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幾重


  方才薛遙好不容易擺脫林中的迷陣來到崖邊,映入眼帘的便是林晉桓從半空中落下,當場摔成血葫蘆的那一幕。

  地上的血液不斷撩撥著薛遙脆弱的心弦,短暫的失神很快就被滔天的怒意掩蓋。

  薛遙揮劍劃破自己的手掌,用鮮血草草地畫了一道符。那符晃晃悠悠地飛到林晉桓身上落定,一路竟然無人敢攔。

  林晉桓的周身泛起瑩瑩的白光,萬幸,還有一口氣。

  符咒暫且護住了林晉桓的心脈,薛遙這才抬眼打量了一圈面前的黑衣人。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賽金的身上,問道:「你們是一個一個來受死,還是要一起上?」

  賽金剛剛打敗了九天門主林晉桓,此時又怎會把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放在眼裡。他嗓子眼裡憋住一聲輕蔑的冷哼,攔下身後義憤填膺的屬下,提著刀便朝薛遙襲去。

  薛遙反手挽了個劍花,利落地迎身上前。他的劍鋒剛剛掃過對方的刀身,那面目猙獰的戟刀隨即應聲斷裂。薛遙見狀手中殺招一頓,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其中有詐,以這廢物的修為,林晉桓一根手指便能捏死十個,斷然不會被他重傷至如此。

  賽金震驚地看著薛遙不費吹灰之力地斷了他的兵器,臉上怒意更盛。

  

  二人同時反應過來,這是個局。

  薛遙不欲再戰,抽身欲退,但此刻想走已經來不及了。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貼上了他的後背,溫熱的呼吸平穩地落在他的耳後,一雙手強勢地從身後握住了薛遙的劍柄,不由分說地捅進了賽金的胸口。

  薛遙在賽金瞬間放大的瞳孔里看見了林晉桓的臉。

  薛遙沒有想過自己會同林晉桓正面遇見,一時間有些不知如何面對。他想看看林晉桓的傷勢如何,卻遲遲沒有回頭。

  「阿遙你回來了。」這時,林晉桓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

  薛遙猛然回過神,反手揮出一掌,順勢從林晉桓的懷中掙脫出來。眼前的林晉桓哪裡還有絲毫狼狽的樣子。他的衣裳整潔考究地簡直像是剛從六相宮的寶座上走下來。

  這重逢來得突然,二人沉默地對峙著,誰也沒有說話。

  薛遙感覺到劍柄上的手一松,下一瞬間那隻手便落在他的手腕上。

  林晉桓手像鐵鉗一般緊緊抓著薛遙的手腕,嘴上卻故作輕鬆地說道:「薛左使好大的架子,真讓人好等。」

  薛遙剛剛關心則亂,這會兒早已回過味來,自己怕是著了林晉桓的道。只是那點薄怒在眼下這種局面中變得微不足道。

  薛遙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回,語氣有些生硬:「你設計我?」

  林晉桓的身體微不可查得一頓,但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將薛遙的手腕捏得更緊。

  林晉桓轉身衝著密林深處說道:「好了魏子耀,別玩了。」

  林晉桓話音剛落,剩餘幾個黑衣人的胸口紛紛爆出血花,依次倒地身亡。緊接著一陣狂風乍起,四周突然陷入了黑暗,等到月光再次落下清暉,薛遙才看清此時他們哪裡是在什麼崖邊,冷冽的橫風提醒著薛遙此刻他正處在一道峽谷之中。

  薛遙環顧了一圈四周,開口問:「魏子耀設的陣?」

  林晉桓笑道:「這紈絝還算有點用。」

  薛遙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道:「真是本事見長。」

  薛遙這話看似在諷刺魏子耀,實則說的是林晉桓。但門主今天看上去心情尚佳的樣子,並沒有在意。

  「走吧,我們先去和小和尚匯合。」說著,林晉桓便拉起薛遙的手往前走去。

  然而薛遙卻沒有動,他站在原地,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

  林晉桓的掌心一空,手掌下意識在身側握緊,嘴角的笑意也逐漸冷卻了下來。

  他轉身面向薛遙,開口問道:「左使這是何意?」

  薛遙想走。此次再度相見,他無法說服自己繼續與林晉桓同行。但他看著眼前的林晉桓,還是沒有將道別的話說出口。

  「無事。」薛遙避開林晉桓的目光,率先邁步往前走去:「勞駕門主帶路。」

  景瀾等人帶著魏子耀等在隘口,此處駿馬車輛一應俱全,一行人皆是毫髮無傷。

  魏子耀翹著二郎腿仰躺在馬車中,百無聊賴地往嘴裡扔了一顆蜜餞。他見林晉桓遠遠地從峽谷中走來,探出頭來抱怨道:「怎麼這麼慢。」他看了一眼林晉桓身後的薛遙,招呼道:「喲,小表兄,別來無恙?」

  薛遙側過臉,眼風輕輕掃了一眼始作俑者魏子耀,嚇得魏子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回了馬車裡。

  林晉桓沒有問薛遙之前去了何處,也沒問他之後有何打算,他直接將景瀾趕上了馬車,騰出一匹馬來給薛遙。

  薛遙看著整裝待發的隊伍,心裡去意更甚。如今他已恢復記憶,林晉桓又對他恨之入骨,他若隱藏身份繼續與林晉桓同行,遑論將來林晉桓知道了真相會如何,此刻連他都覺得自己有些面目可憎。

