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魏子耀的病來勢兇猛,屈大夫的藥雖有奇效但畢竟不是仙丹,一時半會兒無法藥到病除。屈大夫醫者仁心,留他在藥廬調理一夜。

  林晉桓吩咐景瀾景凡照看好魏子耀,自己同薛遙先行離開。

  林晉桓與薛遙二人本可回船上等魏子耀明日回來,但之前遇到了肖沛,事情就沒有計劃中的那麼簡單了。林晉桓深知樞密院這些人的行事風格,肖沛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林晉桓也不想暴露他們走水路之事節外生枝,於是他帶著薛遙在鎮上找了間客棧供二人暫時休息。

  薛遙察覺到自從偶遇肖沛之後林晉桓就沒有說過話,整個人魔氣森森的樣子,陰鬱非常。他一到客棧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也不點燈,不知道一個人在裡面黑燈瞎火地忙些什麼。

  薛遙本不願多事,但林晉桓周身讓人無法忽視的魔氣讓他有些在意。薛遙將耳朵貼近牆壁試圖探聽一下隔壁的動靜,但耳力如薛遙半天也沒聽出什麼所以然。

  要不要強行進去看看呢,薛遙思忖道。但轉念間他又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先出門走走,瞧瞧能不能引來肖沛。

  他不信肖沛沒有在他們周圍布下眼線,他想問肖沛一些事。

  回來再去看看林晉桓吧,薛遙想。

  

  可是薛遙剛推開房門,出乎意料地看見林晉桓正無聲無息地堵在門口,像一堵冰冷的牆,渾身上下散發的氣息比下午還要令人不寒而慄。

  「要出去?」林晉桓的語氣倒是平常,他不等薛遙開口率先一步邁進了屋子,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唔。」薛遙還沒出門就被林晉桓當場抓包,但他不見絲毫慌亂。

  薛遙向後退開一小步,輕描淡寫地說笑道:「出去走走,林兄要不要一起。」

  薛遙出門前熄了燈火,門被林晉桓關上後房間裡又重新暗了下來,門縫裡透進了一些走廊上的光,足以讓他看清林晉桓那張蒼白得駭人的臉。

  林晉桓冷笑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欺身逼近薛遙。他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地說道:「你要出門找肖沛,你認得他。」

  薛遙聞言微微皺了皺眉,林晉桓言下之意證實了他確實不願自己與肖沛相見。薛遙根據自己的記憶含糊其詞道:「樞密院的肖沛,誰人不識?」

  林晉桓聞言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直直地盯著薛遙眼睛。林晉桓整個人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平靜,眼底卻像壓抑著驚濤駭浪一般,洶湧地令人心驚。

  直到薛遙像是被這樣的目光刺痛了一般,微不可查地偏了偏頭。林晉桓這才移開視線,錯身走到薛遙房間裡的圓桌前若無其事地坐下。

  林晉桓沒有解釋任何前因後果,他只是生硬又蠻橫地撂下三個字:「不准去。」

  原本還有些心虛的薛遙被林晉桓的態度撩得心頭無名火起。何必費功夫去找肖沛,眼前不就有一個什麼都知道的人嗎?他向前一步走到林晉桓身前,手臂一揮房間裡的燈火就驟然亮了起來,一下子兩人都暴露在明亮的燭光下。

  薛遙不想再維持這表面的和平,他冷笑了一聲,問道:「你們今天說起人的是誰。」

  林晉桓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充耳不聞,他八風不動地坐在桌前泡茶,若不是房間裡突然高漲的魔氣泄露了他的心緒,林晉桓看上去還真是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薛遙不依不撓地逼近林晉桓,他雙手支撐在桌子上,附下/身來直視他的眼睛問道:「薛遙是誰。」

  薛遙話音未落,林晉桓手裡的杯子就瞬間化為湮粉。他抬起頭來望著薛遙,眼裡是就算初見時從未有過的陰寒。

  林晉桓移開目光,重新取了一隻杯子,狀似平靜地問道:「誰和你提起這個名字。」

  一時間薛遙只覺得心裡有一簇邪火在亂竄,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咄咄逼人地問道:「他是你什麼人。」

  這個問題似乎難倒了林晉桓,有那麼一瞬間他像被冰封住了一般,仿佛化為了一具屍鬼。

  薛遙嘲諷地笑了一聲,不再搭理林晉華,自顧自地往門邊走去。

  林晉桓輕輕偏了偏頭,接著整個人就像逐漸甦醒過來了一般。他起身攔下薛遙,笑得有些溫柔地望向薛遙說道:「他當然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恨不得將他拆骨入腹。」

  「恨不能再親手殺他一次。」

  薛遙心頭的無名火瞬間被澆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疼,像被人在心口揉進了一把碎冰。雖然林晉桓口中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薛遙和他並沒有什麼關係,但他心裡驀然湧出的滅頂悲意還是令他疼得呼吸都帶著刺。

