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意難平


  宋毓涵和沈擎,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即便命運的線在不經意的某個瞬間相互交錯,最終留下的也只是握不住的尾端。

  

  高中時代的宋毓涵沉默內斂,有著自己不大不小的朋友圈,除卻優異的成績與出挑的外貌,她更像芸芸眾生中不起眼的某個。

  而沈擎則不同,他家世顯赫,是所有師生長輩眼中品學兼優的代表,名列前茅的成績加上出眾的相貌,好似所有加分項都匯集到他身上。

  過分優秀的人難免成為他人閒暇時的談資,宋毓涵偶爾會從朋友口中得知沈擎的事跡,多少對這個人有所了解,知道他生在一個家風甚嚴的環境中,性格有些冷淡。但也僅僅止步於此。

  在同齡女孩子們還在對學校里某些少年評頭論足的時候,宋毓涵往往不置可否,只在旁邊做個平靜的看客,從未發表過言論。

  年少時期懵懂的情愫對她來說只是個空泛的概念,她從未體會過情竇初開的感覺,哪怕是憧憬也不曾有過,事實上她潛意識裡對異性是排斥的。

  宋毓涵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家裡的事,哪怕是身邊最近的朋友。

  她的原生家庭並不算美好,母親懷孕時父親出軌,而早在她出生前,那男人便已經帶著女人遠走他鄉,再也沒有回來過。

  雖然母親是位堅韌善良的女性,但宋毓涵仍舊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感到由衷的牴觸。

  她同任何人都維持在「泛泛之交」的度上,雖然大多時間能夠融入集體,但有時還是能夠察覺出自己與他人的不同,不過宋毓涵對此習以為常,她慣會讓自己迅速融入新的環境中。

  高中前期,宋毓涵曾與沈擎這位永遠出現在他人口中的人見過幾面,畢竟他們都是學生會中的幹部,難免抬頭不見低頭見,不過也僅僅只是知道姓名和臉而已。

  這樣的兩個人,原本只該是萍水相逢的交情,但偏偏在高二分班之後,有了正式意義上的交集。

  宋毓涵成績優異,被分在理科一班,她向來不喜歡中間的位置,所以選了個靠邊的後排坐下。

  因為班裡大多都是成績差不多的,所以位置起先便讓學生自己隨心坐。報導那天有個人沒來,班主任是宋毓涵高一的代課老師,知道這小姑娘事少學習好,索性直接把那人的位置安排在她旁邊。

  宋毓涵並不關心這些東西,對於自己神秘兮兮的同桌也沒怎麼好奇。

  第二天開學,她來的早,正趴在桌子上補作業,旁邊的位置便有人搬書過來,剛好碰到了她的手臂。

  筆尖在紙上蹭過去,一道並不明顯的痕跡。

  宋毓涵皺皺眉頭,這才扭頭看向自己的同桌。對方身穿乾淨的校服,整潔的領口豎在下頜處,清雋眉眼上情緒很淡,不論怎麼看都是「生人勿近」四個字。

  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碰到了身邊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後,便開始翻閱筆記,始終都很安靜。

  宋毓涵喊他:「餵。」

  沈擎翻頁的指尖頓了頓,側首看向她。

  就在宋毓涵想要拿著作業跟他算帳時,只見他無波無瀾地收回視線,將那頁紙翻過去,繼續專心學習。

  宋毓涵:「……」

  說實話,在正式接觸沈擎這個人之前,她沒想到這人性格這麼冷。

  宋毓涵也不是多事兒的人,反正只是一個小意外而已,她沒趣地聳聳肩,趴回去補她的作業。

  二人就這麼幾乎沒有任何溝通的度過了開學後的一周,宋毓涵知道自己經常被朋友說話少,但她沒想到身邊來了個根本不說話的傢伙。

  周五那天是月考成績出來的日子,宋毓涵成績穩定沒動,仍穩坐年級前十。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從來年級第一的沈擎這次卻失了手,以個位數的分差落到了第二。

  宋毓涵雖然覺得驚奇,但也覺得正常,畢竟是個人就有出錯的時候。她看完成績後,中午回家告訴母親,得到一句平平淡淡的誇獎,然後回到學校繼續無聊的學習生活。

  那天正好她值日,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裡,她跟同學邊掃地邊閒聊,聽到教室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她漫不經心投去一眼,結果看到了沈擎。

