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回溯(五)
薛遙離開官橋村之後便一路往東行去。他剛來到村子外的官道,兩名男子已收到消息牽著馬在路邊等候。
「少使!」兩名男子看見薛遙,立刻半跪行禮。
「傳令玄武騎。」薛遙從他們手上接過馬韁繩,翻身上馬,冷聲吩咐道:「追查竹林境翟西東的行蹤。」
「是!」一名男子應聲抱拳,先一步策馬而去。另一名男子跟上薛遙,向他匯報近日樞密院的近況。
薛遙乃樞密院少使,樞密院俗稱「西府」,與中書門下分掌軍令與政令。樞密院的職責說好聽是「佐天子執兵政」,說不好聽主要的任務就是整天喊打喊殺,大到抵禦外賊,小到打擊流寇,哪裡需要搬到哪裡。
玄武騎就是薛遙手中最精銳的一直部隊,常年跟著薛遙四處征伐。
「大人,您之前傳信說當前首要任務是剷除九天門,今日為何突然對竹林境出手?」
男子簡明扼要地匯報完近日的朝中動態,想到剛剛薛遙下的命令略微又有些不解。九天門這種動搖國本的魔教除外,樞密院一般不插手仙門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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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竹林境有些得意忘形,隱有效仿九天門之意。」薛遙夾了夾馬肚,胯下的馬像閃電一般疾馳在夜裡的官道。薛遙想起了村子裡慘死的老老小小,又想到林晉桓,接著說道:「樞密院現在沒有功夫動他,但堂主翟西東作惡多端,此番又深受重傷,正好藉此機會敲打敲打竹林境裡那瘋女人。」
手下默不作聲地跟在一旁,心裡覺得他們少使此言有理。少使就是少使,果真高瞻遠矚。
「肖沛什麼時候能到。」高瞻遠矚的薛遙想了想又問。
「肖大人前些時日在安陽剿匪,接到您的傳信即刻就出發了,大約三日後能到天水鎮。」手下畢恭畢敬地回答。
「好,我們在天水鎮驛館等他。」說著薛遙揚鞭,打馬而去。
***
翟西東最近有些心力交瘁,一群不知底細的黑衣人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突然追著他咬。他已經被攆地換了三個分壇藏身都無濟於事。
這些人組織嚴密武功高強,非常不好對付。
那天他好不容易從林晉桓手裡死裡逃生,剛剛回到凌雲山的分壇。翟西東大氣還沒喘勻就接到線報說有一隊人馬突然要上門找麻煩,指明要拿他翟西東的命,現在大隊人馬已經圍到了山腳下。
翟西東平日作惡多端仇家太多,聽完下屬稟報一時間他也弄不清楚這是自己何時欠下的孽債。但眼下翟西東像一顆血葫蘆,早已無力迎戰,只得連夜奔逃。
鬼修的復原能力雖然強悍,但他此時雙臂盡失筋脈俱損,一時半會兒也無法恢復如初。
邪門的是不管他躲到哪個分壇,那個分壇很快就會被這波赫衣人踏平。翟西東被逼無奈,只好躲進他的一個侍妾的小院。
這天翟西東氣若遊絲地躺在竹榻上,貌美如花的侍妾圍坐在旁侍弄湯藥,一碗藥還沒餵完,蔡管家就被人從外一把扔了進來跌落在翟西東的塌前。蔡管家嘴裡喊著救命,襠下已經尿濕了褲子。
翟西東還沒來得及發火,一群黑衣男子就一股腦兒地涌了進來,眨眼間就將他的小暖閣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肖多說,又是這幾天追著他咬的那幫孫子。
「各位。」翟西東掙扎地坐了起來,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禮地問道:「各位到底是哪路英雄豪傑,為何苦苦與在下為難?」
翟西東嘴裡這麼說著,腦袋轉得飛快,無時無刻不在想找個時機遁逃。
「打你就打你,你管我是誰。」
這時一個傲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屋裡黑衣男子紛紛往兩邊讓出了一條道,從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
來者正是薛遙。
「是你……」翟西東認出了薛遙,頓時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薛遙已經不由分說地襲來,翟西東狼狽地在薛遙手上抵抗了幾招,就在侍妾的驚呼聲中被薛遙一劍砍下了腦袋。
