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秋漪


  楔子

  北陸南疆有一家天命館,住著一位天命師,他無所不能,能為上門的客人解決各種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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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的客人有些特殊,他一身華服,看起來身份尊貴,卻抱著一個沉沉昏睡的女子,臉上是幾近絕望的神情。

  「她不肯醒,她怎麼也不肯醒……」

  暖煙繚繞中,天命師蒼白的手舉起一隻雕花茶壺,姿態優雅地沏了一杯茶,推到了客人面前:「別急,慢慢說。」

  茶香四溢,如夢如幻,透過氤氳熱氣,女子秀美的臉頰朦朧一片,靜好如畫。

  (一)

  左秋漪自願請命,進入西園服侍被廢的小太子時,一個十五歲,一個五歲。

  滿園蕭瑟中,小太子況雲坐在台階上,伶仃的背影倍顯單薄。

  他一見到左秋漪眼圈就紅了,想哭卻又不願哭出來,反而吸了吸鼻子,冷冷道:

  「你來做什麼?我不要你服侍,你快走!」

  聲音依舊稚氣而熟悉,左秋漪一聽便明白況雲的用意,強壓下心頭酸楚,作勢轉身:「那奴婢當真走了?真的走了……」

  果然,腳步還未邁出,那個小人兒便猛地站起,一下撲入她懷中,淚水奪眶而出:

  「秋漪姐姐,我父皇死了!」

  悲慟至極的泣聲里,左秋漪緊緊摟住況雲,哽聲道:「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太子受苦了……」

  景陽二十七年,九王爺兵臨城下,奪朝篡位,殺允帝,囚太子,一番風雲變幻後,東穆江山就此易主。

  太子況雲被軟禁在西園。一夕之間,從雲端跌入塵土裡,所幸他的皇奶奶,九王爺的生母極力保他。九王爺目的達到,也不願再擔個殘殺幼侄的惡名,便留了他一命,卻是生不如死。

  西園的日子艱苦蕭瑟,若不是左秋漪的到來,才五歲的況雲無人照料,根本熬不過一季寒冬。

  況雲可以說是左秋漪一手養大的,從他出生起她就陪在他身邊,宮破時他們失散,左秋漪被御前侍衛趙清持救走了,一直藏在趙府,大局定下後,她毅然決定入宮陪伴況雲,趙清持問她:

  「你想清楚了嗎?一旦踏入那個園子,你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是什麼,你就一點兒……也未想過我嗎?」

  趙府樹下,年輕俊秀的新帝侍衛顫聲開口,終是拉住了左秋漪的衣袖,眸含淒色。

  有風拂過他們的發梢,左秋漪垂首不語,許久,才呢喃道:

  「他還太小……離不開我。」

  輕輕的一句話,讓趙清持的手一點點鬆開了,他眼神有些哀傷:「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他早該料到,卻總心存奢望,奢望她能選擇他一次。

  他們是在宮裡的瀾湖邊相識的,那時太子貪玩不慎跌入湖中,水性不好的左秋漪捨身去救,將太子推上岸後,自己卻漸漸沉下去,他正巧帶人巡邏經過,聽到太子的哭喊聲,想也未想地躍入湖中,將左秋漪救了上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渾身濕漉漉的,臉色蒼白,還沒咳幾口水,便趕緊摟住一旁哭泣的太子,柔聲安撫。

  他看著她,明明極瘦弱,卻讓人覺得有種溫柔的力量。

  左秋漪,他輕念著,從此便上了心。

  一次次在宮中「偶遇」,一次次看她含羞帶笑,一次次聽她哼著歌謠哄太子……

  他們的關係越發熟稔,亦有些若有若無的情愫縈繞著,但每每想和她單獨相處會兒,太子總會黏得跟牛皮糖似的,只叫他哭笑不得,恨不能太子一夜長大,「放過」他心愛的姑娘。

  但如今,卻是他要先放她走了。

  臨別前,趙清持送了一枚玉佩給左秋漪,他說:「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

  玉佩的含義不言而喻,左秋漪感動並內疚著,摩挲了玉佩半晌,才輕聲道:「趙大哥,你是個好人。」

  (二)

  此後的兩年裡,左秋漪和況雲同枕而眠,相依為命,日子雖然艱難,卻也相安無事。

  直到那年冬天,三皇子帶人闖入西園—

  他是新帝最寵愛的兒子,也是傳說中未來的儲君,比況雲大上六歲,性子囂張跋扈,遺傳了他父親的心狠手辣。

  他早就想斬草除根,奈何有太后壓著,好不容易這次皇上陪同太后出宮祈福,況雲沒了皇奶奶的庇佑,叫他有機可乘,直接帶去了狩獵場。

  說是狩獵,其實充滿殺機,三皇子跨於馬上,笑得陰狠:

  「別說三哥不帶你玩,給你和你的婢女一炷香的時間,你們現在開始跑,若被抓住了,就休怪三哥拿你們當獵物對待了。」

  左秋漪心跳如雷,這分明就是殘忍的「殺人遊戲」!