  他還是那副一潭死水的冷淡模樣,但走在他前方的男人卻像是怒火中燒,二人雖有著相似的眉眼,但他們之間卻沒有任何親切感。

  宋毓涵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旁邊的同學也注意到那邊,偷偷湊過來對她說:「那個人是沈擎的爸爸,是個特別有名的企業家呢。」

  宋毓涵收回目光,「看起來挺凶的。」

  同學聞言,看了看周圍,然後悄聲道:「這事兒你別跟人說啊。」

  「怎麼啦?」

  「我原來跟沈擎是同班同學。有回他成績比之前下降了五分還是六分,第二天他臉上就有傷,估計是挨了一巴掌。」

  宋毓涵掃地的動作頓住,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之前聽說沈擎家風甚嚴這件事。

  ……這不是嚴不嚴的問題了吧。

  宋毓涵抬起眼睛,「他爸媽對他這麼嚴格?」

  「嗐,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同學搖搖頭,說,「聽說沈擎的媽媽當年就是因為他難產走的,難怪他爸對他這樣。」

  宋毓涵皺眉,下意識想說沈擎錯哪兒了才活該被這麼對待,但又想到自己沒什麼立場,便沉默了。

  不知道為什麼,得知這件事後她就覺得心裡不舒服。值日是值不下去了,宋毓涵索性放下掃帚,對同學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便快步離開教室。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還沒醞釀找什麼理由進去,就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悶響,她聽得瞳孔微縮,當即推門而入。

  「……報告。」

  宋毓涵這聲來的有些晚,因為她看到沈擎正被他父親揪住衣領,不由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震住。

  班主任一臉為難地夾在這父子倆中間,看到宋毓涵後,他稍稍鬆了口氣,溫聲問:「宋毓涵?怎麼了?」

  宋毓涵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沈擎,發現他還是那樣一言不發,即便聽到她進來的聲音,也沒有任何動作,只面無表情地同他父親對峙。

  她看到落日的餘暉透過少年的碎發,灑進他澄淨平淡的眼底,好像沒有什麼能讓那掀起半分波瀾,即便是在這樣難堪的情況下。

  男人看到外人過來,怒氣似乎被他硬生生壓下去一些,隨後放開了沈擎,但眉眼情緒仍舊是冷硬的。

  宋毓涵定了定心神,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沒有看那名男人一眼,對班主任道:「老師,周老師讓我來找沈擎,說上次的英語作文還有可以改善的地方,想當面指導他。」

  沈擎聞言側過臉,看向她時眼底似乎有什麼隱秘的東西一閃而過。

  班主任頓住,隨後看向沈擎的父親,後者不耐煩地皺起眉,揮手冷道:「去吧。」

  沈擎在前,宋毓涵在後,二人離開了那片低氣壓區。直到辦公室的門被合上,她才抬起頭來去打量他,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兒,確認自己來得及時,那巴掌還沒落在這張俊秀的臉上。

  二人一路無言,在快要抵達教室的時候,她倏然開口:「我騙人的,你不用去找周老師。」

  她看著前方的少年,看到他背影消瘦筆挺,像是料峭的青松,在窗口經過的微風下,髮絲似有若無地晃了幾晃。

  意料外的,沈擎停下腳步,回頭朝她望了過來。

  他對她輕聲說:「我知道。」

  他說他知道。

  宋毓涵有些恍神,她似乎看到少年的唇角有上揚的弧度,但那太輕太快了,她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宋毓涵很少會對某樣事物執著,但在那天晚上,她夢到了沈擎對她笑的模樣。少年清雋溫和的面龐映在日光下,卻比餘光里任何東西都要抓緊她的視線。

  從那天以後,宋毓涵與沈擎之間的關係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她晚自習有個不算太好的習慣,就是總喜歡用最後一節課來補覺,偏偏她的位置還在過道,極容易被發現。