一代鬼修翟西東,就這麼被薛遙趁機要了性命。
以強凌弱,痛打落水狗,在九州仙門中向來很令人很是不齒。但薛遙自覺不是仙門中人,修道之人齒不齒,他實在是不甚在意。況且原本第一天他就可以取翟西東狗命,但他要在驛站等肖沛,橫豎閒來無事,索性就讓手下攆著翟西東打了幾天,也算讓他多苟活了些時日。
等到薛遙帶著翟西東的首級回到驛館,肖沛已經到了有些時候了。
肖沛眼睜睜看著薛遙把血淋淋的人頭用破布裹著往桌上一扔,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你說你,人殺了就殺了,腦袋還帶回來做甚?」肖沛有些嫌棄地坐遠了一些:「你以前可沒這些亂七八糟的嗜好,和魔道中人廝混了大半年就成了這樣,果真近墨者黑。」
「京里最近如何?」薛遙接過手下遞過來的茶,垂眼輕輕拂了拂茶沫。
「傳聞你死了的那段時日確實亂了一陣。我壓下你還活著的消息,那些魑魅魍魎就冒頭了,聖上正在等待一個好時機把他們一鍋端。」肖沛乃簽書樞密院事,官名聽著挺唬人,其實就是薛遙的副手。二人從小廝混在一起,一起上房揭瓦危害四鄰,有薛遙的地方就有肖沛。
「老師可還好?」薛遙又問道。薛遙的老師就是樞密院正使趙景明,也是薛遙的義父,薛遙從小在他身邊長大。趙景明年輕的時候也是作威作福的主,後來娶了一位遠近聞明的母老虎當了夫人才收斂了一點。如今趙景明上了年紀,將金印高高一掛早早開始半致政狀態,每天下朝就在家侍弄花草含飴弄孫。
「聽聞你出事那天他差點提刀上門宰了李韞。」肖沛心有餘悸地撫了撫心口,繼續說道:「如今情緒還算穩定。」
薛遙低頭嗤笑了一聲,眼裡露出一抹凶光:「李韞那老匹夫,我以前真是小看了他。」
當今聖上少年即位,早年大權險些被中書令獨攬,好在薛遙的老師趙景明從中周旋。樞密院說是與中書門下分權而治,實際上樞密院分走了中書門下的兵權。如今樞密院正使眼看著就要告老,今上有提拔少使薛遙的意向,而這薛遙不但是皇帝少時的伴讀,又是一個絕世刺頭,中書令李韞就有些坐不住了。
於是就有了一開始薛遙差點命喪鄉野那一出。
「上回你傳信回來說打算利用林晉桓潛入九天門,聖上已經應允了。聖上瞞下了你還活著的消息,就是苦了我。樞密院正使整天盤算著還祿於君,少使死了位置空懸,徒留我一人可憐見的,領著一人的俸祿干三個人的活…」肖沛別的都挺好,就是話多,話匣子一打開就喋喋不休。
「那恭喜你要脫離苦海了。」薛遙低頭喝了口茶,將杯子往桌上一放,接著說道:「九天門少門主功力深不可測,且喜怒無常,很不好相與。」說著他又眨了眨眼,一本正經說道:「利用他潛進九天門太危險,我怕死。」
「誒,不是。」肖沛一口茶葉沫含在嘴裡,一時咽不下去,吐出來又覺得有辱斯文。他有些疑惑地說道:「你和他處了大半年,現在才來說他很不好相與?」
「是啊。」薛遙開始睜眼說瞎話。「之前是我忍辱負重將生死置之度外,現在感到有點害怕。怎麼?不行嗎。」
肖沛默默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不想再搭理薛遙這個張嘴就來的牲口。
「這些天有勞您將竹林境烏七八糟的事收收尾,三天後啟程回京。」薛遙可不管肖沛答不答應,他自顧自把事情吩咐完便往門外走去。
三日後,一群黑衣人在天水鎮外官道上集結。馬是高頭大馬,一批批油光水滑。人都不像好人,一個個凶神惡煞,嚇得尋常百姓都繞道走。
薛遙牽著韁繩遠遠地望了望官橋村的方向,隨即調轉馬頭。說來有些遺憾,他是真的挺喜歡那個村子。
「出發!」薛遙抬手打了個手勢。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整支隊伍就像離弦的箭一樣向外躥去,安靜的官道上霎時揚起一片塵埃。
只是沒跑出一小會兒,薛遙的馬就慢下來。眾人不明所以也跟著他漸漸放慢了腳步。
「原地休整,我去去就來。」說著薛遙俯身從手下的馬背上一把抓過裹著翟西東腦袋的破布頭,掉轉馬頭往來時的方向奔去。
「哎,不是,這還沒走多遠呢,你……」肖沛一句話還卡在嗓子眼,薛遙已經沒了蹤影。
***
這場火燒了三天四夜才熄,等林晉桓將能找得到的骨殖入土為安已經是七天後的事了,除了第一天的時候他差點原地入魔,後來的幾天又平靜了許多。
