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剛發現我沒帶鑰匙,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話音落下,晏楚和似是被沈歲知問住,稍作停頓,隨後答應下來:「可以,我去接你。」

  「你還記得這兒的地址吧?」沈歲知看了看窗外已經暗下的天色,「你回去的時候順道過來就行,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嗯,一小時後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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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問題。」她彎起唇角,「麻煩了啊晏老闆。」

  掛斷電話後,宋毓涵看著她從容不迫地收起手機,完全沒有騙人後的心虛,不由默了默,評價道:「想一出是一出。」

  「也不算,可能老早就有這想法了。」沈歲知聳聳肩,兩腿隨性搭著,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就是突然覺得,本來時間就少,沒必要浪費。」

  說完,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把頭扭過去,問宋毓涵:「你還瞞著我什麼了?」

  她問得無波無瀾,聽不出是試探還是真的好奇,聽得宋毓涵心底微動。

  宋毓涵沒什麼情緒地回她:「你不是說對過去的事沒興趣麼。」

  「突然想通了,知道總比不知道好。」沈歲知頭枕著手臂,神色自然,「你說沈家本來就該屬於我,什麼意思?」

  宋毓涵頓了頓,聽到她是問這件事後,心中微松,淡聲道:「字面意思。」

  沈歲知蹙眉沉默片刻,終於問出那個藏了多年的問題:「我到底是不是私生女?」

  宋毓涵沒有回答,只輕嗤一聲,「沈擎是這麼跟別人說的?」

  「沈老爺子說的。」

  宋毓涵聽到這個回答,也不知是覺得沉重還是舒心,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

  「可沈心語長我一歲,也是他的孩子。」沈歲知說。

  「是啊,親生的。」宋毓涵輕笑,「那估計沒人跟你說過,最初跟沈擎訂婚的人是我。」

  沈歲知震驚地盯著她。

  「我和他高三那年在一起,中間過程沒什麼好說的。雖然他爸爸竭力反對,但我們最後還是訂婚了。」宋毓涵的語氣稀鬆平常,「不過誰也沒想到,一年後我得知懷孕的那天,南婉抱著個小孩找到了沈家。」

  那個小孩就是沈心語,沈歲知明白了她的意思。

  「經過醫院檢測,的確是他親生的。」宋毓涵說,「可奇怪的是,沈擎對此一無所知,他甚至只跟南婉在宴會上見過一面而已。」

  沈歲知張了張嘴,半晌才艱難擠出幾個字:「……借種?」

  「他爸有一次讓他回家談談,說是同意我們的婚事,那晚他沒回來。第二天他回來,說昨晚沒喝多少酒,卻醉倒了,我們當時都沒有起疑,後來才知道,是他爸爸讓管家在他的晚餐里加了東西。」

  沈歲知只覺得匪夷所思,「沈擎被他爹和南婉給算計了?他爹用親情把沈擎給引上鉤?」

  「畢竟我沒背景,沈擎又不聽話。而南家是最好的聯姻對象,老爺子只能用最極端的辦法,把他們兩家綁在一起。」宋毓涵提起多年前的往事,此時心中已經不再有那些憤懣無奈,她平淡地說出了那些被所有人埋藏的事實。

  沈歲知本想問是不是她主動離開了沈家,但仔細想想已經沒有了這個必要,不論如何,這麼些年過去,當下已經是既定的結局。

  這樣一來,沈擎對待沈家人的冷漠態度就都有理由了,以前所有疑惑的點都串起來了。

  那你們兩個還沒放下當年的事嗎?

  沈歲知最終沒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她以旁觀者的立場不好發出什麼質疑。

  只是她覺得,對這段感情心有不甘的人,不是只有一個。

  「還是那句話,本來時間就少,沒必要浪費。」沈歲知抽出張餐巾紙,擦了擦指尖,道,「你比我多活二十多年,可別沒我看得通透。」

  宋毓涵沒想到自己女兒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不由有些好笑地掃她一眼,「我還用你多說。」

  「這麼難的感情,這輩子有一段就夠了,折騰人。」她雲淡風輕道,「早都來不及了。」

  沈歲知沒搞懂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正要開口問,宋毓涵便抬了下手,示意她往窗外看看。

  沈歲知不明就裡,探頭往那邊湊過去,看到濃重夜色里,有輛車靜靜停在療養院門口。

  是晏楚和的車,沈歲知認了出來。

  「我剛才跟你說話的時候,就看到了。」宋毓涵看向她,「他應該等了有段時間了,沒給你發消息?」

  沈歲知有點兒懵,拿過手機確認一番,沒有任何消息提示。

  宋毓涵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淡淡挑了挑眉,道:「這孩子對你倒是不錯。」

  她沒轉過來彎,「什麼意思?」

  「他在等你辦完事聯繫他。」宋毓涵像看弱智似的看她,「給你發消息說他到了,不就是相當於變相催你?」

  沈歲知怔愣兩秒,後知後覺噢了聲,不大自然地抓抓頭髮,低頭給晏楚和發過去微信:【晏老闆,什麼時候到?】

  沒等多久,晏楚和就回她:【很快。你和伯母吃好了?】

  裝,繼續裝。

  沈歲知這樣想著,打出來幾個字,點擊發送:【那我等會兒去門口等你。】

  發送成功後,她沒再看他是否回復,徑直收起手機揣進兜里,似笑非笑地從窗口打量那輛車。

  沈歲知朝宋毓涵揮揮手,往門口走去,「走了啊,過兩天再來。」

  宋毓涵目送她離開,腦中浮現的卻是剛才沈歲知對著手機時,她熠熠閃光的雙眼。

  宋毓涵不是沒過這樣的時候,她很清楚那是怎樣的眼神,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從沈歲知眼底看到光。