  連帶他的那點私心,也變得不堪了起來。

  林晉桓像是早就看出了薛遙去意已決,臉上再也沒有過笑意。他端坐在馬上垂眼看著薛遙,不道分別,亦沒開口挽留,只是那沉沉的目光讓薛遙感到芒刺在背。

  薛遙暫且咽下到嘴邊的話,利落地翻身上馬。

  待薛遙在馬上坐定,林晉桓已掉轉馬頭往前走去。

  隊伍繼續朝刺桐方向進發。林晉桓一馬當先走在前面,薛遙不近不遠地綴在他身後。薛遙狀似無意地打量著林晉桓獨自騎馬走在前方的身影,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的心裡憋著氣。

  慣得他什麼臭毛病,老子被算計了還沒生氣呢,輪得到你鬧脾氣?

  薛遙心裡這麼腹誹著,不想再搭理林晉桓。但片刻之後,他還是夾了夾馬腹,馬兒邁著小步踢踢踏踏來到林晉桓身邊。

  林晉桓對薛遙的靠近視若無睹,他駕著馬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一副專心趕路的樣子。

  二人並肩行進了一段路之後,薛遙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隨便找了個話題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林晉桓若無其事地騎著馬走在一旁,開始睜眼說瞎話:「我不知道是你,只是這一路上總有高人相助,我們九天門向來恩怨分明,不過是想弄清楚這位高人是何方神聖,以便日後當面致謝罷了。」

  薛遙離開迦樓山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匿名修書於林晉桓,詳細講述了四合印一事,讓他早做準備。他自己則順勢南下,一路拜訪舊友,試圖尋找四合印的破解之法,順便找尋殷婆婆的蹤跡。

  仙門盛傳善真與九天門勾結,如今已是眾矢之的,討伐妖僧已經成為了仙門中的一件大事。不知是哪裡出了紕漏,林晉桓一行人的消息被源源不斷泄露了出來。薛遙放心不下,索性故技重施,悄無聲息地跟上林晉桓的隊伍,一邊調查四合印一事,一邊在暗中相助。

  這一路上薛遙的心裡十分矛盾,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和林晉桓有任何瓜葛。但從殷婆婆口中聽到的隻言片語,讓他無法在這種情況下棄林晉桓於不顧。

  薛遙目視前方,對林晉桓道:「九天門何時變得這般無用,我瞧乾脆張榜公告小和尚的行蹤,橫豎眼下九州上下都知道你們的蹤跡。」

  林晉桓聞言,無甚誠意地說道:「真是個好主意,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薛遙原以為此番是林晉桓身邊出了內鬼,但他見林晉桓對此不以為意的樣子,腦海里里冒出了一個新的猜測,他試探地問道:「你是故意的?」

  林晉桓對此事避而不答,此刻他顯然不欲同薛遙說話,再度拋下薛遙拍馬揚長而去。

  接下來一路風平浪靜,九天門的隊伍像是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了一般,任憑誰也追蹤不到他們的蹤跡。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趕路,終於在第三天傍晚順利到達九天門建在刺桐境內的別院。

  魏子耀一踏進院門就開始東張西望,他仰著腦袋看著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榕,發自內心地得感慨道:「真是看不出來啊,大表兄,這麼大個暗樁就設在刺桐,小長安寺居然毫無察覺。」

  林晉桓從景瀾手裡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道:「眼下這個秘密被你知道了,我們只能殺人滅口了。」

  魏子耀聞言縮了縮脖子,連忙拖薛遙下水:「小表兄也知道了,要殺也不能只殺我一個。」

  林晉桓抬頭看了他一眼,魏子耀連忙假裝自己是一個瞎子,腳底抹油出門找薛遙去了。

  薛遙正隨著景凡往廂房走去。來刺桐的這一路上林晉桓不知在擺什麼門主架子。薛遙被他這無名火撩得有些心煩意亂,索性就眼不見為淨。

  魏子耀自覺與薛遙久別重逢,一路小跑著追上前來同他一道往廂房走去,被薛遙毫不留情地轟到了一旁。

  魏子耀對薛遙的不耐煩習以為常,他再度上前一把勾住薛遙的脖子,趁走在前面的景凡不備,鬼鬼祟祟地湊到薛遙耳邊低聲問道:「誒,你知道那姓林的怎麼了嗎?」

  薛遙一把撥開魏子耀的腦袋問道:「什麼怎麼了?這不是挺好的,剛剛他不是還揚言要殺你嗎?」

  魏子耀聞言,眼睛瞪得像一顆銅鈴,他恨鐵不成鋼地長嘆了一口氣,委婉地提示道:「你不覺得他有些不高興?」

  「什麼亂七八糟的。」薛遙對魏子耀的耐心已經耗盡,他一把推開房門,臉色一黑再度開始趕人:「找景瀾玩兒去,你一個得道高僧怎麼這麼多話呢?」

  魏子耀眼疾手快,一腳卡進門縫中,艱難地說道:「我說小表兄呀,佛說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應當多珍惜當下,不必耽於過往才是。」

  薛遙不想聽魏子耀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他點燃一張閉口符堵住魏子耀喋喋不休的嘴,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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