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牽手


  季家的書房其實是個擺設,書倒是挺多,平日裡也沒人看,只有江知頌偶爾得了空,會過來翻一翻。

  季衍在鬆軟的沙發椅上坐下,調整到最舒適的坐姿。

  季宿風坐在季衍對面,同款沙發椅,同款坐姿,臉上的神情卻很沉重。

  季衍想調和氣氛,主動開口:「爸,你晚上只喝了點湯,待會兒肯定會餓,晚點我給你叫個夜宵。」

  「我今天沒心情跟你父慈子孝,」季宿風看著季衍,直奔主題,「我覺得我當父親很失敗。」

  季衍不明白他爸為什麼突然這樣講,但還是立刻反駁道:「沒有,一點都不失敗。」

  季宿風嘆了口氣,問:「你知道剛才我為什麼要叫知頌上來嗎?」

  季衍心裡隱隱不安,坐直了身體,手壓在膝蓋上,觀察了一下季宿風的表情,小聲開口:「怎麼了?」

  「你衡南叔背著所有人,先是給了我一幅齊白石的畫,婚禮那天又塞給我一堆東西,全是價值不菲的收藏品,裡面有幾樣是珠寶首飾。」季宿風說,「其中有一款是他們家祖傳下來給兒媳婦的翡翠手鐲。」

  祖傳給兒媳婦?翡翠手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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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衍嚇得心臟驟停。

  「你衡南叔讓我等知頌結婚的時候給他愛人。」季宿風停頓了一下,又說,「你也知道你衡南叔和知頌的關係很僵,這些事情不好當面說,所以只好經我的手。」

  他回來以後想了又想,大概揣摩出江衡南的用意。江衡南可能考慮到再婚後財產分割比較麻煩,乾脆提前做好準備,順便把宋枝煙那份也直接給江知頌。

  江衡南當時說這事的時候欲言又止,他覺得江衡南對江知頌還是有很深的感情在,想緩解關係,又拉不下面子和江知頌談,無奈之下,只好讓他轉交。

  於是季宿風剛才把那些東西提前交給了江知頌,明里暗裡還說了不少江衡南的好話。

  但是江知頌沒有收,說這些東西他爸不是給他的,讓季宿風留著,季宿風沒想到他和江衡南的關係差到這種地步,怎麼勸都沒用,只好幫他保管起來,打算等他結婚了,再給他老婆。

  季衍越聽越慌,強裝鎮定:「爸你沒事提這個幹什麼?」

  季宿風看了他一眼。

  季衍心裡警鈴大作,騰地站起身,伸出五指,就要對天發誓,說自己和江知頌之間清清白白,絕無一點苟且。

  「我和江知頌……」

  季宿風開口比他快:「他們父子倆和我們父子倆完全是兩個極端,我以前不認同江衡南的教育方式,現在看來放養也不行。」

  話題突然拐到另一個方向,季衍愣了愣。

  季宿風看季衍舉著個手站在那,問:「你想說什麼?」

  季衍意識到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刷地一下放下手,坐回了沙發椅,臉上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應道:「沒什麼,沒什么爸,你繼續說,我聽著呢。」

  「別跟我嬉皮笑臉。」季宿風說。

  季衍立刻做好表情管理,手放在大腿上,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季宿風見狀,稍稍滿意,換了個坐姿,繼續說:「我從小到大都不怎麼管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你衡南叔。他和宋枝煙管知頌管得太嚴,知頌的確很優秀,但他一直都壓著自己的情緒,人壓久了,是會出事的。」

  「他們管得越緊,我對你就放得越松。因為我怕你不開心,更怕我們的關係變得和他們那樣,不像父子,像上下屬。」

  「可是這兩種方式,都很失敗,」季宿風攤開雙手,臉上浮現出無奈的神色,「你過得確實很開心,但你心智太不成熟了,在那麼嚴肅的場合里,竟然連情緒都控制不了。」

  「即使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打人肯定有原因,但作為一個成年人,得有控制情緒的能力。還有,你今天帶著狗和孩子,就應該時刻注意點,怎麼能玩手機?可能是你習慣了有人在你身邊護著你,做事才不會去想後果。」