  剛開學沒多久那會兒,宋毓涵曾想讓沈擎幫她看著點兒門口的老師,但對方壓根懶得搭理自己,於是只好拜託前後桌幫忙。

  不過還是被班主任捉住好多次就是了。

  後來有一次,她趴下睡得正昏昏沉沉,半夢不醒的時候感覺自己被人輕輕推了推手臂,她不滿地挪開,想要繼續跟周公聊天。

  但對方只是頓了頓,隨後又碰了碰她,似乎執意要打擾她睡眠。

  宋毓涵有點兒起床氣,這點鮮少有人知道。因為顧及這裡是教室,所以她動作不敢太大,只好擰緊眉頭轉過腦袋,想要問這位冷麵閻王是有什麼天大的事兒。

  沒想到沈擎方才見她沒有反應,便稍微俯下身子,剛要低聲喚她的名字,宋毓涵便倏然轉了過來。

  她的嘴唇在他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擦過。

  兩個人都愣住了。

  教室里很安靜,所有學生都在埋頭學習,靜得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還有筆尖在紙上書寫的聲響。

  沒有人注意到這邊時間的剎那停滯。

  最終還是沈擎率先回過神來,不自在地將身子撤回去,撇開臉沒看她,臉頰有些泛紅。

  宋毓涵沒比他好過,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從半睡半醒到不小心親上沈擎,她還沒反應過來結果整個流程就唰得過去了。

  她抬手抓了抓頭髮,想掩飾自己的尷尬,結結巴巴問:「你、你喊我幹嘛啊?」

  沈擎還是沒有看她,他輕抿了抿唇,低聲對她道:「你要睡覺的話,我和你換位置。」

  宋毓涵又懵了。

  她腦子這會兒仿佛宕機,沒頭沒腦地問:「為什麼?」

  沈擎蹙眉掃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種沒智商的問題。

  宋毓涵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哥是不想讓她被班主任逮住睡覺呢?

  裡面的位置是她夢寐以求的,宋毓涵登時拋開剛才的尷尬,特興奮地連連說好,如願以償睡到了沈擎的桌子。

  這是個讓人很有安全感的位置。

  對於宋毓涵來說,旁邊還坐著一個讓她很有安全感的男孩。

  將臉埋進臂彎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微微上揚的唇角。

  那是少女情竇初開的痕跡。

  而宋毓涵跟這位高嶺之花的故事,似乎出人意料但也合情合理的進行著。

  學校里漸漸有了他們兩個人的傳聞,但沒有任何一條是得到證實過的,畢竟兩個當事人根本不置可否。

  在高三下學期的某日晚自習,外面下起了雪。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同學們在學習上都爭分奪秒。到課下休息的時間,宋毓涵抬起酸痛的脖子,看到窗外後,不由小聲說:「下雪了。」

  沈擎聽到她的話,朝外面看過去,本想說什麼,但門口卻傳來老師的談話聲。

  雖然還沒有開始上自習,但是有老師在外面站著,自然沒有學生敢輕舉妄動,都識趣地趴桌子上寫卷子。

  果然,半分鐘後,班主任便走進了教室,開始例行巡邏。

  看到宋毓涵沒睡覺,他還停在旁邊驚訝了會兒,沈擎在此時抬起手,將卷子交給班主任。

  他說:「卷子我做完了,周老師喊我和課代表去辦公室整理錯題,可以去嗎?」

  宋毓涵聞言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就是那個課代表,忙不迭把自己已經做完的卷子也交了上去,睜眼說瞎話道:「對的,周老師剛還催我們呢。」

  班主任對這兩位優等生的話沒有絲毫質疑,直接放他們離開,問都沒多問,還跟班裡的學生說讓他們好好學習這兩位,都提前交捲去學習別的學科了。

  宋毓涵在教室外面聽見這話,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她跟沈擎從教學樓後方的樓梯走下去,來到後院稍微空曠些的位置,那時大雪已經在草木上覆蓋了淺薄的一層。

