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回溯(二)
鄉村的夜晚實在是沒什麼事好消遣,晚飯後薛遙盤腿坐在榻上翻著林晉桓上回帶回來的話本,林晉桓則坐在燈下寫著明日授課的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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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他寫字的時候薛遙著實在心裡暗暗驚艷了一番,他沒想到這麼不著調的人居然寫了一手好字。
話本的內容不外乎就是民間野史,江湖恩怨,十句話里還沒有半句是真的,橫豎是消磨時間,薛遙也看得正津津有味。他正想下榻倒杯茶,餘光瞥見林晉桓三番兩次偷瞄自己,一臉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林總管。」薛遙無可奈何地合上話本:「有事啟奏。」
「確實有一件事。」林晉桓放下手中的筆,說道:「我們書院明日起打算帶孩子們練武,一是健體,二可防身,我思來想去,這全九州上下可以堪此重任的只有薛兄您了……」
「謬讚了。」薛遙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茶也不倒了,又坐回塌上重新打開話本:「我看上去像吃撐了沒事幹的樣子嗎。」
「您可不就是沒事幹嗎。」林晉桓眼疾手快斟了一杯熱茶推到薛遙手邊:「況且我都答應學生了,明日若請不來薛四叔,我以後在這官橋村還如何立足。」
「是你答應的又不是我答應的。」薛遙一目十行地掃著話本,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你若肯來,明日課後我請你吃徐寡婦家的豆糕。」賣慘不成,林晉桓開始利誘。
薛遙嗤笑了一聲,不以為意地說道:「誰稀罕。」說著他又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調侃道:「許寡婦家的豆糕你想吃就吃,你倆啥交情呀。」
屋外秋風獵獵,屋內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桌上碼著各色零嘴瓜果,手邊是冒著熱氣的熱茶,昨日擺下的棋局沒多久就分出勝負,被薛遙一把掀了。
打打殺殺了大半輩子的薛遙,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是不錯。
薛遙為了逃避林晉桓的死纏爛打只得早早地吹燈睡了。夜裡他忽然醒來,覺得隔壁林晉桓的屋子裡不大對勁。
隔壁若有若無地,似有魔氣。
薛遙一下子就來了精神。他披衣下床來到林晉桓門前,先是裝模作樣地敲了敲門,還未等人應門,便奪門而入。
薛遙嘴上說著:「失禮了。」手上差點把人家的門板都給卸了下來。
甫一進門,他便察覺到屋裡沖天魔氣,整間屋子裡魔氣森森,跟盤絲洞似的。
薛遙快步走道林晉桓的床前,只見林晉桓正躺在床上安睡,頓時心放下去一半。他正欲仔細探查一番這魔氣的來源,轉念一想又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對。
林晉桓雖是文弱書生,但到底是個大活人,自己強行破門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都沒能將他驚醒。
薛遙這才仔細打量起林晉桓,發覺他睡得並不安穩。林晉桓眉頭緊促臉色煞白,裡衣已被汗濕,額間若有若無地出現一道紫痕。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是撞邪了麼?」薛遙思忖著,將手按在林晉桓的身上蠻橫地探進他的內府。他發現林晉桓的內府中有幾股不同氣息在亂撞,這幾股氣息勢力相當,此消彼長,一個不注意就會衝破天靈蓋而出,著實邪門得很。
薛遙瞬間意識到此事不可大意,即刻提起林晉桓的衣襟將他一把拉起,自己與他面對面盤腿坐著。薛遙手法如電迅速封住了他身上的幾處大穴,又將手掌抵住他的心口,源源不斷地用自身的真氣試探、安撫林晉桓蠢蠢欲動的內府。
此法治標不治本,但不管怎麼樣,先熬過今晚再做打算。
期間林晉桓短暫地清醒了一陣,他有些迷茫地望著薛遙,有些弄不清楚狀況的樣子輕聲道:「你怎麼來了。」說著他又呆愣了一陣,有些艱難地開口說道:「你不可妄動真氣。」
薛遙當然知道自己不可妄動真氣,但他此刻實在無暇與林晉桓廢話,只能咬牙切齒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你給我閉嘴。」
話音剛落,他的喉嚨便翻滾出了血氣,又被薛遙面不改色地囫圇咽下。
夜總算是過了,第二天天微亮,林晉桓沒有預兆地突然睜開眼。這並不是他往常起身的時辰,他是被身邊的不屬於自己的氣息驚醒。
林晉桓本能地朝身邊拍出一掌,待他看清對方是誰時,拍了一半的掌又硬生生地收住,差點沒把自己坑出內傷。
林晉桓低頭看著睡在身側的薛遙,一時間表情有些空白。
是了,他想起來了,昨夜七邪暴動自己險些入魔。這七邪咒林晉桓不算陌生了,生來便與他共存。自小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只是近些日子失控地有些頻繁了。昨天夜裡不知怎麼得又難以壓制。
後來,後來薛遙來了。