  滿堂鬨笑間,況雲漲紅了臉,握緊拳頭,卻是伸手去推左秋漪:「跟她沒關係,你放她走!」

  三皇子輕蔑一笑,一揮手:「點香。」

  左秋漪一個激靈,背起況雲扭頭就跑,一邊在雪地里沒命地狂奔,一邊喘息著安撫況云:「趙大哥已經去通知太后了,咱們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她跑啊跑,長裙勾破了都沒有發現,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冷風刺骨,背上卻忽然一陣濕熱,左秋漪身子一顫,這才察覺到,一直沉默的況雲埋在她的脖頸里,無聲無息地哭了。

  才七歲的孩童透著與年齡不相符的狠勁,在風雪裡咬牙流淚:「我不會忘記今天的,絕不會……」

  他多想快點兒長大,長大到能夠不再受人欺辱,能夠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能夠……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太后匆忙回宮才制止了這場鬧劇,雪地里卻尋不到兩個人的身影了,幾番逼問下,三皇子才不情不願地開口:「孫兒還沒來得及追上呢,只遠遠瞧見他們滾下了山崖。」

  不是沒來得及,而是團團包圍,步步緊逼,將人逼墜了崖。

  趙清持一聽到消息就蒙了,他立即率人在崖下開始搜救,整整找了兩天兩夜,才在一處石洞裡發現了左秋漪和況雲。

  他們依偎著彼此,昏迷中相互取暖,左秋漪的長裙上血漬斑斑,觸目驚心。

  長在崖底的一棵歪脖子樹救了他們一命,卻讓護著況雲的左秋漪摔斷了一條腿,若是趙清持再晚點兒來,那條腿就接不上了。

  失而復得的趙清持再顧不上許多,抱住左秋漪又哭又笑,全無平日半點兒沉穩。

  角落裡的況雲看著這一幕,並未為獲救而感到欣喜,眸光反而倏然冷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回到西園後,左秋漪養了三個月,直養到春暖花開,身子才算基本恢復過來。

  這段日子裡,趙清持得到了太后的特許,常常來園中看左秋漪,為她和況雲帶去各種所需。

  況雲從前就不喜歡趙清持,如今更甚,尤其是有一次聽到他對左秋漪說:「等傷養好了,你就跟我走,好不好?」

  他當時躲在暗處,整顆心都被揪起來了,只聽到那邊沉默了許久,才終是輕輕道:「他……還太小。」

  瞬間鬆了口氣的同時,卻又有一股悲涼湧上他的心頭,如果因為年幼能留住秋漪姐姐,那麼……他還該不該長大?

  想不出這個問題答案的況雲,將所有憤恨指向了趙清持,在他看來,想帶走左秋漪的趙清持就是罪魁禍首。

  所以,那天當趙清持看見榻上的況雲,委婉提出他該與左秋漪分房而睡以避嫌時,況雲冷冷一哼,望向窗外正在晾衣裳的左秋漪。

  「她不會跟你走的,她是我的。」

  如果說這句話趙清持還能當作童言無忌,置之一笑,那麼況雲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叫他臉色大變,幾乎是一下子拔出了腰間劍。

  (三)

  左秋漪聽到聲響奔進來時,劍影一閃,房中那張不大的床已經一分為二,況雲被劍氣震在了地上,墨發薄唇,素衣單薄,卻沒有生氣,反而得意地望著怒不可遏的趙清持。

  「我會叫人再送兩張過來。」

  趙清持收劍轉身,不去回答左秋漪的追問,徑直出了房門。

  直到很多年後,趙清持求太后賜婚,駕著馬車連夜帶走左秋漪時,才後怕地告訴她,那一天況雲昂首看著他,幾近挑釁地說了怎樣一句話。

  「即便是她陪在我身邊一輩子,你又能怎樣?」

  丞相元昭的秘密造訪,已經是五年後了。

  十二歲的況雲正襟危坐,毫不意外,只禮節周到地為元昭倒了杯茶,舉止從容,眉目間又隱顯霸氣,那番風華,連閱人無數的元昭也要怔上一怔,而後若有所思,更加堅定了心中某個打算。

  左秋漪站在況雲身後,只聽到少年慢條斯理地開口,唇邊帶笑:

  「雲待元相已久,早聞叔父病重,此番元相是為儲君而來吧。」

  左秋漪一顫,她知道,這就是況雲對她說的機會。

  也許他們……真的要離開這兒了。

  這七年裡,趙清持從沒放棄過,左秋漪頭三年都以況雲尚幼拒了,到了第四年,她心中內疚愈深,半推半就地竟是要答應了,卻不想還未來得及向況雲開口,況雲就忽然病倒了。

  這一病就病了大半年,始終不見好,左秋漪如何能放心走?

