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破防


  月亮隱進雲間,風從南邊悠悠而來,池寧起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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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剛在不遠處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一輛車停在路旁,緊接著車窗開了,露出梁行野的臉。

  「上車。」

  池寧大步跑到車前,掰門把手時不知想到什麼,眼裡的欣喜漸漸黯淡,朝梁行野搖頭。

  梁行野指腹摩挲方向盤,覺得自己也是鬼迷心竅,放著正事不做,大半夜開車出來跟著池寧,看他跟個小傻子一樣,四處亂轉。

  「你整理房間的時候把我文件弄丟了,回去幫我找出來。」梁行野說。

  洗完澡,他翻遍床頭櫃都沒找到那份文件,明天開會要用,池寧經過手,應該清楚在哪。

  除了找文件,梁行野打算明天一拿到結果,就送他回海里。池寧什麼都不懂,獨自生活簡直痴人說夢,就像現在走的這條路有人飆車,他都不知道躲開。

  前段時間也是在這裡,有個富二代撞死了人,和他家人私下和解,賠了不少錢,就此翻篇。要是落到池寧頭上,連個交代都沒有。

  梁行野對池寧說:「快點上車。」

  池寧心裡記掛著文件,坐到副駕駛,邊系安全帶邊問:「什麼文件?」

  「放床頭柜上……」外面響起刺耳的剎車聲,車狠狠一震,梁行野猛地往旁邊倒,池寧腦袋磕在車窗玻璃上,嚇得心臟狂跳,懵了片刻才恢復意識。

  駕駛座的門被壓得變了形,梁行野疼得罵了句髒話,池寧連忙問他有沒有事。

  「沒事。」梁行野面色不虞,拿手機發了條消息,接著扭頭看向窗外。一輛藍灰色布加迪威航,車頭直接懟在他車門上。

  他今天隨便挑了輛歐陸,低調不起眼,但安全性能不錯,對方剛啟動車子,拐個彎就撞上了,還好他的車處於靜止狀態,沒釀成更嚴重的事故。

  布加迪車主下了車,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神情高傲,隔窗罵罵咧咧:「媽的,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在這攔路?」

  「滾下來,封路的標誌你瞎了眼沒看見嗎?!」

  車門被壓住推不動,梁行野從池寧那邊下去,關車門前留了句:「你在這呆著。」

  布拉迪車主見到梁行野那張臉,臉色驟變:「梁……」

  梁行野一腳踹他在地上。男人背部著地,捂著肚子拼命抽氣,先前的趾高氣揚被這一腳踹得灰飛煙滅,其他車主見狀紛紛下車,氣勢洶洶圍過來。

  許晉混在其中,在認出梁行野時後退了半步,其餘人像被雨淋濕的炮仗,瞬間啞火。

  富二代大致分兩類,一種靠著父輩的資源,青出於藍勝於藍,在家族企業甚至商界掌握話語權,另一種靠著父輩的庇護,花天酒地混日子。

  今晚在這飆車的大多屬於後者,沒人想招惹梁行野。

  梁行野站在破損的歐陸旁,掃視面前這伙張揚跋扈的二代。

  「封路?誰他媽給你們的權利?」

  沒人應聲,許晉本想挪到後面,降低存在感,不知被誰用力推了把,踉蹌著和梁行野對上視線。

  許晉在心裡暗罵,臉上帶著點怯:「哥。」

  梁行野:「滾回去。」

  這樣僵持下去不是事,有人笑著出來打圓場:「大水沖了龍王廟,原來都是自家人。梁總,您要不先開我的車回去,明兒個我賠你輛全新的歐陸。」

  有人開了話頭,眾人跟著附和,都表示讓梁行野開自己的車。

  ……

  車的隔音效果優良,池寧望向窗外的眼神滿是擔憂。剛才梁行野踹人時能看出來他占上風,現在他和一群人對峙,怎麼看怎麼危險。

  這場景和那天在地下停車場如出一轍,可梁行野讓他在車上待著,池寧糾結片刻,衝下車往梁行野那邊跑。

  梁行野聽到聲音回頭:「你過來幹什麼?」

  池寧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到一邊,他跑得急,有點喘:「幫……幫你打架。」

  梁行野攔住池寧,俯視躺在地上的布拉迪車主:「誰撞的誰負責,最遲明天晚上前解決。」

  路口出現輛攬勝,停在梁行野面前,梁行野讓池寧上車。

  眾人目光落在池寧臉上,大半夜跟穿著睡衣的梁行野在一起,言語舉止親昵,不少人心思活泛起來。

  許晉望著漸行漸遠的車,回身罵道:「媽的,剛才誰那麼手賤推我?」

  「你不是有你媽護著嗎?」一個高個男煽風點火,「怕梁行野幹什麼?」

  有人附和:「就是,在他面前像孫子一樣挨罵,也太丟臉了,要是我的話,絕對……」

  「合著剛才被罵的就我一個?」許晉指著他鼻子,「你他媽有本事就當著梁行野的面罵回去啊,對著他大氣不敢喘一聲,在老子跟前耍什麼威風。」

  兩人爭執不休,場面頓時變得喧鬧無比,有人說:「跟著梁行野那男孩是誰啊?梁行野惹不起,他還惹不起嗎?」

  不管收拾誰,都需要人領頭,眾人齊齊望向許晉。許晉被段沂坑了一次,現在看誰都想坑自己。梁行野上次把他整得半死不活,他至今心有餘悸,沒蠢到一激就上當的地步。

  「行啊,我明天就去綁了他,」許晉冷笑道,「到時候梁行野查出來,知道這事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別想跑。」