  宋毓涵將燈關上,收回放在窗外的視線。

  既然如此,她就放心了。

  沈歲知快步走到樓下,特意輕手輕腳地繞了個圈,溜到駕駛座的車窗前,伸手用指節敲了兩聲。

  晏楚和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不設防地將車窗降下,正欲開口,對方就彎腰湊了過來。

  沈歲知扒著窗沿,笑吟吟地問:「晏老闆,你這是飆車過來的啊?」

  晏楚和沒想到開窗就是個驚喜,不由怔愣半秒,才語氣不自然道:「……路上沒堵車。」

  沈歲知強忍著自己骨子裡的惡劣因子,沒把人給揭穿,像是信了這個根本不牢靠的說法,她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你沒跟你家裡人再待會兒?」她隨口問道。

  他升好車窗,說:「我說要去接人。」

  「就這樣?」沈歲知眉梢輕揚,「你爸媽都不問你大年三十跑去接誰啊?」

  晏楚和側首看向她,並沒有回答,只傾身貼近她,替她把安全帶扣好,這才開口淡聲道:「問了。我說我現在是實習期,有待轉正,需要隨叫隨到。」

  沈歲知:「……」

  整得她像個用完就扔的渣女。

  車程並不算長,再加上時間段車流量小,不過十分鐘就抵達晏楚和居住的公寓。

  二人乘電梯上樓,不知為何一路上彼此都靜默,像是等著對方開口說什麼。

  最終,晏楚和在開門時,出聲問她:「你為什麼還不問?」

  沈歲知腦子沒跟上,「什麼?」

  「你說你要替他們問我。」他輸入密碼,確認開鎖的滴滴聲響起,「忘了?」

  沈歲知這才明白他是說自己那天在訪談中說的話,她那時只是單純想堵住一些人的嘴,哪知道晏楚和竟然會去看她的專訪。

  沉默片刻,沈歲知才說:「沒忘,但我有另一件事想問你。」

  話音未落,她便迅速把晏楚和拉進室內,反手關上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堵在玄關處,一套動作流暢無比。

  ——利索是利索,只可惜身高差實在違和。

  晏楚和雖有訝異,但也沒制止她,周遭黑沉沉的,只能看到彼此五官的模糊輪廓,他輕眯起眼,正欲開口,便被人搶先打斷:「別開燈。」

  「……」要求還挺多。晏楚和想著,耐心問,「你想問什麼?」

  沈歲知在這種陰暗程度的環境下比較有安全感,至少不用擔心表情管理崩盤這種尷尬場面出現。她發現雖然被逼問的是晏楚和,但最緊張的卻是她,這個認知令她十分不爽。

  於是她開門見山:「你當初去尋相寺,是不是還給我供了盞燈?」

  這句話無疑是個重磅炸/彈,晏楚和長眉輕蹙,被她一記直球打了個措手不及,竟不知道該承認還是該否認。

  「我媽年初去了趟尋相寺,看到有盞燈上寫著我的名字。」沈歲知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也不催促,繼續說道,「我沒去過那兒,所以只能是你了。」

  晏楚和緘默不言,半晌沉聲開口:「是我。」

  他承認得這麼幹脆,倒成沈歲知啞口無言了,她想過無數問題,但此時到了晏楚和跟前,才發現所有答案都不重要,她只想要最肯定的那個答覆。

  「我雖然不是信徒,但我尊重這份信仰。」他說,「我只是希望,你眼裡看到的都是光明,心裡記得的都是善意。」

  男人嗓音低緩,帶著柔和的啞,比窗外月色都要溫潤。

  沈歲知忽然覺得,沒必要再試探下去了。

  世人世事從來不在她的思慮範圍內,她沒有在陽光下行走過,即便光明盤踞整個世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她也只覺得無趣。

  可遇到晏楚和以後,風和日麗的晴朗日子似乎多了起來。

  於是她覺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多活幾天。

  「晏楚和。」沈歲知突然喚他。

  「我早就勸過你了。這條路你既然要跟我一起走,我就要把我所有的偏執和病態都展現給你看。」沈歲知一字一句道,掌心沁出些許濕意,「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考慮好。」

  ——如果你真的要陪著我,我就絕對不會放過你了。

  靜默的時間似乎總是格外漫長,當沈歲知聽到開關被按下的聲音時,已經遲了一步。

  明亮籠罩在這片空間內,沈歲知維持著仰頭的動作雙眼不適應地閉了閉,也就是此時,她感受到一雙溫和的手掌覆在她眼前。

  隨後,額頭被印上了一個輕柔的吻。

  「這條路,我不是陪你走。」她聽到男人這樣說。

  眼前的遮擋物緩緩收回,沈歲知睫羽微顫,睜開雙眼,便跌入身前人眼底那片深邃澄淨的海。

  晏楚和望著她,逐字逐句對她說:「沈歲知,我帶你走。」

  ……

  陽光不是光,燈光不是光,溫暖又如何,明亮又如何,還不是照不亮她沈歲知的路。

  她踽踽獨行二十餘年,終於,等到了光。

  「我帶你走。」

  他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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