  季宿風的語氣滿是悵然,季衍抿了下唇,看向季宿風,向他道歉:「爸,對不起,我突然打人是我不對,我以後不會那麼衝動了,別的事也會注意一點的。」

  季宿風沒應他。

  茶几上擺了一副和田青玉象棋,是江知頌前陣子送的,季宿風捻起一個棋子,開口問:「你覺得是誰給你的底氣?我嗎?還是知頌?」

  季衍被問住了,嘴張了幾次,愣是一個字沒吐出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要麼開心,要麼發火,沒人讓他要克制自己。

  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沒等到季衍的回應,季宿風自問自答道:「我寵你還會分輕重,可知頌沒有底線,把你當成親弟弟一樣,怕你受傷,怕你被罵被懲罰,恨不得時刻放在自己眼底。」

  季衍心臟一蹦一蹦的,晃神想江知頌才不是把他當成親弟弟,是因為喜歡他,緊接著聽到季宿風的話。

  「六歲,你貪玩砸碎了別人家的玻璃,他給你買冰棒讓你在樓下等他,替你去道歉去賠錢,在我和你媽知道之前就把事情處理完了。」

  「十六歲,你連打三天教育局的電話,舉報學校暑假違規補課,被查出來的時候也是知頌替你背的鍋。」

  「二十多歲了,在他爸婚禮當天,你情緒突然失控,他沒問清緣由,還是護著你,現在被狗咬了也不當回事。」

  季衍半垂著眉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腳尖看。

  根本不用他爸提醒,真要翻以前的事,每年每個月他都能揪不少出來。

  季宿風沒懷疑過江知頌和季衍之間的關係,單純以為是兄弟情深。

  因為江知頌很小就開始這樣了,還有一個原因,宋枝煙在江知頌七歲的時候不小心懷了二胎,江知頌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天天盼著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能和他一起生活。

  但由於當時的政策限制,二胎沒法生下來,江知頌盼不到,從那以後對季衍就更好了,並且經常會讓季衍喊他哥哥,季宿風覺得這應該是移情作用。

  所以很多時候,季衍喊煩了,耍脾氣不想理江知頌,季宿風就會忍不住心疼,還會各種威逼利誘,讓季衍聽江知頌的話。

  最重要一個原因是,季衍極度恐同,而季宿風在心裡又真的把江知頌當成了親兒子,所以就算有時候覺得季衍和江知頌過於親密了,也不會想到那個方面。

  季宿風看著季衍的發旋,想起小時候的江知頌和季衍,心裡百感交集。

  好半晌,季衍抬起眼睛,和季宿風對視了一眼。

  季宿風沒再沉著臉,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地說:「崽,只要我還在,我就永遠是你的底氣,但知頌不是。」

  「我看得出來,知頌很重情,他從小沒什麼朋友,關係親密的就你一個,對你上心是難免的事情,但他不可能一直對你上心。」

  「他會結婚,會有妻子孩子,會有他在乎的人和事,你們最多逢年過節的時候能聚一聚,關係再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季衍皺起眉,攥緊了手指,攥到手心出了汗,不知想到什麼,突然開口:「他說他不會有孩子。」

  「知頌想做丁克不想要孩子,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重點不在這,」季宿風說,「季衍,不要總想著玩,你也該長大了。」

  季衍「嗯」了聲。

  季宿風見季衍情緒不高,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衍提了點精神,對他爸說:「我沒有總想著玩。」

  然後跟季宿風講了些關於賽車場後續運營的事,比如和哪家經銷商合作,優劣點在哪,賽道日活動要增加哪些特色等等。

  一項一項分析得有模有樣,全是很合理的操作。

  季宿風心裡波瀾不驚,因為昨天晚上他在臥室門前碰到了江知頌,他們聊了一會兒,江知頌說的內容和這差不多。

  季宿風問:「這是知頌跟你說的吧?」

  話題又轉到江知頌身上,季衍有些不解,搖頭否認:「不是,我們沒談過這個。」

  季宿風以為季衍要面子,沒再說什麼,順著他誇了幾句。

  季衍知道季宿風不信,明明是他和許安嘉做了一系列調研,討論了很多天才下的決策,他爸卻下意識認為是江知頌做的,仿佛他身上刻滿了江知頌的印記。

  季衍沒辯解,問:「爸,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季宿風思索幾秒,委婉地回答:「沒說你笨的意思,只是聰明也分等級。」

