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谷道藏銀
趙渠梁的府邸,並不大。
京師里常見的宅邸,以前是北濛金吾衛將軍的別院,先帝把北濛打回草原後,將各處宅邸分給臣下,有些年頭了。
宅子採光不錯,但沒什麼華貴的擺設,家具老舊不堪,風格也有些土,床上的被褥倒是疊得整整齊齊。
趙渠梁一臉憨厚相,乍看上去,不像是個侍郎那麼大的官,倒像是鄉野的農人,老實巴交。
妻子早逝,剩兩個早已過了年華的小妾作陪,兩個兒子在朝中為官,家裡就一個老僕,幾個下人伺候著。
小皇帝勤儉節約,嚴於律己,對下頭的官員沒什麼要求,反而鼓勵消費,不過趙渠梁覺得,自己是先皇舊部,大乾的開國老臣,應該以身作則,平日裡生活很是節儉,向小皇帝看齊。
趙渠梁正在院裡吃著清湯麵,就著兩顆大蒜,吃得津津有味。
這時,家中老僕快步過來,低聲道:「老爺,蓑衣衛的任指揮使來了!」
趙渠梁一愣,第一反應是兒子出了岔子:「延兒犯事了?」
「沒有!」老僕笑道:「老爺您是先帝舊臣,為官清廉,能有什麼事,任指揮使也算客氣,應當沒什麼大事。」
趙渠梁微微搖頭:「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先讓他們進來吧。」
蓑衣衛是大乾的特務機構,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
民間有打油詩云:「傘上雨滴猶瀝瀝,大雨磅礴蒿(hao)里行,若問蓑衣何不退,四方焦熱待為霖。」
一首小詩就能詮釋蓑衣衛的特點。
第一句說明大多時間是雨天出行,這天氣避人耳目,殺人見血也好處理。
第二句引用了《嵩里行》,嵩里行本是樂府舊題,為人們送葬所唱的輓歌,蒿里既死人所處之地,後來前朝魏武以此為題,又寫一詩,以示百姓苦難,揭露批判造成百姓疾苦的帶惡人,雙重用典,表明了蓑衣衛為何而存在。
三四句升華主題,「四方焦熱待為霖」不僅說了百姓身處水深火熱,等待及時雨,也呼應了前兩句蓑衣衛在雨天出沒的特點。
閱讀理解就此結束,指揮使任平生冷著臉,帶著人手,入了趙府。
青箬笠,綠蓑衣,這兩樣是蓑衣衛的標配,身為蓑衣衛的頭頭,任平生的斗笠、蓑衣,是趙政親手編的。
不得不說,小皇帝在手藝活上真的很有一手,質量槓槓的。
趙渠梁將無甚油水的麵湯喝了個精光,抱怨道:「聽說內務府遭了賊,也不知是哪家的賊,這麼不開眼,內帑才幾個錢?跟老夫府上一樣乾淨。」
「任指揮使不去抓飛賊,來咱這幹什麼?」
任平生望著一旁耷拉著眼的老狗,陰惻惻的道:「這是狼是狗啊?」
「任指揮使有些不懷好意啊。」
不再過多言語,任平生從蓑衣里掏出一錠銀子,直接放在桌上。
趙渠梁一愣,哈哈笑道:「蓑衣衛也會賄賂了?」
「掂量看看,戶部可容不得糊塗。」
「銀庫的東西,今年才入庫。」趙渠梁拿起銀錠,看到底下的戶部大印,又輕輕颳了刮,露出裡層的鐵胎:「鐵胎銀。」
他表情漸漸變得嚴肅,眯起了眼:「任指揮使,這可不是小事!」
任平生從蓑衣里掏出一枚玉佩,扔在桌上:「這東西,認識嗎?」
趙渠梁心裡一突,很好地收斂起情緒:「這是我家傳的玉佩,三個月前丟了,怎的....」
