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種
天漸漸亮了,傅長春執意要親自護送薛遙出鬼境,薛遙不想節外生枝,於是三人一同離開小樓繼續往樹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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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傅長春眼下個頭雖小,腳程卻是極快,始終走在二人前面帶路。
林晉桓發現傅長春走路的時候雙腳凌空,並未踩在地上。外面關於這位監魂使的傳說眾說紛紜,看來功力已入化臻之境是真,喜怒無常也是真,但這青面獠牙…
林晉桓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啞然失笑,心想還是欠了點火候。
「再看就將你的眼睛剜下來。」小姑娘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轉頭瞪著林晉桓,目露凶光。
瞧瞧,和這姓薛的交好的都是些什麼人。
「傅前輩,到了咱們這個歲數,需戒驕戒躁。」林晉桓忘了昨天夜裡打不過傅長春的事實,又開始出言不遜。
「豎子無狀!」傅長春一聽勃然大怒,轉身就要向林晉桓襲來。
「長春!」薛遙頂著一腦門的官司,他出手攔下了傅長春,順便回頭瞪了林晉桓一眼:「你也閉嘴!」
林晉桓沒所謂地聳聳肩,快步走到二人前面。
薛遙在後面看著林晉桓的背影,心想這九州上下盛傳九天門主林晉桓行事乖張,作風狠辣,眼下看來倒不盡然。
「上回您要離開,也是我送您到的渡口。」傅長春走到薛遙身邊,主動和他談起一些舊事:「那個時候您說一定要出去找一個人,尋著了嗎。」
薛遙回過神來,他並不知到傅長春說的是什麼,只好含糊地說道:「未曾。」
「哼,負心薄倖之人,不要也罷。」傅長春心有不甘咬牙切齒地說:「若有一日我見到他,我定要將他的腸子掏出來餵獓狠。」
林晉桓在一旁猛地聽了一耳朵風月,轉過頭對薛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雙眼裡分明寫著:「沒想到你還是個痴情種子。」
薛遙裝聾作啞地將頭轉開。
「上回您臨走之前,我曾托您幫我尋弒神刀,不知可有線索?」傅長春又轉了個話題,狀似無意地提起。
薛遙不知道什麼是弒神刀,但他又有些好奇,正當他在思考要怎麼問才不引起傅長春懷疑時,林晉桓替他問出了心裡的疑惑:「前輩,弒神刀是什麼?」
「關你什麼事,再多話就拔了你的舌頭。」傅長春瞪了一眼林晉桓,表情兇狠地伸出手比劃了兩下。
林晉桓沒有生氣,而是笑著回答道:「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才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說不定到時能幫前輩留意一二。」
傅長春想了想,似被說服,她沒好氣地開口道:「北冥有一把弒神刀,可以屠魔弒神。」
林晉桓仔細回憶了一番,確實沒有聽說過這把刀,於是又問道:「東西倒是好東西,只是不知前輩您要這把刀做什麼?」
「自行了斷,爭取下次投個好胎。」傅長春白了林晉桓一眼,似乎是在嫌棄他這個問題問得沒有水平:「一個人不死不滅,不生不息,千百年來困在這個地方鬼地方,真是沒意思透了。」
如今無數修道之人,或終生修行,或斷絕七情,或墮入邪門歪道,不外乎是想求個天地同壽日月同輝。大道昭昭,無數人在裡面求索掙扎,傅長春已經站在了頂峰,卻一心只想求一個輪迴。
薛遙本人不能感同傅長春的身受,但他覺得他此刻作為「四哥」,應該和傅長春說些什麼。
傅長春看了他一眼,笑道:「四哥,你曾經也勸過我。但我只有這一個念想了。」
薛遙見狀只得作罷。
這番話不知道薛遙聽進去了沒有,但林晉桓是聽進去。
剛開始的時候傅長春心情不錯,一路上嘰嘰喳喳地同薛遙說著一些舊事,越往後走傅長春越發沉默起來。
林晉桓猜想出口應該快到了。
果不其然,不消一刻鐘的時間,傅長春突然停下腳步。她抬手指向前方,低聲說道:「就是這裡。」