  她衣不解帶地照顧著況雲,即使最後趙清持衝進屋,忍無可忍地想拉走她:「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她也是以指貼唇,輕噓了一聲:「別吵醒了他,我們出去說,趙大哥……是我對不住你。」

  而左秋漪不知道,彼時「病中昏睡」的況雲,在他們掩門出去後,睜開了漆黑的一雙眼,在聽到趙清持氣急敗壞地離去後,緩緩揚起了嘴角。

  「病」裝不下去了,況雲索性拉住左秋漪問:「你喜歡他嗎?」

  左秋漪一怔,不敢直視況雲的灼灼目光,垂首輕嘆:「他一直在等我。」

  「我是問你喜歡他嗎?」

  「他……他待我很好。」

  況雲急了:「難道我待你就不好嗎?」

  左秋漪啞然失笑,下意識地伸手就去撫況雲的頭頂,仿佛這孩子說了什麼傻話般:「不一樣的,殿下……」

  被廢這麼多年,只有左秋漪仍稱呼況雲「殿下」,平時不覺如何,此時聽來況雲只覺委屈不已,一下似奓了毛的貓樣,破天荒地沖左秋漪發了火:「別叫我殿下!」

  你為什麼,為什麼就能叫他「趙大哥」?

  後面半句終是沒能吼出來,況雲在左秋漪錯愕的目光中,猛地鑽進了被中,小貓樣彆扭地生悶氣,任左秋漪怎樣哄都不肯再出來,倒是左秋漪作勢要走時,一隻手閃電般從被窩抽出抓住她。

  房中霎時靜了下來,許久,少年才在被中悶聲悶氣道:「你別走,再給我幾年時間,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裡,你相信我……」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就在這個風輕雲淡的夜晚,左秋漪得到了況雲的承諾,卻也終于敏感地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

  (四)

  一番私會後,況雲與元相便開始謀劃。

  只因三皇子殘酷嗜殺,斷不適合當儲君,元相與朝中幾位重臣相商,又私下取得太后的支持,做出了「光復正統」的決定—

  扶持況氏嫡孫,前太子況云為帝!

  如今夷帝病重,恐怕拖不了幾年,他們剛好趁機培養勢力,暗中聯絡舊臣,訂下周密計劃,只待那一天的到來。

  夷帝駕崩之日,便是起兵之時!

  況雲躊躇滿志,多年囚禁生涯仿佛看見了曙光,然這一環扣一環中,還需一個心腹之人,潛伏在夷帝身邊,充當內應。

  當又一個深夜,元相造訪,於燈燭下將此事提出時,況雲愣了愣,腦海中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個名字。

  他望了一眼左秋漪,又看向元相,終是抿了抿唇,沉吟開口:「我倒有一人可用。」

  「誰?」

  「御前侍衛,趙清持。」

  話音一落,況雲身後的左秋漪顫了顫,赫然抬頭。

  月下庭前,風吹雲動。

  趙清持凝視了左秋漪許久,一聲嘆息:「你為了他當真是不惜一切呀……」

  他深吸了口氣,按住左秋漪的肩頭:「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答應。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你為他做的已經夠多了,等此事一了結,我便帶你走,好不好?」

  左秋漪眨了眨眼,並不回答,只是任趙清持擁入了懷中,怔怔地望向虛空。

  彼時他們都不知道,暗處長廊上,一道人影靜靜地望著這一幕,少年緊緊握住雙手,一拳捶在了柱子上。

  等,他只有等,等自己長大,奪回江山,將她牢牢拴在身邊。

  在暗中籌劃間,夷帝的病漸入膏肓,在艱難地拖過了三年後,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表面平靜的東穆皇朝,內里早已波濤洶湧,仿佛一觸即發,元相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連夜趕到了西園—

  宮牆之內的風,終是要起了。

  送走元相後,況雲在昏暗的房中,擦拭起了一把劍,寒光映著他狠厲的眉眼。

  明天,他將率兵一舉攻入大殿,殺他個措手不及,並用這把劍,在夷帝靈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手誅殺三皇子!