  雪下得很大,身後的教學樓燈火通明,而他們二人處在這片小小的空間內,光線不算亮堂,但是也並不晦暗。

  一切都恰到好處。

  宋毓涵用手掃了下草叢上的積雪,對身邊沈擎道:「這是不是你第一次曠課啊。」

  「卷子已經做完了。」沈擎認真地將問題丟回來,「既然已經完成任務,這也算曠課嗎?」

  宋毓涵噗嗤笑出聲來,「還說什麼周老師,你這人說謊都跟真事似的。」

  沈擎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二人安安靜靜地看了會兒雪,誰都沒說話。

  「欸。」宋毓涵突然出聲,「沈擎。」

  他嗯了聲,「怎麼了?」

  宋毓涵低著頭,玩兒雪,漫不經心道:「有人說我們早戀。」

  沈擎聞言看向她,臉上情緒似乎變了變。

  宋毓涵緊張兮兮等了好半天都沒等到回音,又羞又氣地折了手中的樹杈,沒好氣道:「我可不想玷污你名聲,你趕緊跟人解釋清楚!」

  沈擎被她這惱羞成怒的模樣給逗笑了,他說:「沒什麼好解釋的,本來也沒有早戀。」

  宋毓涵微微瞠目。

  她緩了會兒,正想酸巴巴地嘴硬頂回去,就聽少年淡聲道:「等高考完,就不是早戀了。」

  宋毓涵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間的感覺,該如何描述呢?

  像是煙花綻放,並且是永不凋謝的那種,長長久久的留在她心底,永遠熠熠生輝。

  宋毓涵與沈擎最終考了同一所大學,也確認了關係。

  他們像最普通的戀人那樣,度過每天有著彼此的時光,為了同一個未來而努力著。兩個曾經都漫無目的的人,此時都有了共同的目標。

  但身世的差距終究是橫在他們之間的永恆障礙,沈父堅決要求沈擎與宋毓涵斷絕關係,而沈擎也將父親的固執繼承到了十分,他乾脆徹底同沈家斬斷聯繫,直接撂下話說結婚後有空再帶著宋毓涵回來看他老人家。

  沈父被氣得不輕,直接讓人停了沈擎所有銀行卡和支付方式,而沈擎一身硬骨頭豈會輕易屈服,他雖是少爺出身,但苦卻是能吃的,在外打工照樣能夠正常生活,完全不需要依附沈家。

  哪怕後來沈父從中作梗,讓他被所有企業拒絕錄用,他也不曾服過軟,不曾回過沈家一趟。

  宋毓涵在這樣的拉鋸戰中,逐漸有些動搖,幾次想要跟沈擎說這件事,但都被他止住話頭。

  宋毓涵於是明白,在高中時期也是那樣堅定的少年,又怎麼會在這時候選擇動搖呢?她是他的底線,而不論在怎樣的窘況下,她也願意配著他。

  沈擎軟硬不吃,最終沈父惱羞成怒,直接讓人將沈擎抓回來軟禁,徹底將他與宋毓涵分開,不再讓二人見面。

  也就是在那時,沈擎才發現,自己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仍舊是無能為力的那一方,他甚至無留在愛人身邊,只是被囚禁在這一小方天地。

  於是他開始接管公司事務,好似重新本本分分的做回他的沈少爺,就連沈父都信以為真。然而狼子野心昭然於世,沒過多久,沈父就意外得知沈擎已經有了獨立的分公司,並且不需依附沈家,就能站穩跟腳。

  而就在那天,沈擎打暈看守房門的人,毫不猶豫地逃出了沈家,去往宋毓涵在城中租賃的住處。

  他又慌又亂,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在窗下喊她的名字,如願看到數月未見的心上人後,他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膛。

  她喜極而泣,而時間緊迫,他甚至來不及給她一個擁抱,甚至一個吻,因為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他。

  沈擎抿了抿唇,他抬頭望著宋毓涵,無比認真地問:「你敢不敢跟我私奔?」

  那時她是怎麼回復的呢?

  她扶著窗沿,用同樣堅定的語氣說:「我敢!」

  只要他一句承諾,她沒有什麼是不敢的。

  年少時是這樣,現在與未來,更是如此。

  他們原本該很好的,那時候他們都這麼想。

  但那只是原本。

  在一無所有的時候遇上耽誤一生的人,或許終究只能落得意難平的結局。而哪怕他已經擁有了足夠替她遮風擋雨的能力,但彼此也已經不是最初的彼此了。

  千瘡百孔的感情,誰都沒有勇氣和力氣去觸碰了。

  -

  興許沒了念想後,人就會變得無所事事起來。

  在接受宋毓涵離世這個事實的幾個月後,沈擎閒來無事整理書房,發現了自己高中時期的畢業手冊。

  手冊封皮已經舊到泛黃,但仍然是乾淨平整的,不難看出主人平時有多愛惜它。

  沈擎將它放在桌上,自己則坐在桌前盯著它看了許久。

  這本畢業手冊,其實最開始是宋毓涵拿著的,可惜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她離開時終究忘了拿走這個東西,於是就放在他這兒吃灰。

  這麼多年來,沈擎從來沒有打開過它,更沒有主動尋找過,他始終知道有這個東西的存在,但他執意去忽視。

  是不願意回憶,還是害怕被回憶傷害?