「丟庫府里了。」任平生又從蓑衣里掏出一份卷宗:「人犯趙大供述,得戶部侍郎趙渠梁授意,私竊庫府官銀.........」
趙渠梁的眼神瞬間凌厲起來,隱隱約約聞到了任平生身上的血腥味。
他眼神有些晃動,翻起卷宗。
卷宗記載的很詳細,甚至還有犯罪手法。
銀庫有著一道道關卡,上值的庫兵必須脫得精光,換上銀庫里專門穿的衣物,等下值了,才能換回自己的衣服,能很好防止看守銀庫的士兵,將銀子藏在自己的兜里。
通常情況下,沒機會帶走銀子,但趙大玩了一手谷道藏銀。
「谷道藏銀...」趙渠梁訕笑道:「這怎麼可能。」
「哦?」
任平生從蓑衣底下,拿出了一堆東西,一個禽蛋,一個鴨蛋,十個鵝蛋,從小到大,依次排列,此外還有一小壺油。
赫然是谷道藏銀的練習道具,還有使用痕跡。
趙渠梁嘴角抽了抽,裝糊塗:「那趙大竟然有龍陽之好!」
「這份供詞呢?」
任平生繼續掏東西,一份趙大親手寫的血書,供出了趙渠梁。
趙渠梁瞳孔一縮,眼疾手快,拿過血書塞進了嘴裡,猛地下咽:「任指揮使,你在說什麼血書?」
任平生不慌不忙,掏出三封一模一樣的血書:「不愧是趙侍郎,和先帝上過戰場,身手不減當年!只是怎的連鴨血人血都分辨不出了?」
趙渠梁死死盯著那身寬大厚重的蓑衣,心裡沒底,誰也不知道裡頭藏了多少東西
「這是構陷!老夫為大乾立過功!老夫為先帝流過血!」
「老夫要見陛下!」
「先帝去了,我大乾就是這麼薄待開國功臣的嗎!老夫都被你們這些奸人欺負到頭上了!」
趙渠梁忿忿不平,神情激憤。
如此作態,還嚷著要面聖,一切都因為他的身份。
他是跟先帝一同起事的老臣,同村同姓,有從龍之功。
朝中大員,哪個不是舊識?
小皇帝登基十年,一直在修生養息,這意味著對外沒有征戰,對內沒有平亂。
百姓的日子是富足了,威望難免不足。
而且勤儉節約的做派,帶補丁的龍袍,固然能豎立正面形象,卻也無形之間,讓人更加輕視。
說白了,「守成之君」壓不住這些老臣。
百姓愛戴你,其他人可說不準咯!
任平生依然面不改色。
心如鐵石,六親不認是這個行業的特點,整個蓑衣衛都是天統年間設立的新機構,對先帝的從龍之臣可沒什麼感情。
他知道自己就是小皇帝手中的刀,事已至此,砍人就行了。
「還請趙侍郎和我走一趟了。」
趙渠梁猛地起身,袖袍無風自動,周身罡氣環繞,目光凌厲:「老夫說了,要見陛下!」
有氣勁沖天而起,整個院落的落葉都在抖動。
「二品?」
朝中二品可不多,長安城內只有十幾人。
任平生動了動手指,按捺住貿然動手的心思。
他只有三品,同階對敵,以他的武道,能做到彈指殺人,出手必誅,但對付二品,就有些麻煩了。
「結陣!」
跟隨任平生一同前來的數名小旗,立即結陣,蓑衣衛單打獨鬥很強,更喜歡圍毆。
細密的小雨被卷了起來,荒草如刀,本就年久失修的破家具,變得支離破碎,小院裡狼藉一片。
趙渠梁只是屈指一彈,指間產生一股極大的旋轉力量,輕輕一放。
無形的氣勁一震,陣勢瞬間破開,十幾個小旗官直接被砸在地上。
還能哀嚎,性命無虞,只是斷了幾根骨頭,趙渠梁有所收斂,傷個把人還能是因為被誣陷心中不平,殺人就是撕破臉了。
「趙侍郎是在逼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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