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夜宴


  「哎,這蚊香是怎麼會回事?」

  「導演,這老房子蚊子多」某個工作人員弱弱地回答。

  「這玩意有煙飄上來,拿走,拿走!」

  「哎,道具,這是生日宴,你就擺兩盤黃瓜,你不嫌寒磣呀!」

  「這天氣熱,之前的準備的東西都有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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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讓廚房現做嘛!嗯就炒個青椒肉絲或者青菜肉絲啥的,得有顏色,光打上去看上去油亮點的。」

  「明白導演,馬上!」

  「燈光,」

  即將要開拍的是一場重頭戲,戴秀過生日,戲裡的五個角色全部集中到一個鏡頭裡,這場戲是整部戲的一個轉折。

  相比費穆版的小城之春中那個遲鈍的戴禮言,田莊莊要求的戴禮言卻是警覺的。正是在小妹的生日夜宴上,他覺察到了章志忱和玉紋的私情,這才得知玉紋和他生活在一起不愉快的原因。

  因為這場戲是一個長達十分鐘的長鏡頭,五個演員排練了整整一個下午,包括對詞,各種走位等等。吃過晚飯,又排了兩遍,田莊莊看過滿意之後,才準備正式開拍。

  王大倫穿著汗衫、沙灘褲靠在外面走廊的柱子邊抽菸。沒辦法,天氣太熱,那件長衫平時根本就穿不住,只有在即將要站到鏡頭前才臨時穿上,每次一拍完總是一身汗。

  他正看著阿成在擺弄兩盞油燈。這兩盞燈款式都差不多,都是那種高腳銅柱的,上面有個玻璃罩,只是中間放油的燈肚有些不同,一個是掐絲琺瑯,一個則是暗紅色陶瓷的。這兩件玩意兒是阿成出了大價錢收購的,據說都是古董。

  王大倫不太懂這個,問道:「哎,成叔,這兩件怎麼不配套啊?」

  阿成看了他一眼,不屑道:「不配套才好呢,不配套才值錢,懂不懂?古董這東西就是物以稀為貴,一件東西當然要比兩件同樣的東西要值錢。還有,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用兩個樣子不同的油燈嗎?」

  小城每天晚上都要停電,在小妹的生日夜宴上只能點油燈照明,一盞肯定不夠,所以要用兩盞。

  阿成未等他回答,就得意地揭曉了答案:「這種油燈很少有配套的,以前大戶人家一般都是自己定做的。電燈普及之後,用油燈的就少了。戴家大院是因為停電才臨時把油燈拿出來用的,不配套顯得更加真實。」

  說著,他又特地關照道:「待會拍的時候,你讓他們幾個都注意點,當心別碰了,這可都是古董!」

  「哎!」

  道具的工作效率很高,桌上重新擺上了四菜一湯,一盤花生米,一盤紅燒魚,一盤按照導演要求讓廚房炒的青椒肉絲,考慮到顏色,一看知道炒的很生,還有一盤去皮切片的生黃瓜,中間的大湯碗裡則就是用紫菜加水泡的湯。不過也無所謂,這種菜本來就是道具,誰都不會當真去吃。

  阿成的那兩盞寶貝油燈點上以後放在桌子的兩邊,為了營造停電的氣氛,旁邊都沒有燈光,只有一盞射燈從上面直接打在桌子上,光線很聚集,一離開桌子,就看不太清了。

  剛剛從美國回來沒幾天的李平賓把機器架在堂屋的角落裡,鏡頭對準桌子,他從取景框裡看了看,微微皺眉,道:「這光線是不是太暗了點?人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就看不清了。」

  田莊莊忙走過來也仔細看了看,搖搖頭道:「這樣正好,我就是要這種忽明忽暗的情境。」

  演員開始就位,王大倫一襲長衫大馬金刀坐在背對攝影機的主位上,左手邊是穿著襯衫馬甲的辛柏清,右手邊是今天的小壽星絲絲,對面的座位空著,胡婧凡飾演的玉紋待會才入鏡。

  「絲絲,你下午表現得很好,你就把演戲當成自己過生日。」臨了,田莊莊又囑咐了一句。

  「知道了,導演。」

  小姑娘歲數不大,卻比同齡人來得早熟。不過話也說回來,能吃這行飯的小姑娘,有幾個不早熟的?尤其是幾年後那個在奧運會開幕式上假唱的小林姑娘,小小年紀人情世故早就熟透了。