  他已經懶得去回想自己年輕時的心思了。

  最重要的當事人已經離開人世,其他的什麼都不再擁有意義,而他也終於能夠心無旁騖地翻開這本畢業手冊。

  沈擎翻開首頁,入目的便是那張畢業合照,宋毓涵與他並不同排,但剛好都在中間的位置,尚且青澀的面龐對著鏡頭,滿是懵懂純粹。

  他沒有多看,正要繼續往後翻,卻不小心帶出了照片後的紙張一角。

  他輕輕蹙眉,印象中並沒有什麼附加物,於是他將那張紙抽出來展開,發現是一封信。

  沈擎眸光微動,目光落在最後的落款與時間,是宋毓涵在離開沈家的那天寫的。

  他指尖頓了頓,隱隱明白過來什麼,卻有些怯了似的,沒有去看信的正文。

  ——畢業手冊不是宋毓涵忘記拿走的,是她故意留下的。而這封信,他或許已經徹徹底底錯過了本該閱讀的時間期限。

  沈擎很快便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垂下眼帘,視線落在首行,隨後緩緩下滑。

  【我也不知道怎麼開頭比較好,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見,所以矯情這一回,不管你看不看的到,我都寫下來吧。話說在前頭,其實我猜不到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多少歲了,但肯定不是三十歲之前。】

  她說對了。

  沈擎如實想著,繼續往下看。

  【你的性子我知道,既然我決定主動離開,你短期內肯定是不會碰跟我有關的任何東西。所以現在信前的你,看到這些字以後是不是還挺生氣的?想把它撕掉?】

  她說錯了。

  大錯特錯。沈擎拿著信紙的指尖收緊幾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寫這封信,或許就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吧,畢竟我這輩子也就這樣愛過你一個人了。因為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已經沒了來找我的想法,所以我才寫這些的。我總是想起我們還在高中時的日子,雖然什麼都沒有,只能空想著期待未來,但那段時光是我最珍貴的寶藏,不知道對你來說算什麼,在我這裡就是這麼重要。我想我應該是先喜歡的那個人,你當時對我說「等高考完,就不是早戀了」,或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那時候有多好看,能讓我記這麼多年。那時候我就在想,我栽了,我認了。】

  沈擎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煩躁地蹙起眉,將信紙放到桌上,半晌卻又拿了回來。

  【你其實特別好,雖然很多人都說你不好相處性子冷,但我知道你有多好,只有我知道。我原本想要陪你走下去的,但不單單是我,你也能感覺到吧,這段感情已經讓人累到想停下來休息休息了,我們都越來越無力了。我這人蠻自私,知道自己拼不過現實,所以也是想用這種方式留在你回憶里。不知道你現在還會不會跟你爸吵得天翻地覆,會不會有人在這時候陪著你安慰你,不過這些都過去了,現在的你大概不需要它們了吧。你現在多大年紀了?三十?四十?或者更年長些,真不知道你看二十多歲的我是什麼感覺,不過我還挺想看看你以後的樣子,應該跟年輕時一樣好看,人際關係廣,是個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

  ……她又說錯了。

  沈擎笑著搖搖頭。他仍舊是那個寡言少語,對誰都冷漠的撲克臉,親緣淺薄、待人刻薄且不好相與,他並沒有成為一個優秀的成功人士,他失敗至極。

  【我有好多話想說,但感覺再這樣真是沒完沒了,反正都決定要放過你了……唉,反正別活在回憶里,向前看,人生還那麼長,誰知道還有沒有新的緣分呢,或許這次就是正確的了。這封信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願你從今往後,幸福美滿,所願皆成真。——宋毓涵留】

