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章 回家


  梁松老師歇了兩天,腰總算沒啥大礙,加之他的戲大部分都是坐著,第三天晚上按照原來的拍攝計劃繼續拍攝。

  燈光昏暗,四個人坐在一間屋子裡,或是沉默,或是透著詭異,氣氛極度壓抑。范子怡雖然看不太懂,但是看著這昏暗燈光的布局,看似平常卻又花了很大力氣的布景,尤其是逼格極高的用膠片拍攝的攝影機,她還是覺得拍電影確實非常厲害。

  因為這段時間劇組一直拍的是夜戲,她也跟著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平時除了觀摩拍戲,王大倫還經常使喚她做點小事,沒想到范子怡還樂此不疲,儼然成為了製片主任的小助理。

  「玲姐的演技真好,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你還別說,要是她整天跟戲裡一樣,說不定還真得什麼神經病了。李兵兵就差點,她那個警察的角色,要是換成我,我也能演。」

  按照拍攝計劃,今天晚上拍攝的是第三部分的最後兩場場戲,忙了大半天王大倫坐在車上打盹,丫頭看完一場戲溜到車上,一邊啃著蘋果,一邊評論著戲裡兩個女主角的表現。

  自從上次聚餐後,她對李兵兵的印象一直就很不好,每次在片場看完戲,都要評頭論足一番,在貶低李兵兵的同時,王大倫不難聽出她話里酸溜溜的味道。

  「沒錯,那個警察的角色是挺簡單的。不過這個角色太過於成熟,如果你演肯定不合適。」王大倫點頭應和道。

  范子怡想想也是,自己現在吃虧就吃虧在年紀還小,要不然憑藉男朋友的關係,說不定也能在大銀幕上混個角色啥的。

  「對了,待會就是大結局了,你去看不看?」

  「不去了,我在車上歇會,你去看吧。」王大倫打了個哈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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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還是副導演呢,負點責任好不好?趕緊的,陪我去看看。」范子怡拉著他手,硬是把他從車上拖下來。

  其實王大倫這個副導演不過就是掛個名,而且第三部分的戲太過壓抑,加之又是室內戲,地方小,所以王大倫一般不願在拍攝現場待著。

  客廳總共不過十來個平方,四個演員、說戲的導演、補妝的化妝師、調整照明的燈光師、布置機位的攝影師,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的。

  王大倫被范子怡拉著擠到了裡面臥室,因為地方小,張遠的監視器就安在那兒。最後大結局的戲,主要是梁松老師的戲。陶蘭回家,面對母親和十七年前因她失去女兒的繼父,前面李兵兵的調解,洗澡,吃飯都是鋪墊,張遠把解開這個扣的寶全壓在梁松老師的一段話上。

  王大倫當初在看劇本的時候,就感覺這段話的野心太大,它不但要承載所有的矛盾衝突,還要溶解所有的矛盾衝突。繼而由這段話引申,母親和陶蘭雙雙跪在繼父面前,煽情就開始了,什麼「來生還娶你」,「情深女兒」,「在監獄夢見你」之類的。

  他曾向張遠提出過這轉變是否太快的疑問,張遠卻說繼父的話和陶蘭的跪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被接納的結局。

  陶蘭回家了,張遠也從體制外回到了體制內,正如他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的那樣,「我很希望這樣,我很興奮。」「其實藝術和主流之間的差距並沒有那麼大,拍我想拍的電影就行。」

  沒錯,他要的就是被接納,回歸!

  開拍前的準備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客廳里除了演員、攝影、燈光和現場錄音的錄音師之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張遠也回到了臥室里的監視器後面,帶上同期聲的耳機。

  「攝影,ok!」

  「燈光,ok!」

  「錄音,ok!」

  「好,action!」

  李葉萍、劉玲、李兵兵坐在沙發上,梁松顫顫巍巍的從旁邊的小房間裡走出來,他先給李兵兵倒了一杯茶,問她多大了,成家了嗎?這些平常的問候和舉動,處處顯示著他是這個家的主人。

  接著就是梁松的一個特寫,他戴上老花鏡看了看紙上的內容,然後摘下老花鏡。鏡頭往前推,沙發上的李兵兵神情有些不自然,因為她到現在都沒搞明白這個家發生了什麼。劉玲低著頭,手緊緊抓住旁邊李葉萍的手,似乎在等待父親對她最後的審判。

  鏡頭從梁松的側後方對準了沙發上的三個人,畫面凝結,只有一個模糊身影的梁松老師開始了他那段極富文學,又充滿哲理的話:

  「你該早點告訴我,我也好有個準備。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想,陶蘭快回來了,我也該搬出去了。可我沒想到,她回來得這麼快。原本我打算了,陶蘭回來以前,我就搬出去。不過,還是這樣好,還是瞞著我好。我要是真搬出去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進這個家了。還是現在好,現在,我可以賴在這兒不走了。」

  鏡頭分兩次在梁松老師和坐在沙發上的三個人之間切換,作為一名資深話劇演員,梁松老師對這段台詞的駕馭,讓坐在監視器後面的王大倫很是折服。張遠也同樣搖頭晃腦,十分的滿意。

