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處
「淨明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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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楚楚一身狼狽地趴在地上,他有些後悔,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竅才會跟著季寧回到這鬼地方。絕望之際,周楚楚看見來者竟是淨明和尚!他忍不住喜出望外,大聲呼喊道:「大師!快來救救我們!」
淨明對周楚楚的大呼小叫置若罔聞,徑直走入大殿。人群自動朝兩邊散開,靜明邁著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季寧。
淨明和尚的手中打橫著抱著一名男子。這男子身上的白袍已被染得血紅,一隻手臂無力地拖垂著,一眼望上去看不清面目,也不知是生是死。
和尚來到季寧面前,居高臨下地對地上的季寧說道:「季宮主,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和尚的聲音低沉渾厚,像山間靜守百年的巨石。他的目光過於冰冷漠然,從中看不出一絲一毫出家之人的悲憫。
在他的注視下,季寧突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淨明和尚繼續說道:「你說過此番只為救人。」
說話間一顆檀木佛珠從淨明的指尖飛出,打向了季寧的神庭。季寧心口一滯,瞬間伏地不起。
「你說過此行不造殺孽。」
第二顆佛珠隨即而至,打中了季寧的神闕穴。
「你說過只為拯救天下蒼生。」
第三顆佛珠直衝季寧的巨闕穴而去。
在淨明和尚的三擊之下,季寧已無力回答淨明的詰問。一時間滿場譁然,眾人心裡都明白季寧的修為已廢,仙途已然到頭。
季寧雖不是個東西,但畢竟是長生宮的家主。此番他當眾被廢修為,其餘仙門竟無人敢置喙,可見這和尚不是一般人物。
林晉桓蹙眉看向淨明,不經意間他的目光落在和尚懷中那男子的臉上,這時他才驟然驚覺,淨明和尚懷中那生死不明的男子竟是溫橋鶴。
「溫長老!」林晉桓心下一凜,往前邁了一步。
淨明和尚往身側退開半步,抬手護住溫橋鶴,低聲說道:「已經死了。」
林晉桓聞言一愣,立在了原地。不遠處傳來一聲脆響,是晉儀手中的配劍落了地。
「我要殺了你們!」晉儀似理智全無了一般沖向季寧,被延清一把攔下。從來不知愁滋味的晉儀被延清困在雙臂之間,哭得撕心裂肺。
在晉儀絕望的哭聲中,在場的九天門人頓時都出離憤怒了,眾人暫時將樞密院的玄武騎放到一邊,紛紛拔刀指向季寧等人。
季寧帶了數萬人前來卻無人能踏上迦樓山一步,可見山門外是怎樣的一場苦戰。
「你這禿驢的屁股到底往哪邊偏。今日你小長安寺莫不是要幫著這魔教來對付我們?」在今日之前,百里無憂從未想過四大仙門聯手竟也會被逼入絕境。方才淨明合上當眾廢季寧的修為時他默不作聲。如今眼看著火要燒到自己身上了,百里無憂再也顧不得其他,掙扎著起身破口大罵道:「倘若今日你當真這麼做,仙門百家是不會容得下你們小長安寺的!」
淨明連眼神都沒有施捨給百里無憂。他來到陣前,閉眼念了幾句咒文。
林晉桓欲阻止卻晚了一步。地面上方才突然出現的陣法此刻越發清晰起來,與淨明的冷硬不同,一片金色的光芒慢慢升起,溫和地將眾人籠罩,早已失去知覺多時的開雲寺人逐漸清醒了過來。
薛遙瞬間明白了淨明和尚的意圖,他見和尚有意相助,立即順勢吩咐道:「肖沛帶玄武騎二隊馬上帶他們下山。」
肖沛領命,玄武騎井然有序地開始行動起來。不管現在這幾番勢力預備要怎麼打,先把無辜的百姓救走,其他再慢慢清算。
就在玄武騎忙著撤離百姓的時候,一陣突兀的笑聲突然在殿內響起。薛遙順著聲音望去,只見林朝在一旁低著頭,笑得難以自己。
林朝見薛遙正看著自己,強行止住笑意,說道:「你們這些正義之士未免過於自說自話。」說著他在原地踱了兩步,繼續說道:「不要忘了這裡始終是九天門的地盤。」
薛遙驀然心裡騰起了不詳的預感,他連忙高聲道:「攔下他!」
霎時間,玄武騎萬箭齊發,但還是晚了一步。林朝縱身躍上了先前的石階,在一片箭雨之中毫不猶豫地揮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鮮血從林朝的掌心噴涌而出,不偏不倚,全數灑在寫滿了咒文的帛書之上。一聲憤怒的低吟從地底響起,魔氣伴隨著駭人的咆哮聲瞬間衝破了地面。
蓮息堂內驟然開始地動山搖,巨大的石塊紛紛從頭頂掉落。
林朝站在石階之上,安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原本石頭鋪設而成的地面開始出現裂縫,隨著地面的塌陷,大殿中央憑空出現了一條深淵。
這條深淵深不見底,魔氣從地底噴涌而出,直上雲霄。石壁上岩漿流淌,像一雙雙來自地底下的觸角,急於將世間萬物吞噬。
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祭祀開啟了。