  沈擎攥緊信紙,深深吐出一口氣,闔上雙眼。

  太多情緒湧上心頭,他竟然有些想笑,卻也不知道該笑命運多舛,還是該笑這人離開這麼久還要讓他難過。

  ——他們的關係實在是很難講述。

  他們相愛,但是並沒有在一起的力氣。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對宋毓涵究竟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畢竟這要追溯到少年時期的無數次心動與猶豫,而她與他相處時所有的模樣,張牙舞爪的、哭的笑的,似乎都還歷歷在目。

  在她死去之後,他無數次午夜夢回見到她,卻永遠只能偷到一個對視的機會,最後留他自己對著天花板怔神。

  他們是同學,是愛人,不約而同把彼此耽誤了一輩子,就是這樣複雜且無從說道的關係,可其實一句話就能夠概括——

  他們曾經相愛過。

  宋毓涵臨走前,他沒有對她說任何話,事實上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說。

  他們早就過了那個隨性子敞開心扉的年紀,許多話不用說出口,也無傷大雅,算不得遺憾。

  只是看完這封信後,沈擎頭一回感受到後悔這種情緒。

  他想,自己還是有話想跟她說清楚的,親口說,面對面說。

  他想告訴她,其實那些年他不太好過。他如果當年能夠放下自己那點自尊,就能夠找到她,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她被欺負,並且他可以用很長時間去證明這點。他們互相欠彼此一場婚禮,而他真的很想在所有人面前吻她,親手為她戴上戒指,在很多很多年以後,還能夠靠在一起回憶年輕時的過往。

  ——他曾經真的很認真的想過,要跟她好好過完這一生。

  可前提是她願意為他留出這些時間,又或者說,她能夠擁有這些時間。

  收好那封信後,沈擎去了趟宋毓涵埋葬的地方。

  外面下著雪,他獨身走到山頭,看到了那塊墓碑,它孤孤單單的立在雪中。

  這是她死後,他第一次過來看她。

  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等,但或許用不了多久,他也會去那邊找她。

  沈擎抬起手,將墓碑上的積雪拂去。

  望著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他默默想到:希望下次再朝你伸出手的時候,你仍有勇氣握住它。

  可以嗎?

  就像當年,你說你敢一樣。

  ——他們在生離死別,而這個城市在下著雪,乾淨得像是年少時晚自習曠逃的那個雪夜。

  年歲漸長,從前那些執著似乎也都被遺忘了。

  沈擎想,會不會再過十年或者幾十年,他就會忘記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個姑娘,用了很長的時間停在他回憶里。

  或許吧,他也不知道。

  愛很難,恨也很難,那就這樣吧。

  一生被照亮過這麼一次,於她,於他,都算是夠了。

  沈擎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他始終微頷著首,無人能夠看到他的表情。

  這輩子要走的路還很長,也沒有她。

  那就讓他一個人走吧。

  -

  從宋毓涵埋葬之地回來後,當晚沈擎做了一場夢。

  夢裡他終於不再只是同她倉皇錯過,而是有了更具體明晰的內容。

  他看到自己坐在病床邊,低聲問她:「宋毓涵,你敢不敢再堅持堅持?」

  她笑了笑,虛弱得好像隨時都可能離開,「敢啊,怎麼不敢。」

  她說:「但我已經沒力氣了,對不起啊。」

  畫面徒然一轉。

  沈擎看到日光正好,春色正濃,少年氣喘吁吁地穿過小巷,跑到老舊的平房外。

  他在那扇窗前停下腳步,心跳聲如擂鼓。

  是心動,也是期待。

  他略微調整呼吸,抬聲喚道:「宋毓涵!」

  不過短暫數秒,窗戶便被人推開。少女欣喜地探出來張望,同他對視的剎那,她展露出了比陽光還要明媚的笑意。

  她將身子前傾,「你怎麼在這?」

  「我偷跑出來的。」他抿抿唇,對她說,「宋毓涵,我的公司已經站穩跟腳,我很快就能夠離開沈家,和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少年做了個深呼吸,因為緊張,額角沁出些許晶瑩的汗珠。

  他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問:「到那時,你敢不敢跟我私奔?」

  少女微微怔住,旋即笑了。

  「敢!」

  她語氣無比堅定,眼底閃爍著熠熠光彩,毫不猶豫的將自己一生託付給對方。

  她說——

  「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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