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2

  向涵住進了江城一附院,他接受了一個小型手術,清除了腦部的血腫,術後智力水平並無明顯的變化,一切如葉醫生所言。

  七月的一天,向浩回昌州取東西,開了門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院子裡,他以為是爺爺奶奶的親戚,略點了一下頭準備走過去,男人忽然站了起來。

  這時爺爺正好從房間裡走出來,看到他立刻招呼他說:「正要給你打電話,快快快,小涵的老師來了。」

  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沖向浩禮貌地伸出手,說:「你好,我姓方,是向涵的博導。」

  向浩不禁有些吃驚。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

  向涵本科畢業後就在港島讀書,昌州是內陸城市,距離港島路途遙遠,這人竟然從港島專程趕來,向浩一時有點難以置信。但是男人臉上的著急擔憂又是千真萬確,他轉念一想,他和向涵一窮二白,別人有什麼必要騙他們?

  他同男人握了握手,接過他遞來的名片,剛看到「教授」兩個字,方教授就急切地說:「我聽說小涵在江城住院,我能去看看他嗎?」

  向浩和方教授坐城鐵去江城,去的路上方教授說了很多,他說自己上半年在歐洲做項目,回國以後聯繫不上向涵,輾轉打聽才得知他的事情。

  「向涵這個孩子,實在太苦了,」方教授說,「我與他師生五年,沒有見他休息過一天……什麼項目都接,好的壞的有價值的沒價值的,家教也帶了好幾份……」他嘆了口氣,「這孩子性格又悶又倔,我們只知道他是欠了錢,問他有什麼困難他又不說,只能平時多幫他留意資金多的項目,找些由頭請他吃一頓罷了。」

  向浩想起那些借條,沙啞地說:「他是替我還債…」

  方教授詫異地看向他,許久淡淡地搖了搖頭:「當初他明明有留校的機會卻選擇放棄,我們得知他要到昌州工作都很吃驚。也不是說小城市不好,只是以他的條件實在是委屈了,他讀了那麼多年書,吃了那麼多苦,不該只是這樣的,我們誰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今天來了昌州,我想我大概是知道了原因。」

  向浩不知道還有這段故事,久久說不出話來。

  向涵的情誼太深重,深重到他不禁懷疑是不是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記得向涵從小就爭強好勝,他體育不行,有段時間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練習長跑鉛球,就為了中考體育加試拿到好成績。就是這樣的向涵,竟然為了他來到這樣一個小城市。

  他到今天才明白,他愛向涵,恐怕還不及向涵愛他的十分之一。

  向涵最近開始接受心理治療,向浩和方教授到時他今天的治療剛結束,情緒不太穩定。他記不得從前的事情,自然也記不得方教授,看到有陌生人進來一聲不響轉身趴在了床上。

  向浩拍他的屁股要他起來,他一動不動,向浩只好沖方教授抱歉一笑。

  方教授搖搖頭表示不介意,輕輕走到向涵床邊,拿出手機眯著眼睛點了一陣,音樂聲從揚聲器里傳出。

  向涵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人還是沒有動作,等到前奏結束一個男聲淡淡地開口,他終於偏過臉來露出一隻眼睛,好奇地看著方教授。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音樂,一曲結束,向涵坐了起來,沖方教授笑了一笑,小聲說:「這是什麼呀?」

  「好聽嗎?」方教授問。

  向涵點點頭。

  又放了兩遍,向涵就跟方教授親熱了起來,他湊在方教授身邊,和方教授一起看手機,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指著手機要方教授放了各種音樂給他聽。

  向浩站在一旁,看著向涵和方教授在一起的樣子,恍然發覺這樣的場景十分陌生。和同學朋友在一起的向涵是什麼樣的?和老師同事在一起的向涵又是什麼樣的?是不是也是淡淡的冷淡,偶爾還會有些調皮,當他看著你,即使一言不發,你也忍不住想要實現他的願望?

