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學生的消息傳進孟習耳朵里的時候，他還在小賣部買汽水。
九月的太陽依舊熱煞人，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衛衣長褲，戴著一個藍色的棒球帽，靠在小賣部門外的一堵牆上。
周圍人來人往、擁擠一片，只有他那一片地兒留出了半圈的陰涼。
不遠處倆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正嘰嘰喳喳地聊天：
「聽說沒有，有人在大門口看見市一中的那個宋淮了，長得特別帥的那個。」
「宋淮？？你確定沒看錯？他可是穩坐全市排名第一的學神啊！來我們學校幹什麼？」
「你暑假幹啥去了，沒吃瓜啊？七月份的時候就有人在傳他要轉來我們學校了，大家都以為是謠傳來著。聽說今天教導主任特意去校門口領人進來的，應該錯不了。」
「我去，這也太荒謬了吧？我們這小破學校他轉來幹什麼？市一中還不夠香嗎？」
「呲——」
孟習擰開了冰汽水，薄薄的黑色手套上沾了也許的水汽，隔著針織的面料滲透進皮膚表層，冰涼涼的。
身旁的對話還在繼續：
「市一中香不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學神馬上就要成所有人的香餑餑了。」
「真的有那麼帥嗎？我聽說市一中帥哥特別多，身材也特別好……」
孟習仰頭咕嘟咕嘟幾口下去，瓶子已經空了一半。他擰上瓶蓋，手一揚，裝著半瓶汽水的塑料瓶立刻飛了出去，撞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里，發出一道哐當的聲響。
他兩隻手揣在口袋裡，不回頭地走了。
兩個小姑娘嚇了一跳，其中一個沒忍住，差點衝上去罵人：「誰啊，這麼拽？」
「噓！」同伴立刻拉住她，「你瘋了，那是孟習！」
「我靠，是他？」
小姑娘心一抖，下意識地看一眼孟習的背影，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
天氣這麼熱，他卻裹得嚴嚴實實，一寸皮膚都不露，連頭髮都遮在了帽子底下。
孟習在四中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考試成績他不行，打架倒是第一名，而且打架的風格特別生猛狠厲，高一剛來半個月就靠鐵拳頭一舉拿下了校霸的寶座。
對所有老師來說，孟習喝酒翻牆曠課，這些都是常態，不穿校服、整天裹得密不透風也是常態，班主任不管他，也管不住他。
校霸奇怪的穿衣風格也一直列於學校的八大未解之謎榜首，有人說他小時候被火燒傷，全身都是傷疤不敢見人；也有人說他是高度潔癖，碰一下就會死的那種。還有人說他全身裝的金屬義肢，導致他極度自卑不想被人發現。
這類的傳言眾說紛紜，但也都只是私下裡傳得凶，曾經試圖扒校霸衣服一探究竟的勇士，在住了半個月的醫院後，悄無聲息地轉了學。
傳言中狠厲孤僻的校霸在廁所里磨蹭了一小會兒，打開窗偷摸往嘴裡塞了兩顆彩虹糖，等到上課的鈴聲拖到不能再拖，他才對著鏡子整理了下表情，一臉冷漠地走了出去。
孟習課間一般不出去，要是出去了，下一節課就得遲個到。
打了鈴的走廊格外安靜，只有他一個人慢慢吞吞地拖著步子，腳步聲格外清晰。
他剛走到後門，忽然看見一個個子高高、氣質清冷的少年迎頭走來，站在他們班門口敲了敲門。
孟習想到剛才聽到的傳聞，不禁皺了皺眉，他壓了壓帽檐、跟著那人一起走了進去。
班主任早就到了教室，聽見門響，他轉頭剛對新生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忽然看見孟習跟在後面，兩條眉毛立刻皺了起來，「孟習，你怎麼又遲到？還戴著帽子，像什麼樣！」
陌生少年象徵性地瞥了一眼，只看到低低的棒球帽檐，便收回了目光。
孟習雙手插在兜里，低低地嗯了一聲。
全班都不敢說話。
「之前跟你講的穿衣規範又忘記了是不是？」
班主任兩條眉毛更擰了，他真是沒見過比孟習還油鹽不進的壞小子，「給我站外面去！什麼時候把你那破帽子摘了再進來！」
孟習聞言，轉身拔腿就走，還順勢關上了門。
他樂得罰站。
全班就他一個人沒同桌，要真是市一中轉過來的，十有**要先擱他那兒湊合湊合。
還不如他先走人。
班主任唐德氣得眼前發黑。
他教齡十年了，不是第一次帶刺頭，可這麼刺兒的刺頭也實在少見。
不過新同學在這兒，他就沒再和孟習計較。
班主任做了個深呼吸，放緩了語氣，「上課前我想和大家宣布一件事情。我們班轉來了一位新同學，以後不出意外的話，會和大家一起共度剩下的兩年高中時光。」
他看向宋淮，目光鼓勵，「來，宋同學，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
站在講台上的少年身高已經壓過身邊的師長，他一頭黑色短髮，鼻樑很高，還有一點微微的駝峰。眼睛微微狹長，黑色長睫毛輕輕垂著。
很符合亞洲審美的帥哥長相。
