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數學組辦公室。
老師們來了七七八八,桌上擺滿了試卷和教輔用書,高得不見人頂。
辦公室還開著空調,涼風吹過裸露在外的皮膚,溫度一層層地褪了下去。
趙倩倩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面前擺著一份滿是紅圈的試卷。
她捧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餘光隨意地掃了孟習一眼,「坐。」
孟習沒吭聲,也沒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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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倩倩也不管他,拽過那張試卷,指尖在紙面上點了點。
她的話簡短又乾脆,「解釋。」
孟習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用紅筆披了一個55分。這還是他上高中之後數學第一次考這麼好的成績。
然而還沒來得及高興,他目光一掃,立刻看到了55分後連著的三個鮮紅的問號。
解釋什麼,昭然若揭。
孟習忽然覺得很荒唐,荒唐又無語,還帶著幾分可笑的意思。
「我不太懂您什麼意思,解釋我為什麼只能拿55分麼?我要是能拿及格,現在就應該在校長辦公室,而不是應該在這兒吧?」
他語氣冷淡,卻莫名帶著一股諷刺的味道。
後排正在閱卷的數學男老師忍不住抬起頭來,津津有味地看戲。
「這麼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喊你這一趟了?」
趙倩倩當然知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在看熱鬧,她目不斜視,目光直直地落在孟習臉上,帶著一股審視的味道,
「我為什麼會知道?」
孟習當然知道她是什麼意思,要是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鬧也就算了,可是現在的這些小心機小把戲,已經讓他……很不耐煩了。
「我要是能知道,還會站在這兒麼。」
他面無表情,一擺之前在老師面前含含混混的態度,用詞造句毫不客氣,「不是都說學數學的人邏輯性很好麼?趙老師,如果你連基本的對話能力都沒有,我建議您好好地去隔壁請教一下,想必班主任也不會要您那一點小小的補習費。」
孟習說的隔壁是語文組。
數學語文英語是著名的大三角關係,尤其以語文和數學更甚,二者派系鬥爭從幼兒園一路斗到博士碩士。中文系的嘲數學系直男思維,數學系的嘲中文系不懂邏輯的美,明撕暗鬥可謂是不可開交。
再加上去年教育部就規定中小學生教師不能私下裡舉辦補習班,這一下可謂是戳中了趙倩倩的痛腳。
她頓時臉色一變,「孟習,給你臉了是不是?你作弊還好意思在這兒耀武揚威的?」
耀武揚威??是誰先耀武揚威到誰頭上?
孟習瞬間拔高了聲音,冷笑道:「那您倒是說說,我作的是哪一門子的弊?」
「你沒作弊?你沒作弊,圓錐曲線的方程是怎麼寫出來的?」
趙倩倩把試卷摔到他身上,厲聲說,「是附加題的考點,你倒是好好給我講講,年級里是哪個老師給你講了圓錐曲線,還是說,暑假裡你找的『補習老師』跳過了基礎題,直接給你補習附加大題了?」
圓錐曲線……?
這是什麼玩意兒,聽都沒聽說過。
孟習愣了愣,他下意識地抓起落在身上的兩片薄薄的試卷,翻到了最後一面——
因為考點對於學生現在的知識儲備量來說,這一題確實是偏了一些,孟習搜颳了腦海里宋淮講解的所有的公式,抓著腦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胡編亂造,只好填了一個自己看上去很順眼的,然後代入計算了一通,然後就交了上去。
現在,亂七八糟的解題過程里,一個公式被紅筆圈了出來,格外亮眼,旁邊心不甘情不願地給了兩分。
代入計算,結果得三分。
旁邊還補充了一句:班級均分1.5分。
其中的那一分,還得得益於那一個解字。
這下,他總算知道趙倩倩為什麼突然發作了。
「怎麼,說不出話了?」
趙倩倩看他一言不發,逐漸冷靜下來,沉聲說,「我們四中紀律一向寬鬆,你可以曠課、可以逃學、也可以談戀愛,唯獨有一樣是高壓線——作弊。」
「一旦被抓到作弊,小則記過,大則退學。」
她緩緩地說,「具體細則,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四中在寬鬆的時候很寬鬆,可是嚴格的時候也是真嚴格。如果是因為作弊而記過,那就是要一輩子留在檔案里,跟著一起轉進大學、轉進公司的。
別說孟堅國同志捐一座圖書館了,捐十座都沒用。
孟習僵著站在原地,半天后才說:「我沒有作弊。」
趙倩倩笑了,「那我現場再出一道圓錐曲線,你做給我看,要是做的出來,那今天這事我就不追究了,行不行?」
孟習當然不行。
那些公式都是他臨時抱佛腳背的,短期記憶不加以鞏固的話,那睡兩覺就忘得差不多了,過了一個周末誰還記得那麼詳細的公式和過程?