  然後元相與太后將站出,宣讀一份「遺詔」,一份由趙清持替換出來,傳位於況雲的「遺詔」。

  一切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興起,在三皇子一黨還來不及反應時,便徹底地塵埃落定。

  當夜,一直睡不著的況雲,悄悄摸進了左秋漪的房間,在她床前站了許久,直到左秋漪驚醒過來,顫聲喚了句:「殿下?」

  黑暗中的況雲這才輕噓一聲,如只小貓般,鑽進了左秋漪的被窩中,不由分說地摟住了她的腰。

  「我今晚和你睡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樣,我保證不亂動……」

  黑暗中,她小心翼翼地撫過他的長髮,柔聲開口:

  「殿下……在害怕?」

  少年不答,許久,才悶聲道:「告訴我,明天你會等我凱旋,無論怎樣,你都不會離開我,對嗎?」

  左秋漪怔了怔,還來不及出聲,已被他擁入懷裡,伴隨著滾燙的熱淚,叫她呼吸不過來。

  「你別走,你別走好不好……」

  她不知道,他心頭有多害怕,他怕大事一了,她就跟趙清持跑了;他怕明日萬一起事失敗,他身首異處,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也許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面,有些東西如果再不說出口,就當真來不及了,至少讓她知曉他的心意,這樣,他才再無遺憾。

  (五)

  左秋漪在西園裡獨自等待。

  外頭早已亂作一團,刀劍悲鳴,只有她這裡固若金湯,守著層層疊疊的侍衛。

  她臉色蒼白,一顆心七上八下,滿腦子都是況雲的身影。

  不是沒有察覺,但昨夜少年灼熱的情意仍叫她措手不及,她心亂如麻,看著懷中人眼角的淚痕,她幾乎一夜無眠。

  如今等在西園裡,她才嘗到那種刻骨的害怕,從清晨等到黃昏,她渾身顫抖著,像熬了一輩子那麼長。

  終於,當暮色四合,如血的夕陽籠罩了整個西園時,那道俊挺的身影由遠至近,如風一樣奔向了她—

  淚水奪眶而出,回過神時,左秋漪已被況雲抱起,又哭又笑地轉起了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少年已比她高出許多,一襲戎裝血漬斑斑,有力的臂膀緊緊摟著她,像是一生一世也不會鬆開。

  緊跟而來的趙清持停在門邊,瞳孔驟縮,看著這一幕心頭一緊。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花香,沖淡了風中的血腥氣,帶來一片安詳的美好。

  這一年,況雲十五歲,左秋漪二十五歲,趙清持二十九歲。

  新皇登基,舉國歡慶。

  十年囚禁生涯恍如夢一場,昔時羸弱孩童,搖身一變,成了東穆的少年天子。

  但當宴席上,論功行賞時,趙清持的一句:「臣別無所求,只求陛下賜婚臣與秋漪姑娘。」卻叫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愣住了,漫天煙花下,眾目睽睽中,況雲一時間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下意識地就去看左秋漪,但那道纖秀身影卻低下了頭,如夜風中一朵幽曇。

  宴席上被敷衍過去的趙清持,對況雲「再過幾年」的說辭並無太大反應,仿佛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他只深深看了一眼況雲,一隻手在案幾下緊緊握住了腰間劍。

  事實證明,人被逼至絕境,總會想著孤注一擲。

  當年被囚西園的況雲會,如今久候無期的趙清持同樣也會。

  他單槍匹馬,直接去見了太后,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竟求得太后賜婚,趁況雲還在睡夢中時,連夜就駕著馬車帶左秋漪出了城。

  直到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時,左秋漪的身子仍顫得厲害,她知道自己欠了趙清持太多,無論怎樣都該還了,可如今星夜下私奔,她腦海里竟克制不住,全是況雲那張少年意氣的臉。

  她看著他長大,陪了他十五年,朝夕相處間,早有什麼融入彼此的骨髓,註定一輩子不可分割……

  很多東西她不會去說,但她心中明白,她比他大十歲,即使他不介意,但她也是不願去拖累他的。他的人生還那樣長,他應當配上更好的女子,等日子久了,他對她一時的迷戀就會漸漸消散了,她會在遙遠的地方祝福他……

  眸中有水霧升起,左秋漪伸手去撫,只摸到一手的淚。

  她從窗口往外看去,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都城,心中悲愴莫名,卻只能留下最後一句,輕輕飄蕩在風中的一句—

  「再見了,我的陛下。」

  (六)

  況雲率兵趕到城郊時,只看到一地鮮血,趙清持以一人一劍的姿態,獨挑一群殺手。

  等況雲將趙清持救下時,他已經奄奄一息,左秋漪跌跌撞撞地躍下馬車,撲到他身旁,淚如雨下:「趙大哥,趙大哥……」

  趙清持俊秀的臉龐上滿是血污,他艱難地抬起手想去安慰左秋漪,卻只無力地觸到了左秋漪隨身攜帶的那塊玉佩。

  「這還是十年前……我在樹下送給你的,原來,原來都這麼多年了,可惜,我還是等不到你啊……」

  趙清持眸光漸漸渙散,虛弱的語氣中飽含遺憾,左秋漪一下子哭得更厲害了:「不,不!」她抓住趙清持的手貼在臉上,泣不成聲,「趙大哥,我現在就嫁給你,天地為證,我們現在就成親!」