  大家頓時噤聲。

  許晉抱著手,環視眾人:「你們說我明天什麼時候動手比較好?」

  有人笑嘻嘻地和稀泥:「許晉你可真是,開個玩笑而已,這麼認真幹什麼。」

  「就是,又不是嫌日子過得太舒服,非得惹點事來調劑調劑。」

  「其實晚上本來就是我們不占理,今天太掃興,不玩了,早點回家睡覺。」

  ……

  車駛進小區停車場,池寧坐在梁行野旁邊,小聲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梁行野靠著座椅,在閉目養神:「沒有。」

  「還沒有,沒有就不會讓我過來了,」紀宣剛下班,收到梁行野的消息連忙趕過來。他從後視鏡看看梁行野,又看看池寧,「你們大半夜不睡覺,在大街上賞月呢?」

  「吃飽了撐的。」梁行野說。

  紀宣笑了笑:「那確實。」

  池寧在黑暗中偷偷摸梁行野的腿,梁行野抓住他手腕:「別摸。」

  紀宣「嘖」了聲,調侃道:「小甜豆還挺生猛。」

  他在電梯附近找了個停車位停下,下車後四處看看,不太確定地問梁行野:「這一排停車位都是你的吧?別停錯了。」

  梁行野邊按電梯邊應:「是。」

  到了家,梁行野讓池寧去臥室找文件,和紀宣走到客廳坐著。紀宣問:「腿的情況怎麼樣?」

  「不礙事,」梁行野清楚狀況,「跟以前一樣打枚止痛針就行。」

  他的腿受傷到現在快三年,久病成良醫,梁行野已經能憑症狀判斷嚴重程度。

  梁行野的私人醫生是周紜和梁佑江結婚時帶過來的,年紀大了,梁行野懶得吵醒他,正好紀宣沒睡,便叫他過來打枚止痛針。

  「止痛針打多了,容易出現耐藥性,下次不給你打了,違反醫德。」紀宣說,「對了,你不是去複查了嗎?醫生怎麼說。」

  「下午太忙,做完檢查就走了,後來醫生說儀器出了問題,讓我趕回去重做,我明天再去一趟。」

  「不可能,儀器出問題是大事,更何況還是給你做檢查,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失誤。」

  梁行野:「結果顯示腿骨完全恢復如初。」

  「啊,還真出問題了,」紀宣給梁行野打完止痛針,將針筒扔進垃圾桶,「那你明天重新查一查。」

  梁行野那年受傷時他在場,生日宴散了之後,幾家關係比較親近的一起去了戶外馬場。梁行野那對八歲的雙胞胎弟弟吵著要騎馬,小馬駒都不行,非要騎高頭大馬,教練在一旁守著,一開始沒出事。

  馬場人多,天氣又熱,有匹馬在跳障礙時突然失控,直直往那邊沖,教練慌亂中拋下他們逃開。

  梁行野離雙胞胎最近,一手撈一個把他們甩開後,被橫衝直撞的馬掀倒在地,踩碎了大腿骨,之後場面極度混亂,不少人陸續墜馬。

  梁佑江和周紜一人顧雙胞胎,一人顧許晉,確認他們沒事才去找梁行野。

  梁行野最後保住了腿,但再高的醫療手段都不可能完全治癒,能恢復到七八成已經算祖墳冒青煙。

  「還好撞你的人開車不猛,不然你這破腿被撞一下,直接躺進醫院,」紀宣咕噥道。

  布加迪直接懟在車門上,腿受了重壓,按以前的情況,確實得進醫院,梁行野這時才恍然發覺,沉滯的舊傷好似蟄伏了一般。

  大概是從颱風天開始,確切地說,是從遇到池寧開始。

  梁行野心裡一驚,難道檢查結果是真的?池寧舔過他的臉,可骨頭長在肉里……

  梁行野起身進臥室,池寧正蹲在地上,翻找抽屜里的一堆文件。梁行野敲床頭櫃,待池寧抬頭,問:「你除了舔我,有沒有做過別的什麼?」

  梁行野警告他的那些話言猶在耳,扔他進浴缸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池寧連忙搖頭:「沒有。」

  他抽出一份文件,岔開話題:「是這份嗎?」

  梁行野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不是,是一個藍色文件夾,這裡我都找過了,你有沒有放別的地方?」