  他努力回憶著,想到有一年他被老爸老媽拉去參加向涵的高中入學典禮,向涵作為新生代表在全校師生面前發言。他穿著西服打著領帶,頭髮和瞳孔烏黑烏黑的,那麼青春那麼自信,像棵挺拔的白楊樹,他值得所有的讚美。

  他和向涵一起長大,清楚向涵的喜好,願意滿足向涵所有的要求,但是卻從來沒有試著了解過向涵的生活。他的青春用來叛逆,當他在酒吧歌廳徹夜狂歡,向涵在做些什麼他不知道。會不會在等他回家?會不會翻開書本看到他的相片?

  向涵為他做了那麼多,可他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被他搞砸了。向涵那麼好,卻為他的荒唐買了單。如果沒有他,向涵不會背負高昂的債務,不會放棄體面的工作,甚至不會出現在昌州的公路上,不會失去父母,不會成為現在這個痴痴傻傻的樣子。

  如果沒有向浩,向涵會過得很好,不會為一個混蛋付出自己的人生。

  向浩走出了病房。

  他的心情如同落地窗外的天空,一片陰霾。

  他在病房後站了好久才調整好情緒再次走進病房,向涵正從抽屜中拿了香蕉要方教授吃,方教授不吃他就一本正經拿起一個剝了皮咬上一口,很認真地說:「好甜啊,你不吃我就要吃完了。」

  方教授陪他吃完了半把香蕉,晚上要走時向涵抓著枕頭問他:「你還來陪我玩嗎?」

  「來,」方教授說,「明天就來。」

  向浩送方教授去酒店,走過小花園時方教授停住了腳步,問向浩能不能陪他坐一坐。

  傍晚下了場小雨,雨水沖刷了些許悶熱,晚風中夾攜著陣陣涼爽,兩人坐在葡萄藤下的長椅上,方教授嘆了口氣,忽然笑了,樂呵呵地說:「比我外孫聽話多了。」

  向浩想到向涵的樣子,嘴角微微抬動,但那笑容太過短暫,還未成型就無影無蹤。

  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都是滿腹心事,許久方教授打破沉默:「小涵的病……醫生怎麼說?」

  這些天以來向浩一直刻意迴避去想這件事情,他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啞聲道:「……有治癒的可能,還要看以後的情況。」

  方教授沉默了,過了許久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

  把方教授送回酒店,向浩回到醫院。

  葉醫生鼓勵向涵多畫畫,向浩就給他買了水彩筆和畫本,點上一盞小檯燈,讓他在餐檯上畫。除了火柴棍小人,向涵還要向浩教他畫小貓咪。向浩畫了一隻懶洋洋窩在地上曬太陽的小貓,向涵看了很喜歡,但是太複雜了他畫不好,上午還因為這個哭了一場。

  夜幕降臨,向浩坐在他床邊,從背後握住他的右手,帶著他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接著在圓內畫上兩個平行扁扁的橢圓,橢圓內各畫一個圈,再在大圓的中間畫上一個倒三角,然後是俏皮的三瓣嘴,最後一邊畫上三道橫線,向涵驚喜地叫道:「是小咪!」

  「是啊。」向浩捏捏他脖頸後的軟肉,惹得他向後仰著脖子笑。

  小貓頭很簡單,向涵照著畫了起來,他畫畫時總是很認真,手指握筆緊緊的,因為用力指尖泛著粉紅,好像在干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向浩看著他的側臉,不知不覺就出了神。

  畫著畫著向涵忽然停了動作,抬起頭衝著門喊了一聲:「你好!」

  向浩跟著他看過去,方教授出現在病房門口,手扶著門把手氣喘吁吁,他眼鏡也沒戴,激動地說:「我有一個好消息!」

  「拿起手機才想起來只給了你名片,竟然沒存你號碼,」方教授喝了口向浩倒給他的水,喘了口氣接著說,「我在港島有朋友是這方面的專家,我來之前找他談過,下午回酒店把小涵的條件描述給他,他剛給了我回復,小涵的情況也許可以加入他近期在做的一個半自費醫療項目,」方教授說法保守,「他們的技術水平相比內地要高一些,治癒的可能性也更大……」