  不過盧絲絲近期的進步還是挺大的,她這幾天的表演,雖說依舊很幼稚,但總體上比當初在京城排練的時候好多了。

  「好,各單位準備!」

  「攝影ok!」

  「收音沒問題!」

  劇組準備完畢,場記打板:

  「action!」

  辛柏清提著一把古樸的錫制酒壺給坐在對面的盧絲絲倒酒,笑呵呵道:「小妹妹,今天是你十六歲的生日,來來來,喝酒!」

  雖說戴禮言有意想把小妹許配給他,但他對小妹的笑還是那種哥哥對妹妹的笑,而不是「小妹妹,今天是你十六歲的生日,來來來,叔叔帶你去看金魚」那種猥瑣的笑。

  「章大哥,那你得敬我。」盧絲絲笑著站起來,因為之前排練了很多次,她很自然的轉頭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王大倫。

  禮儀是大戶人家骨子裡的東西。

  「好,我敬你!」辛柏清站起來跟她碰了一下杯,仰頭喝酒。

  「我不喝!」小姑娘見辛柏清喝酒,自己的小陰謀得逞,端著酒杯得意洋洋道。

  此時葉曉鏗提著一個黃銅的酒壺從門外走進來入鏡,老頭臉上掛著喜慶的笑容,把桌上的酒壺加滿。

  「你要喝,一定要喝!禮言,你看,過生日哪有不喝酒的呀!」辛柏清故意埋怨道。

  葉曉鏗又把辛柏清的杯子倒滿酒,陪著歉意的笑容道:「這電都已經停了一下午了,到現在還沒來。」

  鏡頭裡只露出半張側臉的王大倫微微一笑,用戴禮言慣有的慢悠悠的語調,聲音陰柔道:「這樣也好,蠻有情調的。」

  「哎,玉紋呢?」辛柏清坐下來左右看看,沒發現胡婧凡。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盧絲絲站起來,驚喜道:「嫂子來了,嫂子,你今天真漂亮!」