林晉桓尋著傅長春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到之處是一片湖水,此處明顯不同剛剛一路走來那麼天朗氣清。幽幽的水面瘴氣環繞,仔細一看,無數道人影在水面上或掙扎,或沉浮,或無聲嘶吼。第一眼望上去是黑色的湖水,多看兩眼就能看出那水的顏色是深得發黑的紅。
「此處是寒水湖,拘著無處可去的生魂。同時也是連接聖境與外界的門。」傅長春說著,指尖忽然騰起一枚黑色的火焰,她朝薛遙勾勾手,薛遙順從地俯下身。
傅長春踮起腳伸手將火焰點在薛遙的眉間,指尖在薛遙的額上停留了一會兒,這才依依不捨得收回手。她轉過身瞪了林晉桓一眼,嫌惡地在他的額頭上也點上一枚。
「這枚鬼火能將你們偽裝成生魂。」傅長春說:「這樣水裡的魂魄就察覺不到你們,門就在湖底,你們到了下面自然就能找到。」
「四哥。」說著傅長春又抬頭望向薛遙:「我生生世世都不得離開聖境,只能送您到這裡了。」
薛遙蹲下身來平視傅長春的眼,鄭重地開口道:「你要多保重。」
傅長春聞言,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薛遙已經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領著林晉桓一起往水裡走去。
二人走出了好遠,林晉桓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果然見到傅長春依舊獨自立在湖邊。
「你這個人,真是鐵石心腸。」林晉桓回頭對薛遙說。
「要不門主您留下來?」薛遙瞥了林晉桓一眼,真誠地建議道。
林晉桓正欲開口說什麼,薛遙抬手示了個意。眼看二人即將進入湖裡,林晉桓意猶未盡地閉了嘴。
其實一開始林晉桓也在懷疑傅長春此人是否可信,但轉念一想,傅長春倘若真地圖謀不軌,以她的修為大可直接殺了他倆,沒有必要繞這麼一大個圈子。
想到這裡,林晉桓就放心地跟著薛遙進了寒水湖。
一進入湖裡林晉桓就感覺到駭人的威壓,肩上像扛上了千斤重鼎。這湖底當真神奇,凡人在其間行走,說話呼吸皆是如常。
湖底的水是深紅的,把周遭都蒙上了一層血的顏色。水裡有無數的黑色人影在重複著不同的事,有的往自己的心口捅刀子,有的人影擺出溺水的樣子懸浮著大聲呼救,有的從湖面上往下墜,瞬間摔個稀爛,總之各種稀奇古怪的死法簡直不勝枚舉。林晉桓縱橫魔道多年,也算是見多識廣,但總歸沒有見過這地獄般景象,不由覺得大開了眼界。
林晉桓甚至還看到不遠處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在做了一連串非禮勿視的動作後突然倒地身亡,看著像是死於馬上風。
雖然很失禮,但林晉桓還是被那個男子的動作逗樂了。不知為何,林晉桓的心裡緊繃多年的弦在這兩日間突然鬆開了一點。
林晉桓轉頭欲調侃薛遙兩句,卻發現薛遙正在看他。
薛遙甫一接觸到林晉桓的視線就飛快轉開目光。他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無處可去的生魂在等到歸宿之前都會不斷重複死去的過程。」
說著薛遙從懷裡掏出一隻符紙折成的小鳥,對著鳥頭輕輕吹了一口氣,小鳥便抖擻著翅膀騰空了起來。薛遙伸手彈了彈的鳥嘴,輕聲說了句「去吧」,那紙鳥便振翅往前飛去,一路指引著二人前進的方向。
「陰司鳥。」林晉桓在身後嘖嘖稱奇道:「看來殷婆婆還挺疼你,可是傅長春說你一直生活在鬼境之中。」
薛遙本不欲同林晉桓解釋什麼,但林晉桓跟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走著,眼神快將他的後背燒出一個洞。
「不要再費心試探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與她素不相識。」薛遙有些不耐煩地同林晉桓說道:「不知傅前輩將我錯認成了誰。」
「不相識還要騙她會再回來,薛郎你好狠的心。」林晉桓沒有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一句話輕飄飄地帶過,但臉上明顯寫滿了不信。
一時間薛遙以為自己這些日子打了太多場架,耳朵出現了問題,林晉桓剛剛是在調侃他?