  沒有紅燭,沒有喜服,左秋漪抱緊趙清持,對著皓月長空就地三拜,直到趙清持含笑咽了氣,她仍抱著他的屍體不願撒手,淚流不止的模樣叫況雲心如刀割,咬咬牙,不得已一記手刀擊昏了她。

  那群殺手是三皇子豢養的死士,因趙清持做了內應,他們此次專為尋仇而來。

  當況雲將調查結果告訴左秋漪時,她正跪在趙清持的靈堂前。

  外頭下著大雨,昏天暗地,蕭索得叫人心慌。

  「是我對不起他,是我害死了他……」仿佛失了神般,眼淚順著臉頰淌下,那道纖秀的背影微顫著,看得況雲心如針扎。

  左秋漪以未亡人自居,為趙清持守了一年孝。

  她被強留在宮中,況雲天天都來看她,各種勸說無果後,況雲終是忍不住怒道:「你就打算這樣為他守一輩子嗎?你明明……」

  不喜歡他!

  後面半句依舊是沒能說出來,房中靜了許久後,左秋漪忽然幽幽開口:「我今年二十六歲了。」

  況雲一怔,卻聽左秋漪接著道:「陛下風華正茂,而我……已經很老了。」

  聲音在房中久久地迴蕩,透著難言的滄桑,況雲在瞬間明白了過來,繞到左秋漪身前,很輕很輕地捧起她的臉。

  兩個人四目相接,鼻息以對,仿佛光陰逆轉,不辨流年。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況雲再來時,額頭都磕破了,正流著血,人卻是欣喜萬分。

  他激動地拉住左秋漪,他說,他在太后寢宮外磕了半宿,終於求得了太后一個答允,天下之大,沒有人能再阻止他們了……

  左秋漪正手忙腳亂地為況雲止血,聽著聽著,卻忽然埋下了頭,潸然淚下。

  況雲慌了,一把抱住左秋漪,語無倫次:「你別哭啊,朕以前就說過,朕以後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朕沒騙你,你就讓朕……讓朕照顧你吧……」

  左秋漪搖搖頭,望向況雲,伸手輕輕觸向他的額角:「我只是難過,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若是日後留下了疤,可怎麼辦?」

  聲音細細柔柔的,卻叫況雲瞬間恍然過來,一聲興奮的尖叫,抱起左秋漪就轉起了圈,笑聲飄出窗外,飄得很遠很遠……

  就在這一年,初登大位的少年帝王,冒天下之大不韙,娶了一個比自己大十歲的寡婦,封號左貴妃,獨寵後宮。

  (七)

  新婚夜時,當掀開蓋頭,見到了眉目如畫的左秋漪後,況雲一下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這是他盼了好久的一個夢。只有他清楚,這份情來之不易,是歷經了多少坎坷才最終換得的,沒有人會比他更珍惜。

  冊封不久後,宮中上下就都知道,那個飽受爭議的左貴妃,是當今聖上最愛的女人。

  因太后壓著,況雲雖無法立左秋漪為後,卻也沒立後宮任何一個女人為後。

  日子如流水般淌過,轉眼又是兩年過去,當左貴妃有孕的消息傳來時,況雲連朝服都來不及換下,激動地徑直朝寢宮走去。

  他在梨花紛飛的樹下看到了左秋漪,她正躺在搖椅上,閉目小憩,如一幅靜好的山水畫。

  況雲輕輕走上前,屏退左右,將頭埋在了左秋漪的腹部,小心翼翼地聽著,眸中笑意盎然。

  左秋漪睜開眼,少年獨有的氣息,星星點點,與漫天紛飛的梨花一樣溫柔,他們相視而笑。

  「朕會給你,和我們的孩子……最好的一切。」

  所謂世間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此吧。

  那時的左秋漪靠在況雲胸口,唇角微揚,還沒有想過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

  有句話叫樹大招風,或者說,是她把後宮想得太簡單了,左秋漪和況雲的第一個孩子—

  沒能撐過四個月!

