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咬手指
兩人回了公司,梁行野很忙,讓池寧進休息室玩iPad,別打擾他。
池寧在休息室待了一下午。快下班時,他手裡捏著個紅色凝珠,面露猶豫,頻頻看向一門之隔的辦公室。
五點半,他跟著梁行野離開公司。公司離梁行野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鐘車程,今天風大,梁行野開了近二十分鐘。
到了停車場,梁行野打開車門讓池寧下來,池寧下車後,往他手裡塞了個東西。
梁行野看著手心的紅色小凝珠,捏了一下,溫溫軟軟的,他有些意外,問池寧:「這是什麼?給我的?」
池寧點頭,示意他吃了。
梁行野正要說話。旁邊那輛車下來四個人,個個人高馬大,一身黑衣。三人往這邊走,剩下一人畢恭畢敬地打開後車門。
緊接著,車裡下來一個男人,像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鋒利,帶著股張揚桀驁的味道。
梁行野轉頭看過去,頓時心生煩躁,陰魂不散的段沂。
段沂在車邊站定,微抬起下巴:「梁行野,我們談談。」
「談?你拿什麼跟我談?」梁行野笑了聲,「上午給你的教訓還不夠?」
生意場上什麼人梁行野都見過,唯獨沒見過段沂這樣的。家在十萬八千里之外,放著大好日子不過,特地跑來雲城針對他,乾的還都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每次傷敵八百,必自損一千。
段沂冷聲開口:「梁行野,許晉的事只是個開始,我勸你離……」
梁行野帶著池寧往電梯口走。
段沂打了個響指,幾個保鏢立刻圍上去。
梁行野後退幾步,抵著車門,把池寧推進去。池寧一個趔趄倒進車裡,緊接著咔噠一聲,門鎖上了。他手忙腳亂從座椅上爬起來,透過車窗,看見那幾個人圍住了梁行野。
熟悉的欺凌場景讓池寧下意識躲到窗下,他一動,碰得購物袋簌簌作響,池寧低頭一看,是梁行野上午給他買的衣服。
池寧抿起唇,趴著車窗向外望,外面只剩下車,沒見有人。後腦勺還疼著,池寧手有點抖,猶豫幾秒,用力推車門。推不開,他今天第一次坐車,下車都是梁行野幫他開的車門。
車窗一角隱約晃過梁行野的身影,池寧心裡一驚,在車裡團團轉,到處亂掰,終於掰到了車把手。門開了條縫,他跳下車,往鬥毆現場跑。
他在海里打過架,對於力量懸殊大的對手,從不正面硬剛,只搞偷襲,搞不贏就跑。
保鏢的注意力全在梁行野身上,沒人分眼神給池寧。最瘦的那保鏢一個不小心,被池寧得了手,膝蓋窩一軟,跪在地上。
保鏢反應很快,立刻起身踢向池寧,腳還沒挨到他,被梁行野猛地踹開。
梁行野以為池寧是那種一動手就會嚇哭的小軟蛋,只有挨打的份,沒想到膽子這麼大,悶頭就敢往這沖,幹仗架勢乍一看還挺像樣。
但保鏢也不是吃素的,池寧的小身板還不夠他們塞牙縫,梁行野抓住空隙,攬著池寧將他塞回車裡,警告道:「不准出來。」
池寧後腦勺撞到坐墊上,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呆呆地躺著緩神。
煙抽到一半,段沂抬頭掃了下前方,見梁行野正往車裡塞人。段沂沒看清那人模樣,也不在意,把注意力全放在梁行野身上。
沒過多久,保鏢躺了一地,段沂扔開煙,朝梁行野走過去。
梁行野上前半步,卡著段沂喉嚨摁在地上。梁行野在生意場上吃過虧,但沒誰敢用這種手段,他收緊手:「段沂,不管你什麼來歷,我對你的耐心到此為止。」
段沂一個勾拳砸向梁行野,他明顯也練過,下手又狠又准。梁行野往後躲,手上的力氣隨之鬆開,腿一使勁,壓住他小腿。
段沂用肘尖猛撞梁行野的腿,恰好撞在他傷腿上,梁行野冷汗瞬間就出來了。為了圖快,他用了狠勁,段沂漸漸落了下風,挨了好幾下重擊,躺在地上喘氣。
梁行野盯著段沂,眼神平靜,聲音很淡:「在我真正動怒之前,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把戲,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段沂笑了聲。
梁行野也笑了聲:「你儘管試試。」
再耗下去今晚誰都得不到便宜,梁行野鬆開對段沂的禁錮,見他扔下保鏢徑直離開了,打開車門讓池寧下車。
池寧頭還暈著,踩到地上,踉蹌幾步差點摔倒,梁行野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穩才說:「走吧。」
走到車尾,池寧頓住腳步,地上被踩破的凝珠顏色盡褪,只剩下水跡,他頹喪著臉,跟梁行野進了電梯。
池寧情緒不高,貼著角落,連梁行野叫他也沒聽見。
梁行野立在走廊上,按著電梯開門鍵,又說了一遍:「池寧,出來。」
池寧連忙走出電梯,梁行野看他鼻尖紅紅,眼睛蒙著層水霧,樣子挺可憐,便問他怎麼了。