「薛遙是你的本名?」過了一會兒,林晉桓又問。就像是熬過了最開始的陣痛,他已經可以若無其事地提起這兩個字。經過傅長春的事他對薛遙的身份更加好奇。
薛遙繼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他發現這兩天林晉桓的態度有些反常,大魔頭反覆無常大概說的就是他這樣。
「聽傅長春說,這裡拘著無處可去的人。」林晉桓環顧四周說道:「說起來我也有一位故人,我遍尋他多年無果,不知他是否也在此地。」
林晉桓表面上只是隨口說說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裡真的動了這個念頭。
「死後能來到這裡的人說明與人世間塵緣已盡,就算尋到也於事無補。」薛遙不以為然地說道:「人死如燈滅,門主不必太過執著。」
林晉桓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道:「薛兄所言極是。」
兩人繼續各懷鬼胎地走在湖底,確實如傅長春所說,這湖裡的魂魄都沒有發現他們這兩個生魂。
然而就在這時,前面引路的陰司鳥突然停住了翅膀,它像受到了什麼驚嚇般直直掉落在地上。
薛遙俯下身將紙鳥收起進懷裡,低聲說了句:「到了。」
林晉桓向前望去,目光所及之處與湖裡其他地方的景物確實有些不同。傅長春說這是連通鬼境與外界的門,其實並不準確。準確地說這個出口並不是一個門的形狀,只是一層白茫的光,人在外面看不見裡面有什麼,也不知道通向何處。
林晉桓站在「門」前前打量了一陣,他望著不知通向何處的大門問道:「怎麼從這裡過去?」
「首先將神識聚集在天靈。」馬上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薛遙的心情看上去不錯。他的嘴角微微翹著,有條不紊地說道:「然後調整氣息,屏氣凝神。」
薛遙說著轉頭望向林晉桓,突然抬手撫上林晉桓的臉。他直直盯著林晉桓的眼睛,展顏笑了起來,一雙肅殺的眼在此刻顯得有些溫柔多情。
林晉桓像是被他的笑容蠱惑了一般,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薛遙又朝林晉桓靠近了一些,他伏在林晉桓耳邊低聲說道:「最後永別了,我的門主。」
林晉桓瞬間回過神來,只是還沒來及的作出反應,他就察覺到一團鬼氣從自己的額間破出,倏地一聲融入薛遙的掌心。
薛遙迅速地收回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林晉桓的胸口。
霎那間天地變色,剛剛在水底忙得熱火朝天的魂魄們此刻全部回頭盯著林晉桓,緊接著便慢慢朝他圍攏。原本平靜的湖水也開始瘋狂動盪起來,在湖底攪弄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巨大的吸力像百十根觸手在背後撕拉著林晉桓,將他往寒水湖深處拖去。
薛遙不受絲毫影響,他加快步伐繼續往門的方向飛身而去。
「賊心不死?」林晉桓此刻被漩渦牢牢牽制住,臉上卻露出了危險的笑意:「想都別想!」
說著林晉桓拼盡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身向前,身影在水中消失一瞬之後就突然出現在薛遙身後。他一把抓住薛遙的肩,緊接著整個後背完完全全地貼上來,把薛遙禁錮在兩臂之間。
那一瞬間薛遙像是聽見了這個魔頭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還沒待薛遙反應過來,林晉桓又像脫力了似的被漩渦吸回,硬生生將薛遙往漩渦中心拖去。
「撒手!」薛遙雙手被控制,只得用手肘向後攻擊林晉桓。林晉桓沒有躲閃,生生受了這一擊。他不但沒有鬆手,反而變本加厲得用雙腿纏上薛遙。
「想得美。」林晉桓咬牙切齒的聲音在薛遙耳後響起:「來都來了,薛兄怎麼好意思先走?」
灼熱的呼吸打在薛遙的脖頸上,他有些不堪忍受地轉過了頭。
「你放手,我帶你出去。」薛遙說道。