  辛柏清聞言回頭,胡婧凡從門口款款而來,她今天穿著一件藕色的旗袍,還特地收了腰身,藍寶石的項鍊,一條紅色的絲巾系在腋下的扣子上。

  辛柏清的眼睛裡頓時迸發著亮光。

  胡婧凡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桌邊坐下來。

  「玉紋,來,我敬你!」辛柏清忙端著酒杯站起來道。

  盧絲絲卻在一旁打岔,「章大哥,今天是我生日,你得敬我呀!」

  「剛才敬你,你不喝!」辛柏清似賭氣地逗她,馬上又寵溺地笑道:「好,敬你!」

  盧絲絲咯咯直笑。

  辛柏清作勢要喝,見盧絲絲又是裝裝樣子,故意板著臉,不滿意道:「你看!」

  「咯咯咯,你喝酒,我吃菜!今天大嫂為我準備了那麼多的菜!」小姑娘理直氣壯道。

  「好,我喝!」

  家裡難得這麼熱鬧,王大倫一副高興的樣子,一改平時嚴兄的形象,轉頭對盧絲絲笑著道:「小妹,記不記得我教你的」

  說著伸出手豎起大拇指跟她猜拳道:「全福壽啊!一個一個」

  「喲,會划拳呀!來來來,我跟你來!」辛柏清今天的興致很高,主動參與進來道。

  「我還沒學全呢!」盧絲絲撒嬌道。

  王大倫微笑著看著她,道:「可以試試。」

  「全福壽啊,一個一個」

  「五魁首啊!」

  「八匹馬」

  「不算不算!」

  小姑娘輸了賴皮。

  「輸了就要喝!」辛柏清也不客氣

  「大哥——」盧絲絲求援地看向王大倫。

  王大倫似自嘲地搖搖頭,「教之不嚴師之惰,我喝!」

  「禮言,你不能喝。」作為醫生的辛柏清連忙阻止。

  「我喝。」玉紋出人意料地拿過杯子,「我來替禮言、小妹喝。」說完,一仰頭喝了。

  辛柏清看著她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

  「章大哥,我們來猜咚猜(一種南方的猜拳方式)!」

  盧絲絲飾演的戴秀因為是自己的生日,加之又有她暗暗喜歡的章大哥在,開心之餘還有點人來瘋,剛才輸了一局不服氣,吵著要用自己拿手的猜拳方式。

  「沒問題呀!來!」

  「猜咚里猜」

  「猜咚里猜!哈,章大哥你輸了!」

  盧絲絲和辛柏清劃著名拳,胡婧凡笑盈盈地看著,時不時幫小姑子夾幾筷菜。

  看著桌上熱鬧的氣氛,王大倫笑呵呵地站起來,慢慢地繞到胡婧凡的旁邊。

  作為妻子,胡婧凡連忙站起來扶著丈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猜咚里猜猜!噢——章大哥,你又輸了!」小姑娘高興地直拍手。

  「輸了,我喝。」辛柏清很豪爽,倒滿酒,乾杯!

  王大倫溫煦地看著他倆猜拳,趁著辛柏清喝酒的時候,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囑咐道:「別喝太急了!」

  「嗯!」原本臉上帶著笑意,目光一直停留在辛柏清身上的胡婧凡,垂下眼皮,輕輕嗯了一聲。

  「章大哥,再來,再來!」

  「不來了,喝不下了。」辛柏清擺擺手,剛才玩了兩盤只不過是逗逗小姑娘開心。

  他繼而轉向王大倫道:「禮言,你是到過四川的,我們來劃四川拳吧。」

  王大倫思索著,伸出手比劃,用川音道:「一隻螃來,八隻腳」

  「對頭!」辛柏清高興地拍著他的肩膀,兩人划起四川拳來。

  顯然王大倫不善此道,沒比劃兩下就敗下陣來。

  他拿起酒杯準備罰酒,辛柏清忙道:「哎哎哎,禮言,我替你喝。」

  「我來吧!」胡婧凡也在一旁道。

  王大倫眼皮微微一挑,不動聲色地把杯子往旁邊一放,道:「老黃,幫我把這杯酒喝了。」

  坐在門口就著一張小桌子吃飯的葉曉鏗連忙提著酒壺站起來,樂呵呵地跑過來,同時不忘替他解釋了一句,「少爺是不能喝酒的。」

  「好好好!」辛柏清笑著鼓掌。

  而胡婧凡卻再次出人意料的搶在葉曉鏗前面,伸手把王大倫放在桌子另一邊的酒杯拿起來,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一飲而盡!

  「少奶奶好酒量啊!」葉曉鏗敏銳地意識到了少爺的不悅,連忙裝出一副很吃驚的樣子道。

  王大倫則關切地看著妻子,道:「你能喝嗎?」

  胡婧凡輕輕點頭。

  辛柏清卻大大咧咧地對王大倫道:「哎,她能喝的,以前我都有點喝不過她,呵呵!」

  他正喝到興頭上,又拉著倒酒的葉曉鏗,道:「來,老黃,咱們倆來!」

  「這個」葉曉鏗有些不知所措。

  「老黃,跟章大哥玩麼!」盧絲絲大聲笑道。

  小主人發話了,葉曉鏗自然沒話講,他還幽默地跟辛柏清湊趣道:「好好好,章少爺,你要是輸了,可不能賴及皮喲!」

  「來來來!」

  辛柏清一向很豪氣。

  「八匹馬呀!」

  「六六六」

  盧絲絲拍手為老黃助威。

  胡婧凡則幫著丈夫夾菜,給小姑子盛湯。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坐在中間的王大倫臉上的笑意早已凝結了,雖然之前章志忱就說過他和玉紋從小就是鄰居。但聽到剛才的話,很明顯志忱比他這個丈夫都要了解玉紋,他心裡隱隱有些不舒服。

  辛柏清和葉曉鏗划拳又輸了。

  盧絲絲大聲喝彩的同時,又感懷大嫂為她操辦的這場熱鬧的生日夜宴,和胡婧凡抱在了一起。

  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小妹擁抱的場景,王大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胡婧凡端起酒杯祝小妹生日快樂,人來瘋的小妹搶著也要嘗一嘗酒是什麼味道,結果喝了一小口就嗆了。

