紈絝


  門外站著一名年輕男子,這名男子身著錦衣華服,頭戴金冠,腳踏繡金雲頭靴,一副財神爺下凡的樣子,儼然是哪個富戶人的二世祖。二世祖身邊吵吵嚷嚷地圍了一群彪形大漢,他們各個虎背熊腰,身著深色短打,腰上掛著各色武器。

  金光閃閃的紈絝看見屋裡的沈照璧,只覺眼前一亮。他也顧不得其他,「嘩」地一聲打開摺扇,邁著自以為玉樹臨風的步伐走了進來。

  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進來的虔婆看到這位爺正往門主的眼皮子底下現眼,嚇得一張老臉煞白,趕緊追上來攔在紈絝面前。

  「魏小公子!魏小公子!」虔婆擦著汗陪笑道:「您也看到了,照璧姑娘今夜確實有客,實在是不方便再接待您,來來,隨奴家來,我再給你介紹幾個可心人兒…」

  「原來這位就是照璧姑娘。」紈絝一把推開虔婆的手,笑盈盈地望向沈照璧。他手上的扇子搖了兩下,油腔滑調地說道:「難怪本公子一見傾心。」

  沈照璧得體得朝他點了點頭,正欲尋個藉口將這個紈絝支走,紈絝的目光已越過照璧,一雙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座上的林晉桓和薛遙,俊臉立刻掛了下來。

  此時小紈絝已經顧不上美人當前,他氣勢洶洶地瞪著虔婆怒道:「憑什麼他們見得照璧姑娘我就見不得?這倆算是個什麼東西?就算是百倍的價錢小爺我也出得起。」

  這紈絝姓魏,名子耀。他爹對他的期望在這個名字里可見一斑。可惜這個魏小公子幹啥啥不會,要啥啥不行,每天除了花錢,就是惹是生非。剛到金陵做了幾天生意,錢倒沒見著賺到多少,敗家倒敗出了成就。短短几日在金陵城各個謝館秦樓揮金如土一擲千金,一夜之間便在坊間聲名鵲起,人稱秦淮河畔的第一大散財童子。

  「這…這…魏小公子。」虔婆腦門上已經急出了汗:「照璧姑娘今日著實不便,改日奴家攜照璧到您府上親自賠禮道歉。」虔婆一把拉住這紈絝,為了趕緊把這個黃金做的祖宗勸走她開始口不擇言胡亂承諾。

  

  可惜魏子耀並不領情,怒道:「少在這裡給我今天明天改日,你們開門做迎來送往生意,還挑客人不成?」魏子耀越說越覺得怒火中燒,他甩開虔婆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枚金珠子,賭氣似的擲到到林晉桓案邊的坐墊上,傲倨地說道:「錢拿好就給老子滾。」

  薛遙端著酒杯坐在一邊看好戲,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林晉桓的揚了揚眉,目光落在地上金珠子上。他抬頭看了一眼紈絝,視線又落到沈照璧臉上。

  沈照璧只覺頭皮一麻,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林晉桓平靜地說:「照璧,愣著幹嘛,還不將這東西打出去?」

  林晉桓這句話可是捅了馬蜂窩,魏子耀一聽,氣得把扇子往地上一扔,將正欲上前送客的沈照璧推得一個踉蹌。他從靴子裡掏出一把珠光寶氣的匕首,失心瘋般地就朝林晉桓撲去。

  可惜這個魏子耀是個十足的大草包,平時都靠手下養著的打手給他耀武揚威,鮮少親自動手。此時他還沒靠近林晉桓,只覺得腹部一痛,人就被打飛到了牆角。

  魏子耀撞翻了一隻五斗櫃,柜子里的東西稀里嘩啦地落了一地,一顆蓮子從他身上掉落下來滾落到一邊,而林晉桓還在原來的地方坐著。

  林晉桓的案前擺著一碟糖漬蓮子,他本人此刻正在認真喝茶,連個眼神也欠奉。

  「嘖,真是好不憐香惜玉。」薛遙坐在一旁邊喝酒邊評價,順便不忘關懷沈照璧:「照璧姑娘,沒事吧。」

  沈照璧好不容易站穩,梳理了一下方才散亂的鬢角,心想:您可少說兩句吧。

  紈絝被林晉桓下了臉,又給薛遙搓了頓火,頓時惱羞成怒。他顧不得渾身疼痛,掙扎著站起來,沖他的狗腿子叫囂道:「還愣著幹嘛,都給我上!上!」

  魏子耀不但是個草包,眼神也不好,他不知天高地厚,他的狗腿子們可看得清楚,座上的那個黑衣男子功夫出神入化,可不是他們凡夫俗子可以招惹得起的。邊上的另一個男子雖然吊兒郎當,但看上去也是個硬茬子。

  「公子…」家僕們連忙七手八腳得上前把魏子耀扶起來,面露難色地說道:「要不,要不今天算了,改天咱們再來找他們算帳。」

  魏子耀一聽這滅志氣的話,頓時暴跳如雷,險些沒再把腰閃了。他一腳踢在剛剛說話的家僕的身上,罵道:「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都給我上!」

  一幹家仆無奈,只好硬著頭皮慢慢往林晉桓與薛遙面前圍攏,兩股戰戰險些連武器都握不住。

  「怎麼?各位還想與本座切磋?」林晉桓垂眼彈了彈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說道。

  大漢們停下了腳步,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往前一步。

  「趕緊的,還不快攙你們不成器的主子回去。」看了大晚上的戲的薛遙開口說道,眼神輕飄飄地在魏子耀身上打量了兩眼,最後定格在他的臉上,嘴角一挑,露出輕蔑的笑意。

  作為一個紈絝,魏子耀平日裡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瞧不起別人,生平卻第一次被人如此輕視。他剛滅下去一點的肝火又被薛遙撩了起來。魏子耀不敢再去林晉桓面前造次,撩起袖子拖著殘軀就要上去同薛遙拼命。

