖怪堡了。」
聞淵:「你閉嘴。」
左使:「……哦。」
仙界,映虛宮。
層層疊疊的紗幔掩映著雕琢的金碧輝煌的清池,池壁繁複的花紋攀龍附鳳,池邊伸出一隻金色獸嘴,正向池中不斷吐出清水。
裊裊的香薰繚繞,明明只是一處沐浴的地方,卻一派仙境之景。
池景深處有兩人,一人坐在池中,軟軟的靠在池壁上,他雙目緊閉,皮膚過分蒼白。
一人在他身旁,輕輕的攬著他,時不時撩起一捧水,舉高手,從他身上淋下。
撩水的人是檀殊,坐著的人是凌簫,檀殊此時發尾浸在池水裡,濕了大片。
他痴迷的看著身邊的人,最後忍不住抬起手,細細的描摹他的樣子。
檀殊的手滑過凌簫的光潔的額頭,移到他秀挺的鼻尖,再向下,停在他毫無血色的唇上,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簫簫,今日我帶你來沐浴了,你看看這裡,喜不喜歡,我特意為你打造的。」
檀殊吻了吻他的鬢髮,高大的男人此時的神色竟看起來有些委屈:「你都不睜眼看一看。」
可是死人怎麼會睜眼呢。
其實這池裡的水是冰冷的,如果不是靠著金色獸嘴裡源源不斷的活水,早就能結冰了。
溫度夠低,屍體才會不腐爛,再加一點法術,就差不多可以一直保持容顏不褪。
檀殊已經在這個池子裡陪著凌簫一個時辰了,他一點都不覺得冷。
那個在眾仙面前時刻保持著威嚴與不冷不淡的疏離的人,此刻卻全把他柔情的一面留給了這個早已離他而去的人。
「簫簫……我想你了。」
從前的凌簫很愛乾淨,雖然他出身南風館,身份低微,但是在遇見檀殊以前一直保持著完身。
跟了檀殊以後,他也保持著每晚沐浴的習慣,沐浴的池水裡經常會放些香料,屋子裡也燃上薰香,因此,他的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體香。
檀殊很喜歡,時常在凌簫沐浴完之後,二人便滾上.床,檀殊喜歡埋在他頸窩深深的呼吸。
如今,人早就不在了,雖然這具肉身還保持著原樣,但是早就回不去了。
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嗓音忽然透過層層紗幔傳來:「尊上,靈隱求見。」
檀殊剛剛還溫柔的眼光驟然一凜,他起身從池水中站起來,連串的水滴嘩啦啦從他身上滴落,須臾,他渾身的那層柔柔的光暈已經不見了,又恢復到了平常疏離的時候。
檀殊扯過木架上的衣袍穿上,聲音冷淡:「進。」
層層紗幔掩蓋,遮住了池水深處那個蒼白無聲息的人,將那個身影徹底掩蓋住。
外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腳步聽起來有些虛浮不穩,像是來人受過重傷一樣。
奇怪的是,映虛宮乃檀殊尊者寢殿,一般人嚴禁入內,沒人知道那個在早前就已經隱居蓬萊山的人此刻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靈隱還是那身在窮極峰的打扮,深紫色外袍遮住身形,寬大的帽檐掩蓋住了神色。
只不過他此時卻單手捂住腰側,在外間等了一會,見檀殊尊者過來了,這才緩緩單膝跪地。
衣袍顏色太深,看的不太明顯,若是仔細觀察便可看到,其實他腰側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雖然已經不再流血,但是走路還是會牽扯到。
檀殊在主座上坐下,居高臨下的挑眉看他,不一會兒,屋裡就瀰漫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尊上……屬下辦事不利。」
沒想到檀殊尊者聽到他這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慵懶地道:「知道了。」
靈隱不敢抬頭,餘光瞥見檀殊神色不明,心裡懸著的石頭還沒落地。
檀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接著,冷淡的聲音砸下來:「蠢貨,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是、是是……」
靈隱心裡捏了一把汗,他就知道,檀殊尊者不可能不生氣。
「尊上息怒,實在是那青漓太狡猾,就只差最後一點點,就一點點,屬下就可以得到北海了。」
「尊上、尊上再給屬下一次機會,下次一定、一定……」
