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番外一
薛遙安靜地潛伏在屋頂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雪地里一團小小的身影。
薛遙今年九歲了,年前隨著義父趙景明南下遊歷。父子倆一路信馬由韁,走走停停,在一年中最冷的這天來到了迦樓山腳下。
二人剛在興泰鎮上的客棧里落腳,趙景明便將一隻毛絨絨的兔子放出窗外。待小兔子的身影在雪地里消失不見,趙景明才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對薛遙道:「昨天和你說了十蹤散的用法,走,去試試。」
十蹤散是樞密院的獨門毒藥,毒性溫和,對人畜無害。這種藥的特別之處在於能在體內存留許久,常用於目標人物的定位與追蹤。
樞密院中人常將飛鳥山兔用作於十蹤散的日常訓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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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明身在朝堂,狐朋狗友卻遍布五湖四海。別看他此刻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隨便找個玩意兒讓薛遙這個小拖油瓶打發時間,以便自己心無掛礙地出門會他那些狂朋怪友。
臨出門前,趙景明摸了一把薛遙的小腦袋,笑眯眯地說道:「剛剛在來時的路上,我一共放了三隻兔子,去吧,在天亮之前全部找回來。」
這些兔子被趙景明動了手腳,警惕性高且動作敏捷。那短腿甫一沾地,頃刻之間就不見了蹤跡。
尋常的玄武騎小將找起來尚且需要費些功夫,遑論薛遙還只是個孩子。
無奈薛遙此時人小勢微,拿這位為老不尊的義夫沒有絲毫辦法。他只得冷著一張小臉,尾隨著那隻兔子,一頭扎進了漫天的大雪裡。
雪,在不知不覺間又下得大了些,雪花落在薛遙漆黑的斗篷上,將他的那張臉襯得黑白分明。
薛遙眨了眼,眼睫上堆積著的雪花簌簌掉落。
這時,雪地中的那團身影終於在一條昏暗的小巷中停了下來。薛遙略微站起身,緩緩拔出靴子裡的一柄短刀。
時機已經成熟。
然而就在薛遙即將出手之際,一雙錦靴步入了薛遙的視線。薛遙的動作一頓,目光不自覺地順著那雙靴子向上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粉雕玉琢的臉,面白如雪,眼梢帶笑。來人的年紀看上去比薛遙略小些,他頭戴金冠,身披雪白的狐裘,腳踏金絲繡鞋,不知是從哪個錦繡堆里跑出來的小公子。
只見那小公子俯下身,輕輕巧巧地將兔子攏進了掌心裡。
他一邊撫摸著兔子的腦袋,一邊將兔子托到自己眼前。一人一兔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那人開口對兔子說道:「小兔子呀小兔子,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要知道這不是尋常的兔子,常人靠近尚且不易,更別提將它抱在懷裡。
不知這半大孩子是何來歷,薛遙瞬間警惕了起來。
眼看這小公子就要帶著兔子離去,薛遙連忙現身。他輕盈地落在那人面前,伸手攔下了他的去路。
林晉桓甫一轉身,眼前就憑空出現了一個凶神惡煞的小郎君。這小郎君年紀不大,相貌倒十分標緻,一雙眼睛格外令人難忘。
大雪天裡他只著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儼然一副江湖人的打扮。他既不開口說話,也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用一雙微挑的鳳眼直勾勾地盯著林晉桓。
確切地說,是盯著林晉桓懷裡的兔子。
林晉桓深知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道理,當下決定尊稱他一聲少俠。
於是林晉桓客氣地開口道:「請問這位少俠,這是您的兔子嗎?」
薛遙看著林晉桓,沒有說話,只是矜持地點了點頭。
林晉桓一見這小郎君,不由得就心生歡喜。他高高興興地將兔子捧到薛遙眼前,道:「那便交還於你吧。」
薛遙一把揪著兔子耳朵將其接過,學著樞密院中那些不苟言笑的大人們的樣子,道了句:「多謝。」
林晉桓見這人有點意思,便分神多打量了一眼。這不看不要緊,誰知這位人模人樣的少俠接過兔子後,隨即就要擰斷它的脖子。
林晉桓心下一驚,連忙一把將兔子搶了回來,大驚道:「等等,你要殺了它?」
薛遙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林晉桓,問:「與你何干?」
這兔子聰明狡詐,極易逃脫。抓到後就地處死,不但便於攜帶,也是日常訓練中的默認準則。
趙景明自小就教導薛遙,想要在爾虞我詐的朝堂中活下來,最需摒棄的就是不必要的同情。
林晉桓抱緊兔子,板起一張臉,轉身就要離開這條巷子:「不行,那我不能把它給你。」
薛遙怎料還有如此變故,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把抓住林晉桓的手臂,問:「男子漢大丈夫,怎可出爾反爾?」
「我不是男子漢。」林晉桓沒好氣地掙開薛遙的手,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不過是個黃口小兒。」
兩人爭執的功夫,林晉桓已自顧自地往巷子口走去。
薛遙自小生長在高牆大院內,身邊的人除了一個不著調的肖沛,大都對他恭敬有加,第一次見人如此耍無賴。薛遙一時間拿他沒轍,只得追著林晉桓往巷子外的光亮處走去。
薛遙一腳剛踏出小巷,大街上通明的燈火就照得他略微眯了眯眼。
雪不知在何時悄無聲息地停歇,街道兩旁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無論是人們的手裡,還是廊下窗前,四處都是精巧絕倫的花燈。攤販們早早就在道路兩旁支起了小攤,熱騰騰的水汽飄散在半空中,將燈光映照地格外氤氳。
幾個跳大神的人在人群中表演雜耍,林晉桓拉了薛遙一把,這才避過一位嘴裡往外噴火的大漢。