池寧把手懟到梁行野面前,讓他看自己的手指。
白白嫩嫩,就是指腹擦破了點皮,應該是摁地上弄傷的。動手的時候還挺像模像樣,打完哼哼唧唧嬌氣得很,梁行野想,人魚屬哪個品種啊?肉這麼嫩,一點痛都挨不得。
傷腿被段沂撞了下,疼痛愈演愈烈,梁行野有點撐不住,回到家,叫家庭醫生過來打了枚止痛針。
池寧站在書房外,好奇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梁行野正好和醫生出來,池寧連忙讓開。醫生離開後,梁行野脫了上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進了浴室。
池寧走到陽台邊,仰頭望著月亮。
今晚只有一抹月牙兒,隱在雲間,散著半明不暗的光。池寧靠在護欄上,遙遙凝視月亮。
雖然上岸後遇到的梁行野很好,但他想他哥了。
可要找到他哥,簡直難如登天,金色珍珠沒有線索,他還沒學會說話,又不認識字,甚至連他哥的名字怎麼寫他都不知道。
距離他哥上次去海里看他只過了半個月,下一次估計得一個月後,如果比較忙,時間還會往後推。但就算他哥回了海里,也不會靠近被鯊魚占據的島嶼。
海里那麼大,找藏在海底的美人魚族群猶如大海撈針,要是沒找到,他哥就不會知道他在岸上,說不定他們以後再也見不到面。
其實在他哥變成人那天,池寧就做好了跟他哥分別的準備。
和他找銀尾美人魚做交易不同,他哥是靠自己成功幻化成人的,池寧問過原因,他哥也不清楚,只說也許是因為和人類接觸過。
那時他哥失蹤了小半年,從他哥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池寧才知道他被鯊魚咬傷後遭遇了海嘯,又被海嘯衝到一座海島的沙灘上,後來有個好心人路過,救了他。
但他哥再三強調,這只是一個微薄的可能性,讓他最好不要和人類接觸。池寧也沒和人類接觸的條件,在大海里遇見一個對人魚充滿善意的人類,簡直比大海撈針還難。
他哥變成人後,能在海里維持魚尾形態的時間越來越短。每次他哥回海里看他,池寧總會想,說不定下次就等不到了。
原以為上岸後能團聚,誰知出現了狀況,現在怎麼辦呢?池寧無比迷茫。
梁行野跟他無親無故,他不能一直占梁行野的便宜。可金條丟失在海浪中,梁行野又對他的珍珠不感興趣。
池寧聽他哥說過人類社會的運行規則,每個人都得工作賺錢養活自己。他現在的情況應該找不到工作,不過他可以賣珍珠。
他在心裡把要做的事情排了個序:學會說話;賣珍珠;把梁行野養他的錢還上;找他哥。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衣服也鼓了起來,池寧搓了下臉,走到沙發上坐著。
過了會兒,他的雙腿變成了魚尾,受傷處的鱗片搖搖欲墜,池寧心疼地碰了碰,見梁行野從浴室出來,朝他伸手,想讓他抱自己回浴缸。
梁行野邊擦頭髮邊看他。
池寧傷口沒法沾水,在浴缸泡一晚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就算不放水,浴室濕氣也重,容易感染。但這套房子只設計了一個臥室,留他在臥室,就得睡一張床。
梁行野床上沒出現過其他人,更別說動物。
池寧舉得手酸,在梁行野面前晃了晃。梁行野撥開他的手,拎著他走去浴室。
浴缸很大,放水後,原本就滑的底端變得更滑。池寧一進去,渾身就濕了個透。他見梁行野要走,拉住他的衣服。
梁行野回頭:「怎麼了?」
池寧在邊緣蹭下幾片魚鱗,塞到他手裡。想著不練永遠學不會說話,池寧費力地開口:「謝……謝……」
魚鱗輕得像羽毛,觸感沁涼。表面透出漸變的矢車菊藍色,尾部呈半透明,泛著微光,漂亮得像藝術品。
池寧趴在浴缸邊緣,身上濕淋淋的,頭髮也沾了水,耷拉在額頭,顯得有些可憐。臉上卻笑著,「謝謝」說得含糊不清,但感激之意滿溢而出。
梁行野和池寧對視片刻,拿毛巾胡亂把他擦乾,隨後抱他進臥室,放他在床上。床很大,睡兩個人綽綽有餘,梁行野指著側邊:「你睡那裡,別挨著我。」
梁行野的床鬆軟舒適,比硬梆梆的浴缸好太多,池寧舒服得在床上翻了個身。
梁行野沒管池寧,去摸手機。手機擱在床頭柜上,感受到人臉靠近,自動亮起來。屏幕上列了幾條消息,梁行野打開一看,是池今敘發過來的,說收到珍珠了。
梁行野剛好有事,問他方不方便語音。
池今敘秒回:和一夥兒朋友在外面聊天,語音太吵聽不見,打字吧。
梁行野:你認不認識段沂?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梁行野從搜尋引擎搜了張照片發過去,補充道:就這個,前陣子突然來雲城的富二代,美籍華裔,拽得二五八萬一樣。
池今敘又沒回了,可能在和朋友交談,梁行野等了會兒。
半分鐘後,消息冒出來。
池今敘:這小孩啊,見過幾次,不算認識。
池今敘:怎麼了?