林晉桓不忍回憶似的輕手輕腳下床,回過身不忘把薛遙的被子掖好。他立在床邊有些頭疼地想:「現在可好,這事以後可怎麼圓。」
過一會兒他又想:「萍水相逢,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林晉桓逃似地去了書院,一整個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一會兒想著:「這七邪可怎麼辦。」一會兒又想著:「薛遙醒了嗎。」待他翻開昨夜寫的講義,又神遊千里地想:「他會怎麼想。」
林晉桓的倒霉學生們可管不著林晉桓的滿腔愁苦,小崽子上竄下跳地吵著要薛四叔來教他們習武。也不知是哪個小王八蛋回家走漏了風聲,徐寡婦帶著幾個小娘子一早就堵在學堂。小娘子們風情萬種地往窗邊一倚,各個兒都等著一睹薛四的風采。
「姐姐們。」林晉桓無奈地朝她們拱拱手:「薛四今天不會來了,大家都先請回吧。」
不知是哪個大膽的小娘子脆生生地接了一句:「他那薛四不來,我們來看看你也是好的。」說著又引起鶯鶯燕燕一陣鬨笑打鬧。
林晉桓這廂拿小娘子們沒辦法,只好回過頭收拾快翻天的小崽子們:「都靜一靜都靜一靜,那邊的幾個,都給我從桌上下來,今天薛四叔有事不來了,咱們先來習字……」
「誰說我不來了。」
正在學堂內鬧得雞飛狗跳之時,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林晉桓以為自己今日七邪反噬得厲害都出現了幻聽,他破罐子破摔地往門口望去,居然真的看見薛遙負著手人模人樣地在門前站著。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勁裝,把臉襯得特別白。
「都來院裡站好。」
薛遙用下巴點了點院子中央的空地,話是對著小毛孩子們說的,一雙眼睛卻是看著林晉桓。
林晉桓突然覺得漂了一個上午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可憐林晉桓還沒琢磨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又被故態重萌的薛遙氣得差點七竅生煙。
「你這人嚴肅點。」林晉桓手上持著一卷書,看不過眼地輕輕踢了踢薛遙的躺椅,說道:「還有沒點為人師表的樣子。」
此時的薛遙正癱在陰涼處的躺椅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地正起勁。院子裡蹲了一地正在扎馬步的小崽子,一個挨著一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換你給人輸一晚上真氣試試。」薛遙說著指尖彈出一顆瓜子仁,瓜子仁不輕不重地打在一個毛孩子的腰背處,薛遙沖小毛孩子們道:「腰挺直。」
林晉桓一時被堵得說不上話。
「說說吧。」薛遙又磕開一顆瓜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下的孩子,狀似隨意地問:「說說昨天夜裡是怎麼回事。」
林晉桓若無其事地在他身邊坐下,滿不在乎地說:「能有什麼事,做噩夢了唄。」說著他挪揄地看了一眼薛遙,打趣道:「夢見撿了一隻白眼兒狼。」
薛遙毫無誠意地笑了一聲,明顯不信。但他也不再追問,一副不甚感興趣的樣子,專心致志地嗑著瓜子。
薛遙不知道是什麼牲口變的,一個半天下來,學堂里的小娃娃被他折磨地哭爹喊娘,哭著喊著再也不要學武了。林晉桓哄完這個轉頭又哄那個,一時間焦頭爛額。
而罪魁禍首沒事人似的在一旁和小娘子們說笑,臨走了還哄得徐寡婦高興,給了他一大袋子豆糕。
好不容易把小孩子們都安頓好了,薛遙揣著豆糕和林晉桓兩個人邊吃邊往家慢慢悠悠地走去。
一隻雜毛小狗跟在薛遙腳邊打轉,小尾巴搖得起勁。薛遙隨手扔了個豆糕給它,小狗吃完一個又不依不撓地纏了上來,一路跟著他倆回了家。
林晉桓看著那一人一狗鬧得起勁,在一旁攛掇道:「看它這麼喜歡你,不如給它取個名字吧。」
「才不要。」薛遙拍了拍狗腦袋,興致缺缺地站起來說道:「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以後又帶不走。」
雖然薛遙嘴裡百般嫌棄,最後那隻狗還是跟著薛遙進了家門。
薛遙揣著手看著林晉桓在院子給那條小雜毛狗洗澡,手邊放著一壺酒。
這酒也沒啥正經名字,就是林晉桓去年親手釀的。他自己還沒捨得喝,就已經被薛遙糟踐完了。
「看夠了就過來搭把手。」林晉桓扭頭看了一眼無所事事的薛遙,氣打不出一處來:「受最重的傷中最霸道的毒喝最烈的酒,你說你像話嗎?」
薛遙充耳不聞,沒聽見似的拿起酒壺就施施然地飄到廚房去找下酒菜去了。
林晉桓一邊擼著狗子身上的雜毛,一邊和它抱怨:「你親爹真是不是東西,管生不管養,管殺不管埋,幸好你狗生有幸,遇到了你林叔叔。」
狗子像是聽懂了似的,討好得舔了舔他的掌心。
林晉桓轉身看向剛剛薛遙待過的地方,那裡已經空無一人,薛遙不知道正在哪個角落裡躲懶。
快要入冬了,第一場大雪之後就要封山了。沒由來地林晉桓心裡有種預感:往來傳訊的鳥兒來得越來越頻繁,他快要離開了。
這樣也好。林晉桓想著,對自己內心的想法不願深究,他開開心心地抱起狗子,抖乾淨它身上的水,把小狗舉到自己眼前。
「以後你就要和你林叔叔我相依為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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