薛遙仰頭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燈海,不由得慢下了腳步。
林晉桓見薛遙一臉新奇但又佯裝淡定的模樣,不由地停了下來,笑著向他解釋道:「今天起是興泰鎮一年一次的燈會。」
薛遙收回視線,看似淡然地對林晉桓道:「把兔子還我。」
林晉桓像是沒聽見薛遙的話似的,突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道:「你不是興泰鎮人?」
「不是,我是京城人士。」話一出口,薛遙就懊惱自己怎麼一時口快自報了家門。於是他又固執地將話題繞回了原點:「把兔子還我。」
「不給。」林晉桓的臉上染上了笑意,他故意移開目光,帶著兔子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跟上,我先帶你四處逛逛。」
林晉桓帶著薛遙沿著大街從南逛到北,林晉桓見這少俠初來乍到,便略盡地主之誼,一路上帶著他去看了城門外的大燈輪,又嘗了嘗孫娘子家的油炸粉果。
這條街道其實並不長,只是一路上新奇的小玩意兒太多,在小孩子的眼中像是怎麼也逛不完似的。
兩個孩子走走看看,很快就來到了一個捏糖面人的小攤子前。
京城也有糖面人,只是這蜀中的捏法和京城有些不同。架子上捏好的面人各個活靈活現憨態可掬,十分可愛。
薛遙雖自小風裡來雨里去,但到底還是個孩子,一見著那花花綠綠的糖人瞬間就挪不開眼。
他從架子上捻起一隻糖面兔子拿在手裡,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接著便毫不見外地對林晉桓說道:「今夜我出門急,忘了帶錢袋。勞駕公子先幫我墊著,回頭還你。」
林晉桓好脾氣地笑了笑,低頭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文錢。
薛遙趁林晉桓掏錢的功夫,眼疾手快地揪起他懷裡的兔子一把搶了過來,又將新得的糖面兔子塞進了林晉桓的手裡。
薛遙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待林晉桓回過神來,他已閃至七八丈外。
薛遙站在無邊的燈火中,朝林晉桓揮了揮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行了,別追了。」薛遙見林晉桓邁步朝他走來,笑著對林晉桓說道:「我不殺它了,我保證!」
說完,他的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一枚銅板落在林晉桓的腳邊,林晉桓停下腳步,俯身將銅板收進懷裡。他望著薛遙離去的方向,笑著罵了一句:「這個小騙子。」
這天晚上薛遙帶著一隻活小兔子,終究沒能完成趙景明布置的任務,被義父罰在大雪裡扎了半天的馬步。
後來那隻小兔子被他一路帶回了京城,好吃好喝地供養在了玄武騎的營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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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一年燈會,林晉桓與薛遙並肩走在興泰鎮繁華的街道上。
半年前他們告別傅長春離開了鬼境。臨別前薛遙將弒神刀交到了傅長春的手裡,對她說道:「現在我把選擇權交予你,但你答應我要慎重考慮這件事,好嗎?」
傅長春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問:「你還回來嗎?」
薛遙望了一眼不遠處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林晉桓,笑道:「我們會時常回來看你。」
離開鬼境之後,薛遙和林晉桓先後去了塞外和漠北,好好領略了一把邊境風情。而後兩人又來到了江南,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置辦了一方有山有水的小院。
在江南的這段日子裡,他倆一人是城東藥廬里的人人稱讚的小林大夫。一人往臉上貼了塊狗皮膏,化身為街頭卜卦測字代寫書信滿嘴胡說八道的假道士。
薛遙平日裡不常賣弄學識,但畢竟從小是陪太子一同讀書的,文采眼界自是不凡,很快就在小鎮上獲得了文曲星下凡的稱號。林晉桓醫術高明,瞧病抓藥皆不收錢,沒過幾天鎮上百姓便給他送來了一塊提著「懸壺濟世」四個大字的牌匾。
只是林晉桓始終惦記著那年因薛遙的失約而沒有看成的花燈,於是在除夕前夕兩人特地關了藥廬收起卦攤,一起回了一趟興泰鎮。
兩人前腳剛走出客棧,天空就突然開始飄雪。林晉桓忍不住牽過薛遙的手,暖在自己的袖子裡。
薛遙眉眼一彎,沒有多說什麼,任由著他黏黏糊糊地牽著。
林晉桓牽著薛遙走進一片輝煌的燈火中,雪花紛紛揚揚地往下落。人群中只有他們倆沒有打傘,不一會兒便雙雙白了頭。
人間轉眼數十載,興泰鎮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如今賣油炸粉果不是孫大娘,而是一位大眼睛的姑娘。
姑娘見二人沒有打傘走在雪裡,熱情地招呼道:「二位郎君,外面雪大,進來歇歇腳。」
林晉桓溫和地朝姑娘笑了笑,牽著薛遙繼續往前走去。
燈會裡那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兒再也無法引起他們的注意,林晉桓帶著薛遙來到河邊堆起的燈樓前。這座燈樓足有數十仗高,樓前豎著一對火龍,樓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
林晉桓對薛遙道:「小的時候我每年都來這裡逛燈會。」
薛遙望著燈樓上垂下的絲絛,道:「我也曾隨義父來過一次。」
「是嗎?」林晉桓偏過頭看了薛遙一眼,笑道:「或許你我早就見過也不一定。」
薛遙在林晉桓的手上輕輕地拍了拍,笑他異想天開:「哪有這麼巧的事。」
林晉桓握緊了薛遙的手,看向燈樓上的萬盞燈火,道:「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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