  向浩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先不要激動,」方教授示意他坐下,「之前沒有說就是想著我先和他溝通,免得讓你們失望……」

  「沒有,我……」向浩有些語無倫次,向涵歪著頭聽他們講話,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靠在了向浩身上。

  「不過也不是百分之百能成,」方教授繼續說,「他兩天之內會派一名研究生過來和小涵接觸,如果測試結果合適下周就可以去港島。」

  「好,可以,」向浩不住地點頭,「我知道,什麼結果都沒關係……方教授,謝謝你……」

  「小涵有多優秀,我們都知道……」方教授聲音有些哽咽,「希望有一天他可以親自謝我。」

  向涵本來已經靠著向浩快要睡著了,接連聽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睜開了眼睛,小聲哼了一聲。

  向浩摟住了他的肩膀。

  方教授的朋友動作很快,第三天上午就如方教授所說派了人過來。機場在江城的遠郊,秦川聽說以後一大早就開了車過來,跟向浩一起去機場接人。

  對方是個名叫鄧嘉林的高個子年輕人,話不太多,性格靦腆。

  向浩提出先帶他去吃午飯,對方連忙說不用,要先見向涵。向浩雖然不說,但是心裡更加急切,直接帶他去了醫院,鄧嘉林先去見了葉醫生,然後再見向涵。

  向涵見了陌生人有些戒備,向浩一直陪在他身邊。鄧嘉林很耐心地跟他聊天,問了他很多問題,還拿出一些卡片給他看,他普通話不太標準,有些發音向浩都聽得一知半解,向涵卻能夠明白,想是雖然忘記了很多事情,但是在港島生活過的幾年還是留在了他的記憶深處。

  測試的過程很快,鄧嘉林謹慎地說他現在要回酒店和導師溝通,下午四點之前給他們答覆,要他們先去吃午飯。

  向浩哪裡吃得下飯,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他坐立不安,秦川看他在病房裡走來走去對他說:「要不我給你根煙吧?」向涵也說:「哥哥你為什麼不坐下啊?」

  向浩只好坐了下來,然而他剛一坐下手機就鈴聲大作,他又瞬間蹦了起來,手機險些從手中飛出。

  向涵和秦川都看著他,他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在耳邊。

  方教授激動的聲音振動著鼓膜,他大聲說:「向浩,收拾行李吧!」

  出發的日期定在五天之後的周六,向浩得知之後沉默了片刻,詢問可不可以推後一天,因為這周六恰好就是向涵的生日,鄧嘉林說可以。

  向浩不和向涵一起去港島,這是他和方教授商量的結果。向涵的治療雖然是半自費,但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而向浩去了港島就意味著徹底沒有收入,同時還要面對港島高昂的物價。這也許不是最好的,卻是最理智的選擇。

  決定去港島之後時間像是被按了快進鍵,每一天都過得飛快。向涵太過於依賴向浩,為了讓他適應沒有向浩的生活,向浩減少了見他的頻率,換做方教授和鄧嘉林陪著他。

  他還住在和向涵一起住過的小旅館,可是身邊沒有了那個要抱著他胳膊才能睡著的向涵。

  向涵每次見他都眼淚汪汪,問他怎麼不來看他,有一次當著鄧嘉林和護士的面就往他腿上爬要和他親嘴,被向浩尷尬地拉了下來。

  「我是不是不聽話呀?」向涵委屈地問他。

  向浩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天早上方教授來醫院,正碰上向浩從大廳走出來,下巴上帶著新冒出的胡茬,他詫異地問:「你昨晚在這裡?」