「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相信你嗎。」林晉桓冷笑了一聲,勒緊了胳膊。
於是二人就這麼被巨大的漩渦裹挾著沉入了更深的湖底,薛遙透過血紅的湖水隱約看到前方有一方黑漆漆的東西,他還沒看清是什麼,就被一股腦兒吸了進去。
那是一口沉在湖底的漆黑棺木,沉重的棺材板不由分說地當頭蓋下,把薛遙拍了個頭昏眼花。緊接著潮浪平息,生魂退去,四周又重新安靜下來。
薛遙在棺材裡頭昏腦脹得躺了好一會兒,被漩渦翻攪出的耳鳴才從腦海里漸漸消退。薛遙嘗試著動了動手腳,對趴在自己身上的林晉桓說道:「起開。」
黑暗裡誰都看不見誰,薛遙聽見了林晉桓的呼吸。林晉桓咳了兩聲,這才鬆了手腳。林晉桓撐起身子翻道一邊,隨後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點個火。」
薛遙也翻身坐了起來,他微微弓著背,幽幽的火苗從他的指間亮起。薛遙打量了四周一眼隨即皺起了眉,一張臉在青色火苗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陰沉。
林晉桓在薛遙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懊惱,這個發現讓他覺得有些有趣。他的目光順著薛遙手中火光照亮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慶幸這口棺材裡空間不算小,裝著兩個大男人雖不寬敞,但也不至於太尷尬。
薛遙彈了彈手指,火苗便從他的掌心飛出懸浮在半空。薛遙自己躺下身來用肩膀與腳分別頂住棺材的兩側,接著他集中精力運鬼氣於掌心,用全力去推頭頂上的棺材板。
誰知棺材板紋絲不動,也無任何破損。
「這是什麼回事。」薛遙低聲思忖道。
「你問我?」林晉桓靠在棺材壁上調息,他唇邊留著一抹血跡,顯然是剛剛薛遙打的。林晉桓摸了摸嘴角,瞥了眼指尖帶下的血,聲音裡帶著點幸災樂禍地說道:「下輩子記得要和我一樣當個好人。」
薛遙開始裝聾作啞對林晉桓的話充耳不聞,繼續托著火苗在棺材的縫隙里摸索。
這時薛遙忽然看到棺材的頂蓋上留著百來十道刻痕,有些刻痕上還殘留著血跡,看樣子大概是上一個被困在這裡的人刻下記時的。刻痕邊上還留著一些指甲摳出來的字,那個人大概是氣力不濟所以摳出來的字跡很淺,有些還有殘缺。
會不會是什麼線索?薛遙把火光湊近,仔細開始辨認。
「木…日?和五行八卦有關?」無論薛遙橫讀豎讀,那些字連起來都是狗屁不通,從中看不出任何前人的提示。
「別費勁了,過來坐這兒和我一塊兒等死吧。」黑暗的角落裡又傳來林晉桓的聲音。薛遙深知林晉桓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此刻他只是拿話嘲諷自己。但薛遙還是依言收回火苗來到林晉桓身邊坐下。
為了保存體力,他熄滅了指尖的火。黑暗裡兩人就這麼並著肩相對無言地坐著。
「你我都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你總不能讓本座當一個枉死鬼。」黑暗中林晉桓慢悠悠地開口:「不如說說你是誰,無冤無仇為何要加害本座?」
「門主,這加害二字用得不合適吧。」薛遙顯然不樂意讓林晉桓死得明明白白,開始睜眼說瞎話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鏟奸除惡匡扶正義罷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林晉桓聽完氣笑了,他輕輕踹了薛遙一腳,說道:「麻煩睜眼瞧瞧自己什麼德行,還匡扶正義,說得跟真事似的。」
黑暗裡薛遙也忍不住笑了,卻沒有讓林晉桓聽見。這麼多天以來他倆第一次這麼平和地坐在一起,薛遙覺得林晉桓這人不瘋的時候性格其實還可以,甚至還有些萬事不上心的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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