  王大倫也被帶動了,他感覺自己不喝酒在這桌上有點格格不入,不顧自己的病軀,拿過小妹手裡的杯子,對胡婧凡柔聲道:「我來跟你喝。」

  但剛剛喝了一口,卻又馬上忍不住咳嗽起來。

  好不容易緩過來,他夾菜給辛柏清。而身邊的妻子卻倒滿一杯酒走到辛柏清的身邊,輕輕推了一下埋頭吃菜的辛柏清,眼波流動道:「來,我跟你來!」

  「哎?」王大倫注意到了妻子今天的反常,不想讓她喝太多酒,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想要阻止。

  胡婧凡卻理都沒理他,甩掉他的手,盯著辛柏清道:「我不跟你來猜咚猜,也不跟你來福祿壽,我跟你來這個」說著,朝他比劃了幾個划拳的手勢。

  「噢——這個我會!」天真的小妹最喜歡熱鬧,又起鬨開來。

  看著小妹高興,王大倫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意,卻聽到已經有了些許醉意的辛柏清站起來對胡婧凡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道:「以前常來的嘛!不過你贏的也不多呀。」

  辛柏清無意中的話再次暴露了他和玉紋以前的關係絕對不是簡簡單單的鄰居關係,王大倫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這場戲他的台詞不多,辛柏清和胡婧凡之間越來越多的互動,甚至最後還要換大杯,時刻挑動著他那敏感的神經。他圍著桌子慢慢走了一圈,看著妻子開心的樣子,這種笑容已經很久沒有在她臉上出現過了。尤其是當他發現妻子看著活躍的辛柏清,眼中閃爍的那種光芒,一陣陣地刺痛著他。

  他越發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那個人,終於誰也沒有打擾,落寞地朝門外走去。而此時細心的老黃已經點起了燈籠,小心地替他在前面開道。

  而他身後堂屋的酒桌上依舊熱鬧一片

  「咔!」

  一個長達十分鐘的鏡頭終於結束了,剛才還圍著桌子推杯換盞的辛柏清、胡婧凡和盧絲絲,一下子就象抽掉精氣神一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紛紛長舒了一口氣。這場戲他們三人的台詞互動最多,實拍不能出一丁點的差錯,精神高度緊張,這種疲勞度遠遠不是排練能夠比擬的。

  走出門的王大倫和葉曉鏗也從外面進來。燈光師打起了燈,原本昏暗的堂屋裡一下子亮堂起來,田莊莊摘下耳麥,走過來。

  「柏青,你剛才的興奮度還不夠。你和玉紋是初戀情人,久別重逢,你至今未娶,是因為你還愛著玉紋。但是玉紋過的並不開心,你同情玉紋,甚至還想過要帶她離開。所以,你今天與其說是給小妹過生日,倒不如說是借酒消愁。所以你應該更加奔放一點,尤其是有了醉意之後,你要甩掉你之前的顧慮,把你原本壓抑的一面呈現出來。」

  「知道了,導演!」辛柏清一邊回憶著自己剛才的表演,一邊點頭道。

  接著田莊莊又指出胡婧凡的問題:「小胡,你的問題跟柏青的差不多,今天的你不是以往壓抑的玉紋,今天的你是豁出去的玉紋,明白嗎?」

  「明白了,導演!」

  「絲絲,你還是老問題。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你不要管鏡頭,你就當今天就是給你過生日的,你要自然,表情不能太誇張,還有」

  田莊莊逐一點評,就連王大倫和葉曉鏗也指出了幾點不足。這是一個長鏡頭,他沒有中途喊停,他必須要等到全部演完,才能發現各個人身上的不足。

  而且這場戲別看辛柏清、胡婧凡和盧絲絲演的很熱鬧,但重點卻在王大倫的身上,他的台詞雖然不多,但是他對酒桌上發生的一切的敏銳察覺,以及隨之而來的心情的變化卻是這場戲的關鍵,也是整部戲的轉折點。

  其實這樣的戲對於王大倫來說難度很大,他不能通過台詞來表達,剩下的就是動作、眼神和臉部表情的細微變化,卻又不能太過明顯。

  儘管王大倫早就在腦海里做了無數的功課,但聽到田莊莊指出的幾點不足,仔細想想自己剛才的表演確實還存在著些許的破綻。

  「嗯大家先休息十五分鐘,待會再來一條。」

  田莊莊原本想喊重來,但看到大家疲憊的樣子,而且還要留出一點時間,讓他們消化剛才自己的意見,臨時改了一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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