段沂今年二十五,怎麼算也不是小孩,大概照片顯小。梁行野見池今敘說不認識,沒多解釋,隨意回了句:前天商業晚宴碰過面,挺張狂一人,隨便問問。
池今敘:這種囂張跋扈的富二代,你別慣著他,他要是招惹你,下狠勁收拾就對了。你需要的話我手裡有些資源,你看一下能不能用得上。
梁行野:不用。
梁行野正要關手機,消息一條接一條蹦出來。
池今敘:聽紀宣說你有心肝小寶貝兒了?
就是上次半夜待在你家的那個男孩吧?
紀宣說你媽傷了他,你衝冠一怒,和你媽鬧翻,火急火燎抱著人去醫院。你是不知道,紀宣跟我描述的時候,那叫一個活靈活現。
看完消息後,梁行野目光長久停留在「紀宣」兩個字上,他回池今敘:別聽紀宣瞎說。
池今敘那邊是白天,曬著太陽,興致頗高:等我回國帶出來見見,我很好奇,到底是哪路妖精能讓我們梁總開竅。
池今敘那邊的事多,又棘手,等他回來最快也得兩三個月,慢一點可能要小半年,那時候池寧早回海里了,梁行野懶得說太多:行。
池寧一開始和梁行野隔著段距離,見梁行野拿著手機,慢慢湊過去,探頭窺屏。等梁行野聊了會兒,他幾乎整個人都壓在梁行野身上。
梁行野被壓得手麻,看他一眼。池寧登時記起梁行野抱他上床時說的「別挨著我」,默默挪回劃定的位置。
池寧躺在床上,用尾巴卷被子,卷著卷著,不小心碰到梁行野的小腿。
梁行野體熱,源源不斷的溫度隨著魚尾傳到他身上,讓池寧忍不住卷緊,甚至還偷偷往上遷徙。
魚尾又涼又滑,恰好卷著梁行野的傷腿,腿傷原本在颱風天就有復發的趨勢,還被段沂撞了下,打止痛針也只是有所緩解,此時猛地受涼,更是酸疼。
池寧見梁行野皺眉,呲溜一下松得很快,滑到側邊角落,借著枕頭的掩護觀察他表情。
梁行野關掉手機,看著池寧:「你再卷我,就去睡浴缸。」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忙了一天,他有些困了,威脅完池寧,脫下浴袍,留了盞壁燈,沉進被子裡。
不多時,他換了個睡姿,背對著池寧,之後再沒動過。
池寧鑽出被子,手撐在枕頭上,望著梁行野。壁燈的光柔和昏黃,傾灑在梁行野頭髮和肩背上,像鍍上了薄薄一層金。
池寧伸出手,放到梁行野頭頂,把光攏在手心。玩了會兒,又鬼鬼祟祟地摸他頭髮,梁行野發茬硬,摸上去略微有些刺手,池寧怕驚醒他,摸得很輕。
梁行野睡熟了,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不知怎的,池寧突然想起紀宣的話。
「你那破腿還去打拳,準備棺材吧,明天吃席。」
他偷偷摸摸戳梁行野的背。沒反應,便湊過去,湊到一半,梁行野倏地動了下,緊接著翻過身,仰躺在床上,離他的臉只有咫尺距離。
池寧瞪大眼睛,發現梁行野沒醒,鬆了口氣。
過了會兒,池寧小心翼翼掀開被子,趴在梁行野胸口聽心跳聲。咚咚咚,強勁有力,不像是要死了,但池寧也不敢確定。
血液凝珠被踩破了沒用上,就算沒踩破,也用不上。他被推進車裡之前,看見梁行野鬆手扔掉了凝珠。
梁行野不信任他,更不會隨意吃他給的東西。池寧趴在那思索幾秒,探起身子,輕輕捏開梁行野的嘴唇,咬破手指放上去。
血珠順著指尖滴落,不斷滑進梁行野口腔……
過了許久,指腹的傷口凝固了,池寧有點喘不過氣,從梁行野身邊退開,用被子蒙住頭,恍恍惚惚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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