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改觀


  這哪裡是宮殿,分明就是個菜園子!

  方方正正的畦,層層疊疊的綠,莫說院子,就連走廊、窗台等處也擺滿了各種綠色蔬植,真是寸土都不肯浪費啊。

  姬羌不認得那些菜蔬,根據分畦大概數了一下,竟有十多種,在這樣的季節!

  「這是什麼菜?」姬羌指著一根長的像黃瓜,但是比黃瓜長太多太多的長條兒問道。

  

  王聖君忙熱情介紹,「回陛下,這是絲瓜,當下正是絲瓜味美時節,您瞧,那最長的足有三尺。」

  姬羌掐一朵絲瓜花兒在手,盯了盯,漫不經心問,「莫非,這些菜蔬都是出自亞父之手?」

  「是啊,臣本就農人出身,別的不敢說,種糧種菜的本事還是有兩分的。」

  聞言,姬羌不由自主的上下打量其一番,王聖君說這話時,不僅神色認真,還頗有點自豪的味道。

  這種變化倒令人驚訝。

  想他入宮多年,何曾種過菜種過糧?隱約記得有一年,他和先帝的幾個夫侍不知什麼原因又掐起來,曾放出過「我好賴出身江南世家,爾等算個什麼東西」的言論。

  當時父王聽了面無表情,只道他「以五十步笑百步」。

  王聖君趁機又告訴她,這菜園子他已經打理四年,積累頗多心得,如今壽安宮、壽康宮等處一年四季所用菜蔬,均出自此菜園,從年頭到年尾,光菜蔬一項便省了許多嚼用。

  若說方才只是驚訝,這會子姬羌是震驚了。

  不曾想現在的王聖君不僅坦然面對自己的出身,以侍弄農事為驕傲,竟還生出節流的念頭。

  姬羌毫不猶豫地高看他一眼,說話時和氣許多。

  ……

  再往西,大約走百十步,便至黃聖侍的壽康宮。

  姬羌入門便看到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木籠子,木籠子裡養著大大小小的禽類,諸如雞、鴨、鵝、鴿子之類,姬羌瞅的兩眼直放光。

  此時,她臉上已隱約帶了笑意,「亞父可不要告訴朕,這些小東西是用來養大吃掉的。」

  論理,「聖侍」級別是沒資格被稱作「亞父」的,可姬羌偏偏這樣叫了,黃聖侍受寵若驚,半晌才出來個「陛下聖明」,此後再無話。

  王聖君趕忙上前描補,他告訴姬羌,壽安、壽康、壽寧三宮已經有三年不曾向御膳房要葷食。

  呵!這些人是要自給自足的節奏嗎?

  姬羌佯裝翻臉,「莫非御膳房短了諸位的份例嚼用?」

  她語氣忽然嚴肅,眉眼凌厲,落在眾人眼中早就是龍顏大怒的樣子,嚇的一眾人等連連否認,辯解。

  「陛下誤會,臣等只是閒來無事,打發時日而已。」王聖君領著一眾人等跪地解釋,「臣等出身低微,除了侍弄農務、家畜,也做不出別的高雅之事,若陛下嫌棄,臣等這就將菜蔬拔了,將雞鴨鵝宰殺了,再不養了。」

  到底讀過書,王聖君很會講話,又勝在表情真摯,讓人挑不出錯處。

  然而他並未想過剛剛坐上龍位的姬羌,怎麼會當眾損害先帝的顏面,所以,她又怎麼可能因為嫌棄而真的毀了菜園子和這些裝家禽的木籠子。

  姬羌慢慢恢復平靜,請二人起身,又淡笑對眾人言,「確實節省不少,王聖君、黃聖侍二者,乃我大梁皇室族人居家過日之典範。」

  眾人面面相覷,靜默好大一會兒才意識到此刻姬羌並非玩笑,方才的生氣也不是真的生氣,一時五味陳雜。

  王聖君、黃聖侍二人是真的開心,尤其是王聖君這位年近四十,品性卻仍舊保留幾分單純的亞父,竟還偷偷小聲對黃聖侍道:「一年下來,確實節省不少銀兩。」

  ……

  臨近楊聖侍的壽寧宮大門,姬羌忽然停下腳步,「讓朕猜猜,楊亞父的院子,莫不是種的糧?」

  「如此,有蔬有葷有糧,你們當真可以自給自足了。」

  楊聖侍羞餒笑笑,十分標準的做了個「請」的手勢。論出身,曾是乞丐的楊聖侍應該算低入塵埃,如今單看這言行舉止,倒比黃聖侍強了幾倍。

  壽寧宮的大門早被打開,姬羌滿懷期待的去尋什麼糧苗,遺憾的是,一棵未見,卻在院子的角角落落看到數十架正在「曬太陽」的山水、花鳥、異獸屏風。

  佇立良久,姬羌忽而向王聖君道:「方才亞父還說什麼吾等出身低微,做不出別的高雅之事的話,這些,又是什麼?」

  姬羌不懂刺繡,她的女官綠衣可是繡界一等一的高手。

  高手過招,只需一眼。

  綠衣轉一圈立刻悄聲回稟,院子裡這些屏風所用的繡法至少有五種,且每一種都技藝精湛,每一道屏風堪稱精品。

  一直自持鎮定的楊聖侍再也維持不住原樣,臉也紅了,站姿也扭捏了,言語仍舊謙虛,只說趁著天氣良好,將自己的拙作拿出來晾曬一番。

  姬羌又問他繡了幾年,他愣了愣,仿佛在回想,須臾才道:「回陛下,臣自穿針引線起,至今已有十四載。」

  十四年的光陰,便是滿院滿室的刺繡屏風,連閣樓也堆滿了。

  縱然姬羌不懂針法刺繡,也能從那些圖案中隱約看出,一個人十四年來,在穿針引線中的寂寞成長。

  姬羌今日此行目的全然不在此,然而從壽安宮到壽康宮再到壽寧宮,一路走來,心境已悄無聲息發生巨大變化。

  先帝有情嗎?自然。

  否則像他們這樣小農、乞丐出身,斷然不會有機會入宮。

  先帝無情嗎?也自然。

  否則,這滿院滿室的屏風又說明了什麼?

  ……

  安、康、寧三宮緊密相連,再往西便是宮牆。

  往南走是慈悲殿,和尚住的地方。

  姬羌本就沒打算進去,「佛門淨地,容不得朕等俗人輕易叨擾,法師請回吧。」

  先帝駕崩前夕,突然親封商聖君為「雲空法師」,並賜其最大一塊養老聖地,慈悲殿。

  法師就法師吧,畢竟誰也沒真正放心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若先帝真打算放商聖君出宮清修,大可直接送其去皇家寺院諸如大慈悲寺等所,又何須在宮中修建什麼慈悲殿。

  可是,此刻陛下竟當眾喚商芄法師!

  商芄本人更是沒想到陛下會「過家門而不入」,畢竟都走到門口了,再者,其他人的居所陛下都瞧了個遍。

  所以,他有些吃驚,露出一副眾人從未見過的詫異神色,姬羌瞥他一眼,淡淡移開,指著慈悲殿西邊的一處宮羽問詢,「那裡是何處?何人所居?」

  「回陛下,那處是萬福宮,為劉聖侍所居。」王聖君態度積極,一股腦將劉聖侍扒了個底朝天,「劉聖侍乃侍衛出身,昊京人士,於先帝二十年受封。今日臣等恭迎陛下,消息一早遞進萬福宮,不過萬福宮的宮人回稟說劉聖侍前幾日染了風寒,唯恐過氣給陛下,故而未來恭迎聖駕。」

  姬羌聞言,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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