  一時間他有些心灰意懶,不想再和林晉桓繼續糾纏這個問題,連找肖沛的念頭也隨之淡了下去。

  薛遙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江南濕熱風從窗外吹了進來,讓他感覺好受了些。薛遙站在窗口背對著林晉桓,有些疲憊地說道:「我有些乏了,就不出門了,林門主也請回吧。」

  林晉桓對薛遙的話置若罔聞,他靜默地在圓桌前坐著,像一尊石像,無聲無息,無悲無喜。

  林晉桓的反應讓薛遙感到了一絲心煩意亂,他轉過身正欲再下逐客令,卻見林晉桓雙眼緊閉臉色煞白,額間的紫痕鮮艷地像要活了過來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心魔反殺。

  薛遙低頭嗤笑了一聲,對林晉桓視而不見。入不入魔和我又有什麼關係,薛遙想。他自顧自地來到床榻上盤腿坐好,五心朝上準備調息。

  聚起的真氣在他周身走了小半圈就散了個乾淨,無論怎麼樣都集中不了精神。

  薛遙睜眼看了罪魁禍首林晉桓一眼,林晉桓的臉色和死人已經沒有什麼不同,時而白的嚇人,時而籠罩著不詳的紫氣。他的眉頭不安的緊鎖著,整個人反覆陷入什麼不堪忍受的夢境。

  薛遙嘆了口氣,翻身下床,他扶起林晉桓往床上一推,自己順勢在床邊坐下。

  薛遙看著林晉桓緊閉的雙眼,心想:我真是欠了你的。

  想著他不解氣般在林晉桓的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無暇顧及太多,一把探進林晉桓的內府。林晉桓的內府已被漫天的魔氣占據,薛遙甫一進入就被裡面滔天的魔氣頂了出來,瞬間他的氣海翻滾,嘴角隨之就沁出了一絲血。

  「給我老實點。」薛遙咬了咬牙,伸出舌頭舔掉嘴角的血跡。他強行用自己的真氣破開了叫囂著的魔氣,兇悍地將所有亂躥的魔氣都牢牢壓制下來,待林晉桓的內府沒那麼躁動後,他又源源不斷地輸入真氣,溫柔地安撫著林晉桓的內府。

  薛遙沒有想到林晉桓的魔氣在遇見他體內的真氣之後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張牙舞爪耀武揚威了一天的魔氣此刻在他手上像一隻溫順的綿羊。

  「可能我上輩子真了欠你的。」薛遙看著林晉桓昏睡的臉靜靜地想著,他發誓自己從來沒有對誰這麼耐心過。

  就在這時林晉桓突然睜開了眼,兩隻漆黑的眼睛沒有焦距似的盯著薛遙。

  「醒了?」薛遙見林晉桓醒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腦袋清楚點沒?」

  林晉桓沒有回答薛遙,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抬手攥住薛遙的手腕,猛地一拉將他拉到自己胸前。

  「你又發什麼瘋……」

  薛遙被林晉桓猛地一拉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床上倒去,腦袋狠狠地砸在林晉桓的胸膛上。

  林晉桓一聲不響,他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薛遙的頭頂,薛遙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能聽見沉穩有力的心跳。薛遙覺得眼下這情況好像有點不大對,正掙扎著準備坐起來,就感受到一隻溫熱的手順著他的背來到他的後腦勺,最後輕柔地蓋在他的額頭上。

  這隻手輕輕地撫摸了兩下他的額頭,就貼在他的眉眼間不再動了。

  薛遙像一根被風吹熄的炮仗,一下子就啞了火。

  久違的困意沉沉地襲來,他像是一個顛沛流離多年的人突然落進了一堆柔軟錦被裡,被刻意遺忘的痛苦和委屈忽然間紛至沓來。

  一時間薛遙渙散的意志力讓他無法從林晉桓的懷裡掙開。

  就這樣吧,薛遙想著,終於自暴自棄地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薛遙躺在床上睜開了眼。他昨晚耗費的真氣太多,作為一個鬼修,他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睡過這麼沉的一覺,睜眼的一瞬間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昨晚睡前沒有關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可以看見風裡飄蕩著細小的灰塵。床上只有薛遙一個人,他的外衣未除,身上仔細地蓋著被子。夜裡大概是有人幫他脫了鞋,他的靴子正整齊地擺放在床頭。

  林晉桓已不知去向。

  薛遙心裡暗自鬆了口氣,起身翻身下床。這時門外適時地傳來了敲門聲,來人是景禮。

  「薛公子。」景禮利落地抱拳朝薛遙行了個禮,說道:「魏公子已經安全回船,門主親自帶人將肖沛的眼線引開。門主離開前交代屬下先護送您回碼頭,待他甩掉探子回船後即刻出發離開吉安。」

  以九天門的能耐,甩開幾個樞密院的小尾巴綽綽有餘,林晉桓應該很快就能回到船上。於是薛遙不再耽擱,與景禮一同往碼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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