「什麼是天命,九天門給你們的命就是天命。」林朝獨自站在石階之上,他的髮髻已散,一頭華發隨著噴涌而出的魔氣四下翻飛,他的眼睛是駭人的血紅:「你們這些螻蟻,沒有資格主宰自己的命運。」
隨著林朝的逐漸癲狂,深淵深處也發出了一聲如雷的咆哮。四散在各處的開雲寺人似被無形的手操控,一個個被拖下深淵。
絕望的哭喊聲在蓮息堂內響成一片,這裡便是真正的地獄。
「走!快走!快離開這兒!」百里無憂拼盡了全力站起了來,推了身前的陸思空一把,周楚楚攙扶著季寧,揮劍砍落落在身前的大石,幾個人連滾帶爬地往殿外衝去。
「等等…」氣若遊絲的季寧開口攔住了其餘人:「先…先救人…」
「季宮主,到這個時候了您還裝什麼…」百里無憂眼看碎石就要將他們幾個人活埋,一時間氣打不一處來。
陸思空忙攔下衝動的百里無憂,沉聲道:「聽季兄的。」
「玄武騎聽命!救人!都來救人!」肖沛一左一右地拉著兩個女孩的手,額頭上青筋直跳,幾欲噴血,但最終他還是只能看著兩個女孩哭著喊著被拖進深淵。
眼前這慘絕人寰的畫面讓薛遙瞬間肝膽俱裂,他縱身飛撲向前,不管不顧地撲倒兩個孩子,將他們牢牢抓在手中。
但來自深淵的力量實在太過於巨大,那雙無形的手妄圖將薛遙一同拖進地獄。
薛遙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抓住這兩個孩子,那不過是兩個總角的小兒,正是拖著鼻涕吃糖的年紀。
但人的力量怎麼能同來自地底的邪力抗衡,薛遙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裡的一個孩子被拖走,最終消失在了地底。
在這絕境之中,薛遙的內府突然爆發出一股強勁的靈氣,他似有神助一般,抱起剩餘的那個孩子,又一把抓起身邊的肖沛,他冒著頭頂上不斷落下的巨石,護送二人進了密道。
「你保護好孩子。」薛遙將孩子塞進肖沛的懷中,三人進入密道之後邪力似乎就失去了力量:「外面平息之前不要出來。」
「你去做什麼?。」肖沛抱緊孩子,焦急地問道:「那三千人已經…已經全都…」
「沒你的事別多問。」薛遙打斷肖沛的話,閃身出了密道。
薛遙返回蓮息堂中,大殿早已滿目瘡痍,只有七尊神像還巍然挺立。薛遙重新闖進那在一片地動山搖中找尋林晉桓的身影。
林朝張開雙手,仰頭望著那慈悲的神像。他鬢角的白髮正在一點一點變黑,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微微佝僂的背脊正慢慢挺立起來。
只要祭典結束,七邪平息,他又將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人。
林朝看見秦楚綺正提著裙擺一步步從石階下走上來,他上前拉起秦楚綺的手,牽著她一起來到階梯的邊緣。
「夫人請看。」林朝長袖一揮,望向地面上匍匐掙扎的人們,笑著說道:「我要我們九天門的子孫世世代代都享有這種神力。」
秦楚綺放眼望去,蓮息堂中已無白衣的開雲寺人,她知道祭奠即將結束,七邪的神力即將平息,九天門的這場浩劫也將過去。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九州大地還是原來的樣子,什麼都不會改變。
大抵是七尊邪神已然享用完了祭品,蓮息堂正中的火淵正在逐步癒合,來自地底的震動開始逐漸平息。
「走吧,夫人。」林朝拉起秦楚綺的手:「是時候收拾那些給我們找了不少麻煩的小東西了。」
就在這時,林朝面色驟然一變,內府像是受到了一記重擊。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但還是控制不住噴出了好大一口血。
原本已經快要合攏的火淵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重新衝破,火光瞬間衝上屋頂,險些燎到了林朝的衣角。
大地重新開始劇烈搖晃起來,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怎麼了?」秦楚綺一把扶住幾欲栽倒的林朝,抬頭環顧四周。她驚悚地發現原本矗立在殿中的七尊神像發生了異動。神像原本平靜的臉上出現了悲傷、哭泣、憤怒、怨懟等表情,令人不寒而慄。
林朝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雙眼。林朝轉身望向神像,平靜地說道:「三千獻祭少了一人,大祭未成,無法封印七邪。」
石像的表層開始出現裂紋,碎裂的石塊開始掉落。
「七方邪神…要封印不住了…」
火淵之中開始傳出各種各樣的人聲,無數人的聲音糾結纏繞在一起,似哭泣,似爭吵,似怨恨…
「七邪現世,九州上下必將生靈塗炭,白骨成灰…」
秦楚綺像是意識到林朝想要做什麼似的,一把抓住林朝的手,將他桎梏在原地。
「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辦法的。」秦楚綺緊緊抓住林朝的手,說道:「就算實在無法鎮壓七邪現世,以我們九天門之能,定能…定能偏安一隅。」
林朝轉過身,輕輕地拍了拍秦楚綺的手,笑著說道:「夫人,這一生我最終還是辜負了你。」