  劉玲似乎進入狀態有些早,在梁松老師剛開始說話的時候,她就有點不能自已了,眼眶發紅,身子微微的顫抖,緊閉著嘴唇,似乎在竭力控制著自己。

  李葉萍聽到梁松說到要搬出去,很震驚的站了起來,她的雙眼中閃爍著淚花,凝視著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來的梁松,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慢慢跪了下來。

  後面的背景:李兵兵很震驚,趕緊從沙發上站起。

  李葉萍跪在梁松面前,淚水控制不住地湧出,聲音哽咽道:「我想,下輩子我就是當牛做馬也要跟著你,伺候你。」

  李兵兵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既驚訝又感動。

  梁松蓋著李葉萍扒在他膝蓋上的手,語氣緩慢道:「不當牛,不做馬,下輩子你還當女人,來生我還娶你。那,那陶蘭就是我們的親閨女。」

  繼父終於接受她了,劉玲似乎慢了半拍,但導演沒喊停,李兵兵只能扶了她一把。劉玲繞過茶几走到繼父面前,跟母親跪在一起。

  鏡頭直接給了她一個特寫,她此時的情緒似乎已經控制到了極點,只見她眼淚嘩嘩地從臉上淌下來,張開嘴卻沒有聲音,稍稍停頓了一會,才道:「我在監獄裡常常做夢,夢見我的親爸爸。可我根本就想不起他的樣子,我每次都是夢見您……」

  說到之後,劉玲泣不成聲。

  「陶蘭,陶蘭,這十七年,你受了不少的苦。」梁松同樣感慨道。

  在一旁的李兵兵也十分感動,她擦擦眼睛,感覺自己到現在才算是真正完成任務了,如今她應該深藏功與名,悄悄隱退了。

  鏡頭再次給到趴在梁松老師膝蓋上痛哭的劉玲,她抬起頭,第一次違心承認那五塊錢就是她偷的。然後母女倆雙雙趴在梁松老師的膝蓋上失聲痛哭……

  讀劇本和現場看演員的表演完全是兩個概念,儘管在他看來劉玲在某些細節方面的處理還有些小瑕疵,但是在情緒突然爆發時候的那種張力,還是讓他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張遠在這部戲裡充滿了晦澀的隱喻,但只有在這一刻赤果果的表達了他的心聲,他的回歸也許跟陶蘭違心承認偷了五塊錢一樣,並不是真正的回歸,而是妥協。

  此時的張遠同樣很激動,他的身體在顫抖,嘴唇在哆嗦,鏡頭始終凝結在那對痛苦的母女身上,良久才聽到他大喝一聲:「好,過!」

  李葉萍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順手還想幫著把劉玲扶起來,未曾想劉玲卻似乎還沉浸在戲裡,抱著梁松老師的膝蓋在哇哇大哭,嘴裡還在嗚咽道:「爸,我錯,我錯了……」

  「玲兒,玲兒,好了,戲都拍完了,結束了,快起來吧。」李葉萍蹲在她身旁小聲安慰道。

  劉玲卻依舊不為所動,抱著梁松的膝蓋痛哭,搞的梁松老師很是尷尬。

  王大倫見狀,連忙跑過去,十分粗暴的一把就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大聲道:「行了,別嚎了,戲都拍完啦。」

  這娘們這段時間好不容易稍微正常點了,怎麼今天又犯病了?看著她眼睛紅腫,滿臉的鼻涕眼淚,轉頭對跟在身後正目瞪口呆的范子怡道:「別愣著了,趕緊擠把熱毛巾過來。」

  「哦!」范子怡忙點頭答應,跑進衛生間找了一圈,裡面的掛著的毛巾不知道是誰用的,於是又匆匆跑到車上,翻出自己隨身帶著的洗漱包,拿出自己的毛巾來。

  也許是被王大倫吼了一聲,劉玲總算止住了痛哭,但依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在小聲抽泣。

  「沒事吧?」張遠走過來關心地問了一聲。

  「得要讓她緩緩。」王大倫扶著劉玲皺著眉頭道,但想到剛才的戲裡劉玲還有幾個明顯的瑕疵,又問道:「張哥,待會還要再來一遍嗎?」

  張遠卻搖搖頭道:「不必了,我看她有幾個反應是下意識的,這樣反而更真實的。其它的後期能剪輯。」

  「那行,那我陪她到房間裡坐一會兒,休息一下。」

  演員入戲過深,拍完一時半會在戲裡出不來也是常有的事,大家也都沒大驚小怪,該幹嘛幹嘛。

  王大倫扶著劉玲走進旁邊的另一間臥室,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這時范子怡擠了條熱毛巾過來了,不用他吩咐,主動幫著劉玲擦臉,還在旁邊不停地小聲安慰著。

  因為最後還要補拍一個李兵兵出門悄然離開的鏡頭,既然劉玲這邊有丫頭陪著,王大倫正打算出門準備最後的收尾工作。卻聽到身後劉玲突然叫住了他。

  「大倫。」

  「啥事?」

  他回過頭,看到劉玲那張眼睛紅腫的臉。

  「要是,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也會陪我回家的是嗎?」

  一句無頭無腦的問話,聽的旁邊的范子怡一副丈二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王大倫卻笑了,點點頭道:「那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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