他張了張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好像無論怎麼說,都是錯的。
「作弊的事先放一邊,你看你這整張卷子,公式寫得一塌糊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下網撈魚呢?怎麼,能逮著一個是一個?你以為這是語文課歷史課,瞎寫一通還能給你點同情分?」
趙倩倩毫不留情地數落了他一番,最後點了點桌面,淡聲說:「我之前就和你說過,如果你繼續保持這種學習態度,那麼我教不了你了。」
她話音落下,辦公室一片寂靜。
後桌的老師也有些不忍心了,默默地嘆了口氣。
雖說四中的高壓線是作弊,但是除了正規一些的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學生被抓了頂多是寫一份檢討,或者是罰站、請家長,也不至於鬧到記過的地步。
大家都是從學生階段走來的,這個年紀的小孩心智還不成熟,老師們能教育就教育,學生能改正就改正,畢竟現在已經不是『棍棒出孝子』的年代了。
趙倩倩搞這一出目的其實很明確,4班有了宋淮,均分能直接拔一大截,但是要超過尖子班,首先就得解決掉一場考試能降3、4分平均分、甚至更多的孟習。
她自認為自己的要求不過分,既沒有讓他退學,也沒有讓他記過。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要求而已。
孟習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張刺眼的試卷上,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來,初三臨近畢業時,他本來是不願意再繼續上學的。
孟堅國同志給他花重金找了家教,九門功課同步學,課程表也安排得滿滿當當,和學校里沒什麼兩樣。
萬事俱備,結果他媽媽不同意退學。
死活不同意。
她說人是社會性動物,離開群體或多或少都會留下一些心理疾病,更何況孟習還那么小,之前又是個廣交朋友的性子,長年累月憋在家裡,以後肯定會出問題。
孟堅國聽了之後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決定接幾個資助過的學生到家裡來住,給兒子當『同學』。
簡直是喪心病狂。
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好像他的班主任親自上門家訪,給他進行了很久的疏導。
其實那位老師說過的很多話他都已經不記得了,只有一句他一直念到現在:「老師想你現在也拿不定主意,否則你父母也不會這麼猶豫不決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試一試呢?你總是要走出舒適圈的,今天不走,以後也一定會走。」
其實那位老師說過的很多話他都已經不記得了,只有一句他一直念到現在。
「這一秒你痛苦,如果你不去解決,痛苦不僅不會消失,還會繼續延伸下去。下一秒、下下一秒,在你終於醒悟想去解決之前,它都不會消失。」
老師說的沒錯,原來逃避是真的毫無用處。
孟習沉默著,忽然慢吞吞地摘下了手套,「趙老師。」
趙倩倩微微一愣,看著他緩緩舉起手,一時之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孟習:「我——」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緊促有節奏的敲門聲,瞬間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抬起頭,趙倩倩微皺眉頭,說了一句請進。
下一秒,宋淮推門而入。
孟習驚訝地抬起頭,只見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款式雖然簡單,卻顯得身姿挺拔,格外惹眼。
「趙老師好。」宋淮微微頷首,不等趙倩倩發話就回道,「英語老師催孟習交作業,她要面批。」
趙倩倩眉頭更緊了,但畢竟是她占用了英語課的時間,這會兒也沒什麼好說的。
她有些煩躁,但還是揮了揮手,「知道了。孟習,下了英語課你再過來一趟。」
話音剛落,宋淮忽然彎腰拾起了地上的那張附加題試卷。
大寫的紅色數字格外惹眼。
他粗略地掃了一眼,把試卷遞了回去,語氣淡淡地,「倒數第四行的公式寫錯了。」
孟習微微一愣,一時之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得呆愣愣地接了過來,「……有、有嗎?」
金魚腦的考前爆發力徹底消失,現在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了。
宋淮瞥了他一眼,指尖探過去,輕輕戳了戳試卷。
「這個題型明明考前剛和你講過,什麼記性?」
他的話很輕,卻含著舉足輕重的分量,「回去把這道題罰抄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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