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攝魂


  此時此刻,國師絕不該出現在這裡,可姬羌再三確認,拜月樓上那抹謫仙般的身影,是姜鑒無疑。

  姬羌毫不猶豫地登樓,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雀躍心情。

  今晚之事,若無國師那股「東風」,她不知道要費多少周折,也不知會不會橫生枝節。國師在與她沒有任何商議的情況下,已然幫她下了最關鍵的一步棋,當此時,她如何不激動?

  君臣步履輕快的走過盤旋數十層的樓梯,來到頂層,姬羌一聲「國師」尚未出口,周身便起了螢光,仿若被什麼點著一般。

  「陛下!」

  黃裳第一時間伸手試圖把姬羌從光圈中拉回,半路卻遇到一股無比強烈的阻力,那阻力直接將她高高彈起,若非她武藝高強,反應敏捷,這下定然傷筋動骨。

  「國師!您這是何意?」

  黃裳打了個趔趄,站穩後把「矛頭」對準姜鑒,有此神通,又敢將此神通用在陛下身上,除了姜鑒,她不相信還有第二人。何況,這裡除了國師,並無他人。

  姬羌確然周身灼熱,腦子也暈暈乎乎的,眼前不停地有白影掠過,且白影越來越多,掠影越來越迅速,使她眼花繚亂的同時,越發熱流涌動,頭痛欲裂。

  「陛下今晚見了血,臣在此設一陣法,為陛下洗去污濁之氣。」

  

  黃裳對姜鑒的解釋深信不疑,為免礙事,立刻退避三舍。

  而姬羌對此,一個字也不信的。

  並非她了解姜鑒高深莫測的法術,而是因為,心虛。

  姜鑒有通天地鬼神之能,握高深莫測的無上法術,此乃天命。

  可是她呢?

  她的未卜先知,搶占先機,步步為營,又來自哪裡?

  他應該早就懷疑她的異常了……

  姬羌知道姜鑒懷疑,卻不知他究竟要對她做什麼,心底漸漸升起一股無盡的恐懼,偏偏頭痛欲裂的她,已無法理智思考。

  神識將失之時,隱隱聽見姜鑒嘀咕了一句「不可能」,便不省人事。

  ……

  再睜眼,月已西沉。

  她人還在拜月樓,身上灼熱之感已經散去,頭腦也恢復如常。

  黃裳不知去了哪裡,而那抹謫仙般的身影,此刻正憑欄賞月。

  姬羌這邊剛有動靜,姜鑒便已察覺,當即大步流星過來請罪,「臣冒犯陛下,懇請陛下降罪!」

  這是她過關的意思麼?看來姜鑒並未查到她「重生」的秘密,姬羌雖有此斷論,謹慎起見,仍作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反問,「國師何意?何罪之有?」

  「莫非,國師並未洗去朕身上的污濁之氣?」

  月光下,剛剛甦醒的少女尚且醒眼朦朧,她歪著腦袋,故作一副不解姿態,怎麼瞧都能瞧出幾分賴皮,偏偏姜鑒又對此無可奈何。

  只好道:「陛下身上並未沾染污濁之氣,是臣判斷失誤。」

  姜鑒果然沒有發現她的隱秘!

  姬羌暗暗鬆了一口長氣,喘息的功夫已經決心對眼下局面好好利用一番。

  「那是自然。朕乃天子,龍氣加身,何等污濁之氣敢近朕身?」

  少女雖坐著,矮了他許多,氣勢並不短缺。那高高揚起的頭顱,盛氣凌然的姿態,孤傲不羈的語調,一改平日端莊沉穩模樣,那一瞬,姜鑒好似看見了她登基大典上的影子。

  那天,她在文武百官面前極力裝作沉穩、大氣,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豆蔻韶華該有的樣子。

  姜鑒不由再次垂首揖禮告罪,並耐心等待少女下文,反常必有妖,他知道,她一定有下文。

  不多時,便見姬羌撫了撫額,言,自己方才頭痛欲裂,不知他用了什麼樣的洗滌術。

  初聞「洗滌術」一詞,姜鑒愣了一愣,須臾反應過來,他的「攝魂術」被改成「洗滌術」,倒也貼切。

  他又不得不深思熟慮一番,耐著性子「解說」一番,姬羌聽的津津有味,似乎腦袋也不疼了,卻冷不丁的轉移了話題,「國師,朕欲建一支有別於羽林親衛的麒麟衛,武陵郡王為衛長,不知國師意下如何?」

  她神情莊重,態度認真,眼神又恢復成清清冷冷、淡漠如水的樣子,方才那一抹靈動鮮活,仿佛只是他的一時幻覺。

  這便是她的下文。

  姬羌等待很久也沒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只見國師在她身邊落座後開始閉目養神,好不容易睜了眼,開口便是,「不知夏王當初與陛下授課,陛下都習了什麼書?」

  姬羌:「……」

  難不成「麒麟衛」能否建成,在於父王當初給她授了什麼課?

  這二者之間,竟有聯繫?

  「《兵書》,《帝王策》,《制衡》,《審勢》,《詭辯》,《陰陽》,《尚武》均已習得。」雖然不解姜鑒之意,姬羌仍照實回答。

  「《君子》可曾習得?」

  「父王說,帝王乃天子,重製衡用人之術,非君子,無需習君子。」

  「帝王非君子,卻要善用君子,不知君子,如何識得君子?不識君子,如何善用?」

  姬羌鴉雀無聲。

  她三歲啟蒙,讀書識字,向來父王教授什麼她便習得什麼。

  十歲那年,父王溘然長逝,再無人替她尋師授課,從那時起至今,四年過去,她的日子頗為逍遙自在。

  「《詩》,《雅》,《儒》可有習得?」

  「不曾,父王說帝王不可詩,不可雅,大梁女朝走的是天地自然大道,更不可儒。」

  「大道至簡,九九歸一。夏王乃良父,非良師。」

  聞言,姬羌不由自主嘴唇微抿,黛眉微促。

  姜鑒從少女眼睛裡讀出不滿,但對方因顧及他國師身份,又隱忍不發。她的雙手又不由自主的交叉入袖,顯然,袖中之手,也是緊繃的。

  「陛下功課斷缺四載,是時候拾起了,吾定然為陛下尋一良師。」

  他自稱「吾」,而非「臣」,辭別時並未行君臣之禮,已然拿出地位超然的國師之尊,姬羌不由得肅然起身,垂首揖禮,「恭送國師!」

  直至那抹白影消失,姬羌才慢慢回神兒。

  此刻,她已經回過味兒來,深知姜鑒不滿她的詭術鑽營,所以才不接茬。

  他應該早就不滿了,而建立「麒麟衛」一事,她急於求成,手段略糙,適得其反。

  姬羌並不關心姜鑒會替她找個什麼樣的老師,她滿心依舊是建立「麒麟衛」一事,麒麟衛不成,她在宮裡便沒幾個可用之人,無奔走之人,她將無法徹底拔除姬嫿安插在皇城各處的眼線,眼線不徹底拔除,她將動輒掣肘。

  所以,這麒麟衛,她是無論如何都要建的,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哪怕為國師與群臣強烈不喜。

  她這一世,自醒來便只有一個念頭,保住她的帝國,為此,她將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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