說著他又望向遠方,像是在遙望一個故人。
林朝回身掙開秦楚綺的手,秦楚綺已滿臉是淚。
「別哭。」
林朝抬手擦拭掉秦楚綺臉上的淚水。他向秦楚綺走進,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接著便縱身從石階上一躍而下,跳進了火淵。
他們夫妻之間已經很久沒有交換過一個親吻,一個擁抱。
「林朝!」
秦楚綺撕心裂肺地呼喊著林朝的名字,卻沒有換來他的一絲停留。秦楚綺伸手欲攔,卻在即將觸碰到林朝的衣角時卻落了個空。
她沒有絲毫猶豫,緊隨林朝身後,一同躍了下了火淵。
林晉桓護送最後一波九天門弟子離開蓮息堂,當他他再度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林朝和秦楚綺從高聳的石階上一躍而下。
「父親!母親!」
林晉桓的眼底瞬間騰起一團火,他顧不上眼前不斷掉落的碎石,一頭往火淵直衝而去。
就在他即將一頭栽進深淵的時候,薛遙突然從一旁的亂石中沖了出來,一把將林晉桓撲倒在地上。
薛遙的手掐緊了林晉桓的脖子,滿心的怒意讓他幾乎想立即掐斷林晉桓的咽喉。薛遙死死盯著林晉桓的眼睛,血腥氣從他的嗓子裡翻滾而出。他雙目赤紅地望著林晉桓說道:「你們九天門…究竟何故至此,三千人,這可是三千條活生生的人命。」
此刻的林晉桓眼裡已經看不見任何人,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放眼望去全是滔天的業火。他提手成掌,毫不留情地襲向眼前的人。
薛遙的肋下硬生生地受了他毫無保留的一掌。但他不退反進,更加強硬地朝林晉桓靠近。二人在火淵邊上赤手空拳地過了近百招之後,已然兩敗俱傷。
三千條人命在薛遙眼前生生消失在了火淵,他的腦海里無時無刻不環繞著那尖刻的慘叫聲。薛遙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控制住林晉桓,絕望地問道:「為什麼,你們究竟為什麼要如此。」
林晉桓仰躺在石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薛遙的臉。
頭頂上不斷有石塊掉落在他們的周圍,發燙的石板炙烤著林晉桓的每一寸皮膚,硬生生將他的眼淚熬出了眼眶。
淚水順著林晉桓的臉頰滴在地上,像是滴進了薛遙的心裡,薛遙痛得幾乎要同他一起流下淚來。
薛遙緊繃著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潑天的怒火被巨大的悲意澆滅。他緊緊壓住林晉桓的肩膀,終於在一片狼籍中刨出了一塊真心:「你不能過去…」
「來不及了。」
薛遙的這句話徹底刺痛了林晉桓,他卯足了力氣一把將薛遙掀開,掙扎著幾欲起身。薛遙一時控制不住他,只得手腳並用緊緊將他摟進懷裡。
林晉桓的眼底已經被地獄之火燒得通紅,他不管不顧地張開嘴,狠狠地咬上薛遙的脖頸。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薛遙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但他沒有推開林晉桓,而是抬手撫上他的後腦,將他的腦袋緊緊按在自己的肩頭。
血水混雜著眼淚沿著薛遙的脖頸一路流進他的衣領。薛遙一時分不清林晉桓這一口是咬在自己的脖子,還是咬進自己的心裡。
四周慢慢開始平息下來,火淵開始閉合,大地不再搖晃,連林晉桓也在不知不覺間鬆了口。
「你滿意了。」林晉桓平靜地說道:「恭喜薛少使旗開得勝,夙願得償。」
不是這樣的,薛遙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說不出口。他鬆開手,試圖看看林晉桓的臉。
林晉桓卻在看向他的瞬間,像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擊中,突然暈了過去。
季寧靠在岩壁坐著,他的腿壓在了一塊巨石之下,絲毫無法動彈。陸思空、百里無憂、周楚楚等人或仰或躺,散落在他的四周,不知是否還有氣息。
「陸莊主…百里掌門…周兄…」
季寧勉強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但無人應答。
在絕望之際,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僧鞋。季寧勉強睜開被血痂糊住的雙眼,看向來人,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來人說道:「淨明大師,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是我一時誤入歧路,行差踏錯,與旁人無關。」季寧掙扎著抓住了淨明和尚的下擺:「事到如今我唯有以死謝罪,但是其他人何其無辜…還望您…」
話還未說話,季寧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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