薛遙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我以為你走了。」林晉桓看著薛遙騎著馬向他奔來,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確實快要走了,薛遙想。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身上背的布包裹往地上一拋,從裡面滾出了一顆血淋淋頭顱。
林晉桓仔細一看,半晌才認出那是翟西東的頭。若不是林晉桓想像力豐富,根本看不出這是被揍成豬腦袋的東西是顆人腦袋。
「瞧瞧你這人,真記仇。」林晉桓看了一眼,便一副非禮勿視的樣子轉開了視線,繼續專心幹著手裡的活。
薛遙這才看到他正在給村里人刻碑。
「怎麼把人揍成這樣了?」林晉桓接著問道。
安慰的話到嘴邊又被薛遙囫圇吞進肚子裡。他覺得自己真是吃飽了撐了才會為了這貨連挑了三個鬼修分壇追殺翟西東。薛遙原形畢露正欲挖苦林晉桓兩句,突然看到他熬紅了的眼,又閉了嘴。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那一瞬間他有些逃避似地急徨地想和林晉桓告別。
「你接下來什麼打算。」鬼使神差地,薛遙問了一句。
「回家吧。」林晉桓轉過頭沖薛遙笑了笑,手裡繼續專心地刻碑,嘴上漫不經心地說:「離家好些年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此別……」
是時候該走了,肖沛他們還等在官道上。薛遙心裡想。
林晉桓手裡的刀刻偏了一撇。
「不如你隨我回一趟家吧。」林晉桓匆忙打斷薛遙的話,他手中的刻刀一停,又放緩語調認真地解釋道:「我家條件還可以,雖然比不上京城,總歸比這窮鄉僻壤好些。家裡也有精通毒理的親戚,興許可以瞧瞧你的毒。」
剛說完這句話林晉桓就知道自己此事辦得魯莽,實際上他對薛四的了解甚少,除了知道他是京城人士,在家排名第四,其餘一概不知。
把不知底細的人往家中領實在是很沒有道理。
但如果事事都講究一個道理,那麼世上就沒有那麼多悲歡離合了。
***
天九門的老巢就在蜀中,薛遙千算萬算,怎麼都沒有料到天九門居然敢大剌剌地把總教放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簡直就是蔑視天威。
難怪他們樞密院遍尋西域,都沒有摸到一絲蛛絲馬跡。
迦樓山山脈綿延數千公里,說來這也不是什麼隱秘的地方。山腳下鋪展著成片的良田村舍,農人在田間勞作,四周一派繁榮景象。就連薛遙少年時都曾隨老師來此地遊歷。
任誰也想不到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毒瘤九天門就坐落在這裡。
林晉桓帶著薛遙走走停停,一路和薛遙介紹著此處的風土人情,甚至行至一座市集時還有不少人沿路和林晉桓打招呼。
薛遙在那麼一瞬間有點懷疑樞密院的情報是否有誤,林晉桓根本不是什么九天門的小門主,而是哪個地主富戶家的傻兒子。
兩人逐漸遠離人群,林晉桓帶著薛遙來到迦樓山腳下,原本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座山頭,看著無甚特別。但薛遙跟隨著林晉桓的腳步往山里走去,不消多時,眼前憑空出現了兩座橫插入雲的山峰。山頂上亭台樓閣隱在雲間,一條數萬階的石階沿著陡峭的山峰盤旋而上。
「九天門?」薛遙站在石階下的界碑前,挑眉望著林晉桓:「這就是你家?」
九天門名揚九州,聲名實在太過狼藉。在這青天白日下,界碑上「生人勿進」這四個字都透著一股群魔亂舞。
「慚愧慚愧。」林晉桓朝他拱拱手,一副溫良躬儉的樣子。
「你果然不是個好東西。」薛遙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樣子,抬腿往山上走去。
幾天前薛遙放出了一隻鳥傳訊肖沛。
信上寫著:順利進入魔教,爾等先行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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