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淨陣


  莽荒之中白晝極長,整整七十二個時辰之後,才迎來第一個黑夜。

  這裡的黑夜極寒,是人世間從未見過的那種冷。修道之人本不易受環境影響,此刻都從骨頭縫中透出了絲絲寒意。

  好在冰原中的大多數人都已辟穀,免受斷食之苦。

  天黑之前冰峰上的裂痕已經過半,不知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這片雪原上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冰峰腳下有一個不起眼的雪洞,雪洞中亮著一簇綠幽幽的篝火。這火光不但沒有尋常火焰的熾熱,甚至還帶著一絲寒涼。這堆篝火是薛遙用鬼氣點燃的。在這樣極端嚴寒的天氣中有這麼一團火,也算是聊勝於無。

  林晉桓坐在火堆旁專心致志地處理著手臂上的傷口,薛遙倚靠在一旁閉目養神。洞外寒風呼嘯凜冽,這雪洞之內卻是難得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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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晉桓手上的這道傷是碧血盟的十八門客和飛沙堡的放鹿翁聯手砍傷的,深可見骨,看著尤為可怖。好在這點小傷對林晉桓而言並沒有什麼影響,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不消片刻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幾道舊疤痕橫亘在蒼白的皮膚上。

  薛遙掀開眼皮,默不作聲地打量了一會兒林晉桓手臂上虬結扭曲的舊疤痕。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扔在林晉桓身上,冷不丁開口問道:「這疤哪兒來的。」

  修為到了林晉桓這個境界,無論是人還是法器,都很難在他的身上留下這麼深的疤。

  林晉桓瞄了一眼手臂上的傷疤,放下翻折起來的衣袖,輕描淡寫道:「先前去凌虛聖境,不巧被混天雷劈了個正著。」

  別看林晉桓說得輕巧,那混天雷可不是鬧著好玩的。一道混天雷就能將人劈得魂飛魄散,瞧他手臂上那熱鬧的樣子,想必是不止劈了一道。

  薛遙聽了這話,只覺得肝火直冒,林晉桓滿不在乎的態度更是在火上澆了把油。薛遙向來不擅長表達關心,在各種複雜情緒的作用下就顯得有些陰陽怪氣,像張嘴咬人似的。

  薛遙仰靠在背後的大石頭上,說道:「不愧是九天門的門主,果真英勇。」

  林晉桓眉眼一彎,笑道:「薛兄謬讚。」

  薛遙見林晉桓明顯對此事不欲多談,他便懶得再追問,撇開視線強迫自己閉眼入定。然而片刻之後,薛遙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去那鬼地方做什麼?」

  林晉桓目不斜視地吐出兩個字:「尋人。」

  薛遙這才想起凌虛聖境的傳聞,據傳那聖境中有一面鏡子,可以從鏡子中找到任何想找的人。只是那聖境屬於半仙境,凡人不可進入,除非能挺過九道雷劫。

  一道渾天雷就能把人劈得沒處投胎,更遑論九道。為了找人連凌虛聖境都敢闖,林晉桓果真是鬼迷心竅。

  「那…」薛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繼續問道:「那你找到了嗎。」

  林晉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找到了。」

  薛遙下意識地想問他在找誰,只是話還沒問出口,這個念頭就被薛遙囫圇按耐了下去。

  薛遙原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但片刻之後,薛遙發現憋著這個問題讓他感到更加不痛快。於是到最後他還是乾巴巴地開口問道:「那個人是誰。」

  林晉桓的目光落在幽幽的火光之上,沒有回答。

  薛遙移開視線,不想再問下去。他與林晉桓之間已經有了十四年的空白,十四年可以發生很多事情,足以在生命中加入新的人。他沒有參與,不曾妄想,更沒必要探聽。

  就在這時,薛遙的眼前突然黑了下來,原先扔給林晉桓的那件外袍又兜頭蓋回到薛遙頭上。

  在薛遙發難之前,一道人影快速鑽了進來。

  待視線逐漸習慣了黑暗,薛遙與林晉桓蒙在衣服里來了個大眼瞪小眼。有那麼一瞬間,薛遙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這鬼地方逼出了幻覺,竟在林晉桓的眼底看見了溫柔的笑意。

  許是薛遙自己心裡有鬼,率先忍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他臉色一沉,擺出凶神惡煞的樣子,問道:「林晉桓你幹什麼。」

  「先把火滅了,保存靈力。」林晉桓泰然自若地移開了視線,端端正正地挨著薛遙坐好。他將蓋在二人頭上的袍子取了下來,攤開披在自己與薛遙身上。

  緊接著他雙眼一閉,眼看就要入定。

  入定前,林晉桓伸手在薛遙的腰上攬了一把,讓他靠自己更近些,然後才對薛遙說道:「老實點在這兒擋風,不要凍著本座。」

  薛遙被林晉桓的話氣得發笑,但眼下也拿他沒有什麼辦法。他胡亂拉扯了一把蓋在兩人身上的衣袍,冷著一張臉替這位門主護法。

  洞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四周靜謐得可怕。身邊有林晉桓這個熱源,薛遙的手腳逐漸溫熱了起來。

  他目光沉沉地望著面前的篝火。無端想起了許多陳年舊事。不知不覺間,他的視線就落在了林晉桓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那是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像一件無暇的瓷器。薛遙原以為它會一生養尊處優,不歷風雨,不知苦恨。