檀殊冷聲打斷他:「本尊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了?」
靈隱一噎,只得把頭埋的低低的。
「連北海那麼個地方都拿不下,你說本尊留著你還有什麼用。」
靈隱咬牙道:「是。」
檀殊垂眼看著地上跪著的人,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條狗。
可不就是麼,一隻搖尾乞憐、貪慕虛榮的狗。
檀殊輕嗤一聲,轉過身,繞著靈隱走了一圈。
「受傷了?」檀殊淡淡問到,語氣里絲毫沒有起伏,倒像一個陳述句。
「是……」
檀殊從袖中掏出一個白色瓷瓶,拋給他,靈隱一把接住。他打開瓶嘴聞了聞,頓時眼睛就亮了。
「多謝尊上賜藥!」
檀殊道:「起來吧。」
靈隱把藥收好,這才腳步發顫的從地上站起來。
他拉下帽兜,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來,只是眼眶下隱隱烏青,似乎很是疲累。
檀殊看著他:「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
靈隱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尊上吩咐的,屬下萬死也要做到。」
檀殊笑了:「下次做到了再說這話也不遲。」
「是、是。」
檀殊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朝靈隱問道:「對了,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動折卿嗎?」
「這……」靈隱明顯身形一僵。
「所以上次在幻境裡,你為什麼要違背命令,擅自對摺卿下手?」
靈隱眼神飄忽不定,他知道,他的一切行蹤都在檀殊尊者的掌控之下,他沒有什麼可以瞞著他。
「看著我!」檀殊猛的捏起靈隱的下顎抬起來,他雙目微眯,道:「難道……你喜歡折卿?」
靈隱看著近在咫尺的檀殊的臉,他忙搖頭,一邊搖頭一邊說:「不、不喜歡。」
檀殊上下打量他一眼,放開了捏著他下顎的手:「不喜歡他?那你廢那麼大力氣想要強迫他?」
檀殊皺起眉:「回答!」
靈隱一激靈,忙道:屬下不喜歡折卿,只是……」
檀殊挑眉:「哦?」
「只是折卿長得實在讓人把持不住,反正被魔界的人擄了肯定是給人操.過的貨了,屬下就想著,弄來玩玩也可以。」
說著,靈隱面上顯現出了一些淫.邪之態,搭配上他這本身清俊的相貌,顯得非常矛盾。
所以,他不是喜歡折卿,只是把他當成個玩具或者工具。
「所以,屬下就……」靈隱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呵呵一笑:「美人不就是用來玩弄的嗎。」
檀殊也笑起來,二人哈哈大笑,過了一會,檀殊漸漸收了笑,他嘴角的弧度漸漸降下來,轉瞬間竟語氣似冰:「最後一次,靈隱,不要再打折卿的主意。」
檀殊忽然變換臉色嚇了靈隱一跳,他剛剛還以為尊上笑了就是默許他了呢,結果他一看檀殊,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看著他。
畢竟是身居高位的人,渾身的氣質是騙不了人的,靈隱眼珠轉了轉,忙變得恭敬道:「遵命。」
此時殿門沒有關緊,吹進來一陣微風,把內殿層層的紗幔吹開了些許,露出了池水裡面隱隱約約的人影。
靈隱餘光瞟見了,雖然那一眼,他並沒有看清什麼,但是那浸在池水中白皙的肩頭還是在他眼前一閃而逝。
靈隱眼神一暗。
他知道那人是誰,可是本性還是讓他把話脫口而出:「尊上好福氣,美人雖不在了,卻仍能得佳人常相伴……啊!」
脖子被猛的掐住,面前的檀殊似乎被人觸到了逆鱗,他雙眸睜大,眼睛裡竟是隱藏不住的殺意。
靈隱呼吸不上來,眼看他腳尖就要離地了,他臉色漲紅逐漸變得青紫,斷斷續續的道:「放、放手……」
「呵。」檀殊冷笑道:「你對誰起意我不想管,但是你敢對凌簫不敬,我就要了你的命!」
「不敢、不……敢。」
眼看著面前的人就要窒息了,檀殊才放開手,冷眼看著他像一攤爛泥一樣滑落在地,不斷的咳嗽著。
檀殊兀自說到:「你和你哥哥還真是天壤之別啊。」
他從唇間慢慢碾出兩個字:
「靈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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