  此時一旁的沈照璧趕緊順勢說:「趕緊把魏公子扶到樓上休息。南柳,給魏公子準備一間上房。」

  幾個家僕這才回過神,強行攙著嘴裡不乾不淨的魏子耀走了。

  魏子耀被架走後雅室里又恢復了平靜,薛遙忍不住好奇問道:「這傻子是誰?」

  沈照璧的眼睛又像小鉤子一樣看向薛遙,說道:「此人名叫魏子耀,來自臨安魏氏,其父是江南巨賈。」

  薛遙聽完十分中肯地評價道:「真是虎父犬子。」

  沈照璧將林晉桓杯里的冷茶換掉,又重新斟上了一杯熱的。低聲向林晉桓提議道:「門主,今夜不如留宿朝朝樓。」

  「本座正有此意,按以前的規矩辦即可。」林晉桓從沈照璧手裡接過杯子,隨口交代道:「命人好好招待薛公子。」

  沈照璧顯然理解錯了林晉桓說的「招待」。她抿嘴一笑望向薛遙,眼裡似有萬里煙波。沈照璧柔聲道:「薛公子,今夜月色無邊,不如你我一同泛舟秦淮如何。」

  薛遙欣然應邀:「榮幸之至。」

  林晉桓喝茶的手頓了頓,餘光瞄了一眼沈照璧,問道:「照璧,你很閒嗎?」

  「呃…」拿不準門主心思的照璧姑娘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事務繁多就不必親自伺候了,讓南柳給薛公子準備一間上房即可。」林晉桓不再搭理照璧,自顧自喝茶。

  林晉桓與沈照璧還有門內要事相商,南柳帶薛遙先行回客房。

  「薛公子,就是這裡。」南柳推開房門,欠了欠身。

  「有勞姑娘。」薛遙讓南柳退下不必伺候,自己進了房間。

  這應該不是尋常接客的房間,房間布置得素雅潔淨。房間內字畫屏風各類擺設一應俱全,主人家著實費了一番心思。

  薛遙來到桌前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傳音符。他咬破手指在符上寫了一行字後點燃,符紙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煙就消失不見,一點灰都沒留下。

  傳完信,薛遙來到榻前盤腿坐下。他一邊調息,一邊思索最近發生的事。

  九天門探聽得到的消息竹林境沒有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方才沈照璧在說的時候林晉桓也沒有迴避自己的意思,可見善真下落不明和關山玉現世之事已不是什麼秘密。可竹林境至今就此事沒有什麼計劃,令薛遙有些生疑。於是他挑挑揀揀選擇了一部分信息傳回竹林境,假意匯報這幾日從林晉桓身上刺探到的消息,實則試探殷婆婆下一步的行動。

  除非竹林境從此走上匡扶正義萇弘碧血的大道,不然殷婆婆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此前林晉桓猜得不錯,殷婆婆確實已經困在原地很久了,眉宇之間已經隱隱有了衰敗之色。若再無進益,只怕很快就要天人五衰。

  凡人古來稀已算高壽,尋常人家一生安平順遂,安居樂業。仙門中人的壽元是凡人的數倍仍得隴望蜀,畢生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落得萬段愁腸。

  還有那林晉桓…薛遙正想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團鬼火,薛遙抬手一抓,一張紙條在他掌心憑空出現,是殷婆婆傳來的信。

  紙條上只寫道:「盯緊林晉桓。」

  其餘隻字不提。

  薛遙看完即刻將傳音符焚毀,心下猶疑更甚。殷婆婆此番態度實在很不尋常。薛遙從小在殷婆婆身邊長大,殷婆婆還是第一次對他如此遮遮掩掩。薛遙聯想到之前殷婆婆命他誅殺林晉桓時也是如此毫無緣由,語焉不詳。

  倘若殷婆婆真有心利用他做什麼事,以殷婆婆的本事,定會做得滴水不漏讓他無法察覺。如今這般倒像刻意在引導他一般。

  他對殷婆婆產生了懷疑。薛遙此人面上看上去比尋常鬼修多些人情味,實則生了一副鐵石心腸,又黑又硬。

  薛遙想到了作古多年的樞密少史薛遙,又想到了自從來到朝朝樓就始終縈繞在自己心頭的熟悉感,他心下決定待夜闌人靜時夜探朝朝樓。

  ***

  沈照璧同林晉桓商議完分壇事務回房,子時已過。

  南柳伺候她洗漱更衣之後沈照璧便摒退左右,獨自一個人給供在亮格柜上的一面無名牌位上了一炷香。

  昏黃的燭火中,那面牌位靜默地佇立著,一點都不似它主人生前的模樣。

  也許是許久不見林晉桓,今夜得以一見,萬千思緒又排山倒海地壓上沈照璧的心頭。她目光沉沉地凝望著牌位,久久不語。

  煙霧繚繞間,沈照璧嘆了口氣,她將手裡的線香插進香爐開口說道:「若你還在,定也不願見他如今這個樣子。」

  「他與從前…真的判若兩人。」

  「對九天門來說確是一件好事,但我…看著他一路走來很是不忍……」

  「你倒好,死就死了,一了百了…」沈照璧試圖想笑一笑,但她忽然就哽咽了,竟有些說不下去。

  愁腸九轉中,她忽然察覺到門外有人。雖然來人收斂了氣息,但他的呼吸還是還是露出了馬腳。沈照璧猛然收回心緒,她面上寂然不動,瞬息之間一支袖箭已經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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