  季衍就沒說話了。

  從書房離開的時候,季衍問季宿風:「爸,你是不是想要江知頌當你的兒子啊?」

  季宿風知道季衍什麼意思,臉上浮現出這幾天的第一個笑容,說:「知頌確實很好,但你能來做我的兒子,我再開心不過。」

  季衍手搭在門把手上,心裡高興了點,還有些得意,哼哼一句:「我也再開心不過。」

  季宿風見他這麼快又恢復了原樣,忍不住開口道:「我希望你開心,更希望你別太依賴知頌,他不能護著你一輩子。」

  季衍靠在門背上,想到什麼說什麼。

  「爸你想多了,我早就是一個頂事的爺兒們,就算沒有江知頌,我也能做得很好。」

  季衍並不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富二代,該懂的多少也懂,只是在江知頌的襯托下,顯得不那麼厲害。不過話說回來,晉城的這些富二代里,能和江知頌比的,也就那麼幾個。

  季宿風笑了笑。

  季衍見他不信,打算給自己掙點面子,一本正經地說:「我壓根就不依賴江知頌,他在聊城那一年多,我天天過得不知道有多舒心,現在他回來了,整天管東管西的,我都煩死了。」

  季宿風知道季衍什麼德行,接話道:「煩不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知頌沒回來的時候,你陽台上的盆栽,都快被你罵死了。」

  「行了,快回房間洗澡睡覺。」季宿風說。

  季宿風話裡帶著調侃,季衍心裡不舒坦,繼續口嗨:「那我現在後悔了,還不如不回來呢,他太愛管人了,我就很煩,每天看到他都影響心情。」

  季宿風朝季衍擺擺手,示意他趕緊離開,季衍拉開門,嘴裡沒停:「爸你說這世界上怎麼會有像他這樣惹人煩的……」

  話沒說完,因為季衍在門外看見了江知頌,江知頌離他半米不到,抬眼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季衍頓住了,半隻腳踏在走廊上,半隻腳還在書房,和江知頌對視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江知頌轉身就走,季衍連忙追上去。

  江知頌步子邁得很大,季衍在他關臥室門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臂,跟抓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

  江知頌看著季衍,語氣很淡:「原來我這麼讓你討厭啊。」

  他甚至還勾唇笑了一下,但一點溫度都沒有,假得任誰看都覺得他在難過。

  「江知頌你別生氣,」季衍邊說邊趁機擠進門縫,「我剛說著玩兒的。」

  江知頌不應他,用力掰開季衍的手,把他推了出去,然後反鎖上門。

  門一關,江知頌靠在門背上,動了動手腕,他從季衍進書房就站在門口了,因為季宿風把裝著東西的盒子給他的時候,談到了江衡南,也談到了季衍,他怕季宿風罵季衍。

  所以季衍和季宿風的談話內容,他全部都聽見了。

  季衍為什麼會說那些話,江知頌也清楚,不過是因為愛面子罷了,可還是讓人心裡不舒服。

  江知頌很快調整好情緒,心想,不舒服沒關係,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江知頌整理了一下衣服,關了燈,推開落地窗,走到陽台上,準備守株待兔。

  季衍站在走廊上,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

  以前江知頌再怎麼樣,也不會連看都不想看見他。

  完了,江知頌肯定生氣了。

  早知道江知頌在門外,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滿嘴跑火車。

  季衍皺起眉,手搭著牆,想了又想。

  江知頌剛才的表情很受傷,他本來就容易沒安全感,聽見自己背後說他煩,心裡不知道有多難過。

  不行,誤會一定要解除。

  季衍是個粗神經的人,還很愛面子,但現在不是要面子的時候。

  進不去門,季衍機智地決定換條路,走陽台。

  他的臥室和江知頌的臥室相鄰,陽台連在一起,邊緣隔了不到半米距離。

  他們住的是半山別墅,今晚沒有月亮,花園的燈忘了開,到處都是黑黢黢一片,季衍不需要借光,雙手撐在陽台邊上,輕車熟路地越過去。

  季衍沒落地,落到了江知頌的懷裡。

  季衍整個人掛在江知頌身上,江知頌的手攬著他的腰,就像是天意,連兩個人鼻樑相疊的弧度,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

  再近一點,就親一起了。

  季衍懵了一瞬,這他媽是什麼情況?