  是宮中李美人送去的一碗紅棗湯,左秋漪與她交好,不疑有他,誰知喝了的當夜就流產了,鬧得沸沸揚揚,滿宮譁然。

  李美人被抓住時正在梳妝,對著鏡子痴笑,仿佛早有預料,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左秋漪悲慟欲絕,在況雲懷中差點兒哭得喘不過氣來,她身子剛好點兒,就在況雲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大牢,臉色蒼白地問李美人:「為什麼?」

  李美人卻笑得尖銳:「我才是應該恨的那個人!」

  她幾近癲狂:「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去你那兒嗎?因為只有在你那兒,我才有機會見到皇上一面,你知道……我有多恨嗎?」

  直到離開地牢後,那些話還久久盤旋在左秋漪耳畔,她大口地呼吸著外頭的新鮮空氣,她從不知道自己身處的後宮,原來是這樣可怕與絕望。

  而她又是這樣幸運與不幸,幸也由他,不幸也由他。

  況雲緊緊摟著左秋漪,身子微不可察地顫著,似乎生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不見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還會有其他的孩子……」

  可上天從不是仁慈的,當太醫診斷出,因左秋漪曾在雪地里摔斷過腿,留下了病根,此次流產身體又受到極大的傷害,以後恐怕再難有孕時,左秋漪的世界幾乎轟然坍塌。

  她咬緊牙,默默流淚,況雲慌了,再顧不上帝王威嚴:「哭出來吧,哭出來就會好受一些……」

  但左秋漪就是不哭出聲,她悶著,悶在心底懲罰自己。

  她覺得冥冥中自有天意,是因為自己「背叛」了趙清持,捨不得離開況雲,這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她怨不得別人。

  她甚至存有一絲慶幸,慶幸這懲罰在自己身上。

  這些年,流言蜚語從不曾止過,太后更是憂心忡忡,對她的厭惡從不加掩飾,無論況雲怎樣寵愛她,她的年齡和身份都是翻不過去的篇章。

  有人私下笑話,有人不解嘆息。

  他們是不般配的,從況雲冒天下之大不韙,娶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但她既然選擇了,她便不後悔,縱使千萬個不該、不配,她也一一受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是真的……放不下他了。

  (八)

  在寢宮將養了幾個月後,左秋漪終於漸漸恢復過來,她在清明節那天,去了趙清持的墳前。

  坐在墳頭,她輕撫著趙清持曾送給她的玉佩,閒話家常般,說到最後,她紅了雙眼,她說:「趙大哥,也許你會怪我,但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過日子。」

  鄭重地摘下玉佩,埋進了黃土裡,左秋漪離開時,如釋重負。

  卻有一道人影,在前頭一閃而過,熟悉莫名,左秋漪來不及多想,叫住了那個人。

  回到宮中後,左秋漪似乎有些疲倦,況雲和她說話,她也聽得心不在焉,經常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有一天,況雲小心翼翼地向她提道:「夕和宮的蘇貴人有了,聽說已經二月有餘……」

  他怕她敏感多想,索性先說出來,是太后一直在催促,他不得已才……

  但這一回,左秋漪卻打斷了況雲,那雙素來溫柔如水的眼眸望著他,定定的,許久才不見一絲情緒地道:「我不喜歡。」

  左貴妃一句「不喜歡」,底下人立刻心領神會地去「辦差」,蘇貴人的孩子當夜就沒了。

  蘇貴人鬧得呼天搶地,鬧到況雲跟前,況雲卻只嘆了口氣,揮揮手:「算了。」

  他總覺得是自己的錯,不該那麼快地讓別人懷上孩子,刺激到她。他對她千百次地發誓,即使她終身無法生育,他也愛她如初,他想,假以時日,她一定能慢慢走出來……

  但況雲錯了,從那以後的左秋漪不僅沒有走出來,反而「變本加厲」,用太后盛怒的話來說,就是—

  恃寵行兇,肆無忌憚地殘害龍裔!

  的確,左秋漪像變了個人似的,溫柔的笑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的目光,叫況雲看得害怕,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

  左貴妃的名聲在宮裡宮外開始傳開了,那個從前總是淡淡淺笑,好脾氣的溫柔女子,像是一夜之間,徹底消失了。

  起初也有剛烈的妃嬪不堪忍受,被強灌紅花拖下去時,哭喊著咒罵:「你這個變態的老女人,你不得好死,你還我的孩子來……」

  但從頭到尾,左秋漪的眼皮都不曾抬起過,她靜靜地坐在那兒,似一潭死寂的湖水。

  她一次次下手毫不留情,無論對方怎樣哭訴哀求,都無法融化她眼底的寒冰,終於,後宮所有女人都怕她了,沒有人敢再炫耀自己懷上了龍裔,甚至有宮人私下議論,左貴妃已經「走火入魔」了,自己不能生,便要拉上整個後宮陪葬……

  這一切的一切,況雲不是不知道,卻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再也忍不下去,在後宮又一樁「無故滑胎」案時,找到了正在園中澆花的左秋漪。

  他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卻在見到她側影的那一瞬,所有憤怒煙消雲散,反而有些理虧地上前,斟酌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些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他用了最可笑的問法,而沒想到的是,左秋漪竟然直接認了,像當年的李美人一樣,乾脆得連一句敷衍都不屑給出。