  「沒有,」向浩不自然地抓抓頭髮,「路過來看一眼。您吃飯沒有,我去買。」

  「不用了……你再回去休息一下吧,」方教授看著他離開,忽然又叫住他,「明天,準備怎麼過?」

  向浩表情有些不自然,猶豫了一下說:「我知道這樣可能不太好,好不容易才不那麼黏我……但是,」他頓了頓直言道,「我想帶他回家過生日。」

  方教授看著他沒有說話,半晌忽然搖著頭笑了起來,他拍了拍向浩的手臂,無奈地說:「那我還能說什麼,我幫你瞞著小鄧吧。」

  鄧嘉林一天十二個小時和向涵在一起,想要瞞他不太可能,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打算瞞他。鄧嘉林普通話說得不好,著急起來還要亂用詩詞,向浩幫向涵穿鞋,他就在對面一本正經地喋喋不休,普通話聽得人心驚肉跳:「你聽我講,出於理性的考慮,你現在最好不要和他單獨相處,以免增加他對你的依賴,治療過程如果順利,只需要二到三個月就能夠恢復百分之六十左右,到時候……」

  方教授沒聽他一次性說過這麼多話,好心勸他:「小鄧,渴不渴?

  鄧嘉林沒聽見,靈光一現冒出一句:「有句話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話一出病房裡集體沉默了,向浩怪異地側過臉看他,方教授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向涵奇怪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出聲喊:「回家咯!」

  鄧嘉林愣了一下,不確定地說:「……不對嗎?」

  昌州的家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夏季漸深,樹葉仿佛更綠了幾分。奶奶做了一大桌菜給向涵慶祝生日,向涵沒有生日的概念,但是有好吃的在面前,還有最近總是看不到的哥哥在身邊,他覺得過生日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好事。

  「小涵又長了一歲,」奶奶給向涵倒了一杯橙汁,「健健康康的,回來以後奶奶還給你做好吃的。」

  向涵的注意力全部都被橙汁吸引了,他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呡上一口,甜甜地沖向浩說:「好甜呀!」

  吃完飯之後向浩帶他回他們的房間。向涵有些困了,被向浩按著在椅子上坐下,一個勁兒揉著大眼睛。向浩在他面前蹲下,向涵低著頭透過手指可愛地看著他,他被逗笑了,拉過他的手攥在手裡,柔聲道:「涵涵,你看這是什麼?」

  他沖空中打了個響指,向涵立刻朝天上看去,發現什麼也沒有疑惑地回過頭,發現向浩手上有一個方形盒子,他歪著頭問:「這是什麼呀?」

  向浩在他對面坐下,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要向涵自己把蓋子打開,向涵跪在椅子上,小心翼翼扶住盒子兩側,一點一點抬了起來。「生日快樂!」他高興地喊。

  向涵看過電視,蛋糕出現時很多人一起說「生日快樂」,他就叫蛋糕「生日快樂」,他手裡還舉著盒蓋,對著蛋糕仔細地看,喜歡得不得了的樣子,指著上面的字問向浩:「這是什麼意思呀?」

  向浩粗糙慣了,還是蛋糕店的店員提醒他要不要在蛋糕上寫字,他想了想,說:「幸福、健康。」

  這是他對向涵所有的願望。

  今天是向涵二十六歲生日,他指導向涵在蛋糕上插上六根細細的彩色蠟燭,用打火機一根根點亮,關上了燈。

  燭光中向涵清秀的面孔像是一抹溫柔的剪影,讓向浩的聲音也溫柔起來:「涵涵,你有什麼願望?」

  向涵看著他,天真地問他:「願望是什麼?」

  「願望……」向浩不知道怎麼解釋,「就是你想做的事情。」

  「吃生日快樂!」向涵飛快地說。

  向浩笑了,抹了一點奶油在他的鼻尖,笑話他:「你是豬嗎?」

  「我不是呀,」向涵說,「我是向涵。」

  向浩的喉嚨發起緊來,他湊近了一點,看倒映在向涵眼中的燭光,輕聲說:「還有呢?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向涵正要偷偷戳蛋糕上的草莓,聞言停下了動作,真的認真思考了起來。他靦腆地笑了一笑,聲音細細小小的,討好地看著他,竟然有些小心翼翼,他說:「你今晚可以陪我睡覺嗎?」

  那一瞬間,向浩突然有種衝動,去他媽的港島去他媽的治病,向涵應該留在他身邊,只看著他只愛著他,永遠不會離開,做他一個人的珍寶。

  可是他不能……

  向浩用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點點頭,嘶啞道:「好。」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