  鬼使神差地,薛遙執起了那隻手。

  林晉桓微微一怔,沒有睜眼,任憑薛遙將他的手握緊。

  洞內的火光突然熄滅,周圍陡然陷入了黑暗,林晉桓的掌心隨即傳來了久違的溫熱。薛遙的手指毫無預兆地插/入林晉桓的指間,二人掌心相貼,十指交纏。

  林晉桓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顫,被薛遙不由分說地再次握緊。

  黑暗中誰也沒有說話,薛遙看似平靜地扣著林晉桓的手,心中早已幾番起落。他見林晉桓不再抗拒,索性將流氓耍到底,指尖在完好的皮膚上徘徊了片刻,最後按上那凸起的疤痕。

  半晌之後,薛遙開口問道:「還疼嗎。」

  林晉桓知道薛遙問的是混天雷劈出的傷,他睜開眼睛看向薛遙,搖了搖頭。

  篝火早已被薛遙熄滅,雪洞中開始泛起似有似無的白光,這點微弱的光亮足夠讓林晉桓看清薛遙的臉。

  薛遙將林晉桓的手捧到面前,低頭朝他的傷疤上吹了口氣。

  林晉桓的心口動了動,薛遙的這個小動作似是跨過漫長的時空,撫慰了當年那個生生受了九道雷劫林晉桓。

  他垂眸凝視著薛遙,心裡似乎有個小傷口在悄悄癒合。

  薛遙抬起頭來瞥了林晉桓一眼,沒心沒肺地笑道:「你們魔道中人,當真皮糙肉厚。」說著他若無其事地鬆開林晉桓的手,將那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回到原處。

  接著薛遙對林晉桓說道:「以後再也不要這樣了。」

  **

  經過一個暗夜的煎熬,冰峰之上又多了許多裂痕。

  這座冰峰高聳入雲,在遠處眺望的時候已是雄偉非常,來到近前更是一眼望不到頂。透明的山體筆直插入雲霄,好似捅破了蒼穹,只留下山頂的金光不斷蠱惑著山腳下的人。

  這金光就像沙漠裡的海市蜃樓,幻象交織成的清泉與綠洲,無不引誘著瀕死的行路人心甘情願走向深淵。

  山腳下遍地散落著骸骨,顯然早已經歷過幾場惡鬥。

  善忍仰面躺在冰面之上,刺骨的寒冷讓他的意識得以片刻的恢復。他清楚地感覺到丹田內的內力正在一點一點消散,身下的血液已經凝結成冰,背後的那道刀傷幾乎把他砍成兩段。

  我也許就要葬身於此,善忍想。

  耳邊沒有任何聲響,善忍卻感覺到一道黑影從他眼前閃過。他來不及細想,強烈的求生欲望使他抬手抓住了一片衣角。

  他的手指已經凍得硬挺,黑中透紫,早已沒了往日燈下抄經的模樣。

  黑影在他眼前停了下來,善忍更加用力的攥緊了那片衣角,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意識朦朧間只聽一句男聲在他的頭頂響起,來人波瀾不驚道:「原來是善忍住持,失禮了。」

  這時另一道人聲闖了進來,那人道:「這刀疤禿驢怎麼會在這裡。」

  善忍被「刀疤禿驢」四個字激地突然睜開了眼睛,偏頭吐了一口血沫。他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眼前兩人原來是林晉桓和薛遙這兩個魔頭。

  先前善忍看不起善真與魔教為伍,但眼下這是他唯一的浮木。

  善忍的嘴唇上下開闔著,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嘶啞的低鳴,就在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開口說話時,死人堆里倏然躍起了數十道黑影,殺招接踵而至。

  「找死。」

  薛遙低叱一聲,與林晉桓二人一左一右朝兩邊閃去,雪地上驟然升起一片血霧。

  後面發生的事善忍已經看不清了,他只覺得耳邊狂風驟起,不斷有滾燙的血液灑在他的臉上,殘肢斷臂如落雨般掉在他的周圍。

  這些人真是蠢。腥風血雨中善忍有些不屑的想。這個時候出頭對付林晉桓不過是給季寧做嫁衣。不知季寧給這些門派灌了什麼迷魂湯,竟使得這些人如此死心塌地。就算這些門派幫季寧剷除了所有障礙,他們不過是季寧得到《不通語集錄》的墊腳石而已。

  善忍雖奄奄一息,腦袋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過去的自己當真是在與虎謀皮。

  不知不覺間,四周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善忍的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這廣闊無垠的莽荒大地中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們都走了嗎。善忍有些絕望地想著。

  就在他努力探聽著四周的動靜時,那兩道身影回道善忍眼前,只聽見薛遙的聲音從頂上飄來。

  薛遙情真意切地對他說道:「住持您多多保重,我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善忍周身一顫,眼下他豈能容這兩個人就這麼離開。見薛遙當真要走,善忍連忙掙紮起身,不管不顧地死死抱住了薛遙的腿。

  薛遙挑眉,故意明知顧問道:「住持您這是何意?」

  善忍全身的力量都匯集在了一處,他拼了命從喉嚨底逼出一句:「帶…帶我走…」

  一旁的林晉桓瞄了善忍一眼,不為所動。只聽他對薛遙道:「薛兄,和他廢話作甚,殺了便是。」

  薛遙不說話,只是低下頭笑吟吟地看向善忍。

  林晉桓和薛遙倘若真的不願搭救善忍,大可自行離去。善忍明白二人眼下正等著自己亮籌碼,於是他半坐起身,咽下一口血沫,磕磕絆絆地說道:「此乃…此乃梵淨陣,想…想要出去需得破陣。」

  說完,他便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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