  「是。」

  他沉默了,還沒想好怎樣應答時,左秋漪卻忽然望向他,雪白的臉頰柔美光滑,年輕得根本不像個「老女人」,反而讓他想起當年那個毅然進入西園陪伴他的少女。

  她說:「你不是愛我嗎?我不能生,你希望別的女人生嗎?」

  聲音輕輕緲緲,卻仿佛一個魔咒,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況雲心間,叫他一下子呼吸不過來。

  他在那一瞬間就知道,他敗了,而且敗得徹徹底底。

  左秋漪一口咬在況雲肩頭,況雲悶聲一哼,卻忍著並不動彈,左秋漪就這樣咬著,直咬到鮮血漫出。

  那鮮血混著眼淚,模糊在他們中間,況雲死死地抱住左秋漪,說什麼也不放棄。

  當夜,外頭下著傾盆大雨,冷風呼嘯,一下又一下地拍著窗欞,無端地叫人心慌,像極了當年左秋漪跪在靈堂的那個午後。

  從這一夜後,況雲再不過問左秋漪「殘害龍裔」的事情,甚至為此氣走了太后數次,宮人們個個噤若寒蟬,再看向左秋漪的目光里,就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此後那麼多年,左秋漪仗著況雲,在後宮依舊隻手遮天。

  一個肆意妄為,一個心知肚明,卻始終縱容。

  牽絆已然滲入骨髓,滲入血液,密不可分。

  這一年,況雲已經年近三十,膝下卻仍無一兒半女。

  就像是跌入了深不見底的魔障,即便萬劫不復,也甘之如飴。

  (九)

  太后崩前,當著左秋漪的面,拉著況雲的手悔不當初:「哀家只恨當年沒能親手殺了這個妖女,好孫兒,算皇奶奶求你了,留條血脈下來吧,莫再受這個妖女蠱惑了……」

  「妖女」左秋漪淡淡笑著,在太后含恨而終、況雲撲在她身上放聲痛哭時,她仿佛忽然累了,走出殿門,仰頭看向長空。

  已是寒冬時節,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讓左秋漪想起十七歲時,她背著況雲狂奔逃命的場景。

  那時哪會想到,她會和這個孩子牽絆一生。

  大殿裡傳來陣陣哭聲,左秋漪置若罔聞,只怔怔地走進了外頭的雪地中,不要任何人跟隨。

  她脫下自己的斗篷,又不顧身後侍女們的勸阻,一件件褪去衣裳,直到只著單衣立於雪地中。

  雪花紛飛,大風揚起她的長髮,那道背影微顫著,顯得那樣單薄而伶仃,甚至讓身後的侍女們產生了一種「可憐」的錯覺。

  等到況雲聞訊趕來時,左秋漪已經凍得臉色蒼白,身子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她昏倒在況雲懷中,意識已漸模糊:「你恨不恨我?」

  況雲搖頭,臉上落滿了淚,這些年她在折磨他,又何嘗不是在折磨自己?

  其實他早已隱隱猜到些什麼,但他寧願自己猜錯了。

  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表面的平靜,他不怕折磨,他只怕她鐵了心地離去。

  他知道,這一次離去,只怕他就真的……再也留不住她了。

  左秋漪笑著,眸中淚光點點,撫著況雲的臉:「你真傻……」

  「你知道嗎?你其實是有孩子的,被其生母藏在冷宮撫養,現下應當已有三歲了……」

  話一出,跟在況雲身邊的內侍總管立刻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慌張請罪。

  三年前他瞞天過海,幫一個妃嬪留下了龍裔,藏在冷宮之中,還以為逃過了左貴妃的毒手,可原來這個秘密早就被知道了!

  真正震驚的是況雲,他聽了內侍講的來龍去脈,再看向懷中昏過去的左秋漪時,瞬間明白了什麼,眼眶一澀—

  原來她到底,到底……還是不忍心他絕後的。

  雪地里一場風寒,左秋漪昏睡了兩天,此後身子再也沒有好起來過。

  況雲差人四處奔走,終是尋到了世間奇株,天冥蕊,貼身揣在心口,有續命之效。

  他太害怕,害怕得整夜整夜抱住左秋漪,左秋漪沒有拒絕他的懷抱,也沒有拒絕天冥蕊,但她的眼裡再無一絲波瀾。

  她反而時常撫著趙清持送的那塊玉佩,那塊隨身攜帶了幾十年的玉佩,那塊被她重新挖出的玉佩,陷入一種沉思。

  況雲只覺那塊玉佩格外刺眼,想奪過來,卻對著沉思的左秋漪,又無力地什麼都說不出。

  在梨花紛飛的一個午後,左秋漪叫人搬了張搖椅在樹下,她躺在上面,像很多年前一樣,和風微拂,閉目小憩。

  只是那時,她如瀑的長髮里還不見星星白。

  她似乎心情不錯,當況雲來看她時,她還能與他聊上幾句,只是在況雲想擁抱她時,她輕輕開口:「你還不準備和我說嗎?」

  況雲一怔,沉默地坐回去,伸手去端旁邊的藥碗,手卻一抖,幾滴湯藥飛濺出來。

  他若無其事地擦掉藥漬,抬起頭,眼圈隱隱泛紅,不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道:「你會好起來的,你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你信我……」