  季衍跳到地上,也顧不上道歉了,先聲奪人:「江知頌你怎麼不開燈?」

  季衍沒開燈,是因為怕打草驚蛇,江知頌幹嘛躲在烏漆嘛黑的陽台上,連臥室的燈也不開。

  江知頌不答反問:「你過來幹什麼?」

  季衍跑到側邊把燈打開,亮白的光瞬間充盈了整個陽台。

  季衍看了看江知頌的臉色,蒼白又脆弱,季衍心裡很不是滋味,語氣特別認真:「江知頌你別誤會我,我一點不覺得你煩,我就是隨口一說,我以後會改掉這個毛病的。」

  江知頌看著季衍也不說話,眼神里寫滿了不相信。季衍站在側邊,背靠著牆,望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又說了一遍:「你不要生氣了,我真的一點都不覺得你煩。」

  「生氣和難過不是同一種情緒。」江知頌抬了抬手,不經意間露出手腕的傷口,「我不生氣,只是覺得難過。」

  季衍看著那個傷口,心裡更不是滋味了,他走到江知頌面前,拽著他的袖子:「剛才我爸說我特別愛黏著你,我覺得被拆穿了很丟臉,胡亂反駁了幾句,然後沒收住,你知道我的,我有時候就是容易口嗨。」

  江知頌一言不發地撥開他的手。

  季衍很急,努力證明自己話里的真實性:「我剛騙我爸的,你在聊城的那段時間,我過得一點都不開心,每天都想讓你回來……」

  江知頌問:「為什麼想讓我回來?」

  季衍噎住了。

  「怎麼不說話了?」江知頌又問。

  季衍鼻尖沁出了一層汗,一個問題都回答不出來。

  江知頌靠著陽台圍欄,在明晃晃的燈光下,望著季衍,語氣是掩蓋不住的失落:「我現在更難過了。」

  「江知頌,你別生氣也別難過,我知道錯了。」季衍說,「我真的知道錯了,要不然你罵我吧。」

  江知頌往前走了一步,和他近距離對視,問:「阿衍,你討厭我嗎?」

  「我不討厭你。」季衍立刻回答。

  江知頌下了決斷:「那你喜歡我。」

  江知頌的語氣過於篤定,季衍嘴比腦子快:「我他媽……」

  罵人的話沒說完,季衍迅速改口:「……麻麻麻,我腳麻了。」

  演戲演全套,季衍還蹲下來捂住了腳。

  江知頌蹲下身子,湊到季衍面前,像是看穿了他的偽裝,一字一句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想追你,讓你很煩很噁心,所以下意識就想罵人?」

  江知頌嚴肅起來,距離感瞬間拉滿,很能唬人,起碼季衍心臟停跳了一下。

  沒等到季衍的回應,江知頌拽著季衍的手腕,拉他起來,把他往門邊帶,季衍踉蹌了幾步,說:「江知頌你幹嘛?」

  「我不覺得你噁心。」

  「別拉我我不出去。」

  ……

  江知頌一句話都不接。

  季衍知道他是真生氣了,情急之下,口不擇言道:「江知頌,你別不理我,我讓你追還不行嗎?」

  江知頌立即停下腳步,季衍撞到他身上。

  臥室里沒開燈,季衍看不清江知頌的表情,但能察覺到他情緒沒那麼低落了。

  於是季衍乘勝追擊,繼續口不擇言:「你想怎麼樣都行,別不理我啊。」

  江知頌「嗯」了一聲,把他推到牆上,低頭看他,不抓他的手腕了,往下滑,手指擠到他的指縫裡,和他十指相扣。

  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仿佛以前做過無數遍。

  季衍心頭一梗。

  季衍用力掙開,江知頌手裡空了,在昏暗的光線中,江知頌望著季衍,用很冷漠的聲音說:「季衍,你又說話不算數。」

  一晚上被叫了好幾次全名,季衍習慣性心慌,他猶豫幾秒,摸索著把手放進了江知頌手心。

  江知頌沒動,鬆鬆地散著手掌。

  季衍抿了下唇,學著江知頌剛才的動作,手指擠進他指縫,和他十指緊扣。

  「江知頌,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季衍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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