女生們忍不住騷動了起來，坐在底下竊竊私語，一雙雙眼睛裡裝著的都是亮光。
這片刻的熱鬧透過窗縫鑽進孟習的耳朵里，他歪了歪腦袋，餘光里留下了模糊的一個側影。
看不清新人的五官。
宋淮的皮膚很白，有點近乎於冷色的牆。五官也是清冷的長相，不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很冷，很不好親近。
他環顧四周，聲音低沉，「我叫宋淮。」
底下有個女生大著膽子問：「哪個『淮』呀？」
宋淮抬起半垂的眼，無視了她的問題，「唐老師，我的位置在哪裡？」
「啊……」
唐德沒想到宋淮的自我介紹這麼簡短，愣了愣才抬起頭，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位置基本已經坐滿，只剩下一個空位。
孟習坐在最後一排、靠近後門的角落裡。
一個人坐。
唐德在高一的時候就是孟習的語文老師了。
那時孟習的班主任覺得這個刺頭實在是劣跡斑斑，性格也不合群，就把他塞到了後排去，免得影響其他的好學生。
但是唐德在任課的過程中發現，孟習坐到後門附近以後，脾氣改善了許多，不曠課也不和體育委員打架了，只是偶爾上課睡睡覺，並不影響別人。
有這個『門神』掌管後門，班上的同學下課後出入教室的頻率都改善了許多，大大地改善了整個班課後浮躁的氛圍。
所以在他接管高二4班做了班主任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孟習單獨安排了一個後門的座位。
果然效果拔群。
他思考了片刻，抬手指向後門的方向，「你先和孟習一起坐吧。開學考之後我們會統一調座位，以後就是兩個月調一次了。」
雖然地理位置差是差了點，但畢竟現在大家都已經坐定了，突然換一個也比較難辦。乾脆等考試過後再全部調整一次，兩全其美。
全班一片譁然。
學神和校霸坐？？？
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這倆人……不會上著上著打起來了吧？
而且最後一排也太委屈學神了，誰家好學生坐這麼遠啊，黑板都快看不見了。
宋淮的表情看不出委不委屈，徑直向教室里唯二的空位走了過去。
他走到桌邊就停下了。
桌面和抽屜……簡直是亂七八糟。
孟習一個人坐一整張桌子，同桌的桌面被他堆成了一個小小的書山，他自己的地方放著亂七八糟的小玩意，這兒一塊橡皮那兒那兒一塊廢紙。最乾淨的地方就是孟習正坐著的一小塊圓形區域——
那是他上課睡覺用的場所。
宋淮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他抽了張紙按著把桌上的書全都推走，暫時清出了一片空蕩的桌面。
動作之間，一本書不小心被推翻在地，書頁攤開、劈了個平叉。
前排的男生立刻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窗外背對著罰站的孟習，趕緊把頭埋了下去。
宋淮瞥了他一眼，彎腰撿起，輕輕拍掉上面不小心沾上的灰塵，重新放回了桌面。
重新躺好的數學書柔順地翻開肚皮，露出上面幾行歪七扭八的公式：
f'(x)=-x+4ax-3a=-(x-3a)(x-a)，該導數的單調遞增區間為——
筆跡寫到這兒就斷了，後面是一團被塗掉的黑色毛線圈圈，後面憤怒地擠了幾個小字：講的什麼狗屁玩意？？？
宋淮挑了挑眉，沒在意這件小事，他輕輕一抬手，把數學書合上重新放回了新同桌的桌面上。
一整節語文課，課堂上鴉雀無聲，沒人敢說悄悄話，不管是紀律和效率都蹭蹭蹭往上跑。
下課時唐德臉上都帶著笑意，也沒和孟習計較，只說了一句讓他回去好好學習，然後就走了。
下課，才是爆發的開始。
孟習揣著手從後門走進來的時候，班上最調皮的男生都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餘光里偷瞄他們倆。
不到兩秒，眾人就聽到了一道哐當聲。
「餵。」
孟習一腳踢翻了自己的凳子，單腳踩在上面，輕輕喊了一聲：「新來的。」
宋淮翻書的手微微一頓，他回過頭，戴著棒球帽的男生正好抬起臉，兩個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棒球帽穿著一身黑衣，臉上不知道時候蒙上了一個黑色口罩。除了一雙窄窄的雙眼皮和黑眼睛，其餘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聲音從口罩的紗布里透出來，帶著一層霧般的神秘感。
「你好啊，打擾你學習了。」
他還挺有禮貌，「不過有些事，得提前跟你招呼一聲。我這個人不喜歡交際，也不喜歡同桌這種東西。所以……」
「沒事別套近乎，知道麼？」
他壓低了聲音，但周圍鴉雀無聲，反而被襯得更加清晰。
圍觀的同學們太陽穴一緊，都聞到了淡淡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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