  藍色?池寧記起來了,急匆匆往客廳走,在茶几下面找到了那份文件。

  「找什麼呢?」紀宣問。

  「文件,」池寧應道,他見紀宣扔藥盒進垃圾桶,順著他的動作,看見垃圾桶里露出的一截針筒,「這是……」

  「給你老公打了枚止痛針。」

  梁行野說:「很晚了,紀宣你先回去。」

  紀宣上了一天班,疲憊不堪,只想在床上躺著,快速收拾完東西,一溜煙兒離開。

  紀宣離開後,池寧遲疑片刻也想走,梁行野拉住他:「等等。」

  池寧被迫重新坐下,一臉迷茫,「怎麼了?」

  「剛才我問你,你撒了謊,」梁行野掰正池寧的臉,要他看著自己,「說實話。」

  梁行野認真起來,表情自帶攻擊性,池寧不安地否認:「沒……沒有撒謊啊。」

  兩人對峙半晌,池寧就像河裡緊閉的蚌,死活撬不開嘴。梁行野鬆開手,突然問:「洗了澡沒有?」

  「洗了。」

  池寧直接被梁行野半抱半拎弄進臥室。

  池寧擔心梁行野會繼續追問,又擔心明天被他扔回海里,掙紮起來。梁行野力氣大,摁他就像摁一個小魚仔:「換上睡衣睡覺。」

  在外面走了一晚上,池寧困得不行,身體一碰到床,掙扎偃旗息鼓。

  先睡一覺再說。

  池寧換了絲質睡衣,側躺在床上,半張臉陷進鬆軟的枕頭裡。困意漸漸襲來,他打了個哈欠,忽地聽見梁行野說:「池寧,我腿疼。」

  池寧是一條魚,但他不蠢,梁行野明顯在引誘他做些什麼。於是他「哦」了一聲,拉起被子遮住半張臉,小聲應:「不疼的。」

  梁行野沒再出聲,池寧閉上眼睛,困意卻消散了個乾淨。

  紗質窗簾透光,關了壁燈,燈火依舊能晃進來。過了大概半小時,梁行野呼吸逐漸變得悠長綿密,像是睡著了。

  池寧喊:「梁行野。」

  臥室安靜,只有梁行野起伏的呼吸聲作為回應。

  池寧腦子裡全是梁行野質問他的神態,捏著他下巴,緊盯著他,看上去有點凶。過了會兒,又想起颱風天梁行野對他的再三警告。

  「我是人,不是人魚,不要把你的人魚習性對標在我身上……」

  「如果你再對我做一些奇怪的行為,我會很生氣。」

  ……

  梁行野發現什麼了嗎?在用腿疼試探他?

  紀宣打止痛針的時候,又罵梁行野見天折騰那條破腿,不如早點備棺材。如果他收拾東西時沒碰文件,梁行野就不會去找他,不去找他,就不會受傷,池寧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被角。

  他側身躺著,望著梁行野朦朧的臉部輪廓,目不轉睛。

  哪有人睡覺會刻意控制呼吸節奏的,是在等他往陷阱里跳。

  良久之後,池寧湊過去,小聲說:「我知道你……你沒睡。」

  然後咬破指腹,放到梁行野唇邊:「別生氣好嗎?」

  從說出腿疼那刻,梁行野一直在等。

  等池寧以為他睡著,自投羅網,可他低估了池寧的機靈,愣是不上鉤。等到他困意襲來,覺得沒希望時,又峰迴路轉。

  指腹擦過唇的剎那,梁行野睜開眼睛,緊握住池寧手指,然後欠身開燈。

  熾亮的光傾灑而下,他低頭,池寧的血沾染在他手心,模糊了紋路。

  梁行野怔住,大腦頭一次出現空白,回神後,立刻摁住池寧指腹的傷口。

  他凝視著池寧,心緒複雜猶如一團亂麻,沉默了許久,才問:「做過幾次?」

  「三次。」

  又是沉默,呼吸聲此起彼伏,像藤蔓一樣交纏。

  梁行野嘴唇動了動,隨即緊閉,又張開,「會不會對你身體有傷害?」

  池寧觀察他表情,搖頭:「不會。」

  梁行野:「會不會?」

  池寧慢慢點頭:「一點點,不……不嚴重。」

  美人魚的制血周期極其漫長,虧空對身體狀態有影響,到達某個臨界值會危及生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不過他給梁行野的不多,養幾天就能恢復正常。

  梁行野:「為什麼要這樣做?」

  池寧小聲說:「紀宣說……說你要死了,我擔心。」

  梁行野很久沒說話,久到被子上的褶皺慢慢塌下,池寧跪坐在床上的腿變得酸麻。而池寧的手指還攥在他手心,即使那抹血跡已然乾涸。

  「梁行野。」池寧叫他。

  梁行野微微偏過頭,池寧只能看到他側臉,籠著光,表情模糊不清。

  池寧有點難過:「你生氣了嗎?」

  梁行野終於開口,聲音變得很輕:「沒有。」

  「沒有生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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