  左秋漪定定地望著他,卻忽然一笑,像是倦了,揮揮手,別過頭。等到許久後況雲才發現,她原來已經睡著了,臉上落下了幾瓣梨花,安詳靜好,清俊如畫。

  只是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過來了。

  (十)

  「她叫左秋漪,是我的妻子,我給她服下了靈藥天冥蕊,但她卻陷入昏睡中,如何也不願意醒過來……我知道,她……她是不願再見到我了!」

  天命館裡,況雲神情哀傷,撫過懷中人的臉頰,眸含淚光:「可我留住了她那麼多次,我不信……不信這一次,是真的留不住她……」

  他千方百計尋來了世間奇株天冥蕊,又跋山涉水來到這天命館,向北陸南疆最厲害的天命師求助,只為再一次留住左秋漪。

  天命師對況雲道,左秋漪有很深的執念,她把自己困在執念的世界裡,不願意出來。

  這說明,現實世界有她極不想面對的東西。

  解鈴還須繫鈴人,能將左秋漪從執念中帶出來的人,只有況雲。

  皇宮裡,天命師點燃了溯世香,在雲煙繚繞中,開始撫琴。

  況雲和左秋漪並排躺在一起,緊緊握住彼此的手,意識在裊裊琴音中漸漸模糊起來—

  他將進入左秋漪困住自己的地方,將她帶出來。

  那是一片盛大的夕陽,絢麗而悽美,暖黃的光芒籠罩著整個西園,風中遙遙傳來花香。

  況雲幾乎瞬間愣住,往事撲面而來,他雙手輕顫著,怎麼也不會想到,左秋漪的心緒竟然回到了幾十年前,他起兵奪位,她在西園等他的那一天。

  他一步步走進西園,看見她坐在裡面,緊張地望著前方,像在等待心愛的情郎凱旋。

  況雲就這樣在暮色四合中,潸然淚下。

  左秋漪似有所動,一轉頭,便看到了站在夕陽中的況雲。

  時光碎成無數個片段,流光飛舞,天地間只有他們遙遙相望。

  多奇妙,當年二十五歲的左秋漪,坐在西園裡,等待著十五歲的況雲。

  而如今,卻是三十五歲的況雲,來到舊地,遇見了二十五歲的左秋漪。

  同樣相差的十歲,卻在這執念中顛倒過來,況雲仿佛在這時,才真正明白左秋漪當年的心境。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眼中淚光閃爍,背後是盛大的夕陽,他逆著光,輕輕開口:

  「秋漪,我來接你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雲煙繚繞的房間,天命師眼尖地看見,榻上的兩個人手指動了動,他眸光一亮:「他果然能將她帶出來。」

  頓了頓,他卻又搖了搖頭,眸含嘆息:「可惜,這次帶出來後,她可能就要真的離開他了……」

  貼在心口的天冥蕊,已經逐漸枯萎,支撐不了多久了。

  但那對她,對他們,也許都是種解脫吧。

  天命師最後一次見到況雲與左秋漪,仍是在梨花紛飛的樹下。

  他們十指交握,依偎著說話,左秋漪目光迷離,聲音蒼白:「我一直在逼你,在等你告訴我真相,但我等不動了,只能聽我給你說了……」

  從哪裡說起呢?就從那年清明說起吧,她在墓園撞見一個人,一個恰巧也來祭拜趙清持的人。

  那個人見到她就跑,當她叫住他後,才發現那是趙清持以前侍衛隊裡的兄弟,還曾玩笑地向他們討過喜糖吃,但他卻不敢面對她。

  躲閃是因為心虛,心虛是因為良心有愧,良心有愧是因為—

  當年趙清持不是被三皇子所害,而是死於彼時得知趙清持要連夜帶走左秋漪,盛怒中下了追殺令的新帝況雲手中。

  而偷偷來祭拜的他,就是當年派去的那群蒙面殺手之一。

  「我早該想到你已經知曉了,不然你不會……」

  到這個時候,況雲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他呢喃著,淚水模糊了雙眼。

  左秋漪卻淡淡一笑:「你還騙了我一件事,你總說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可當年那碗紅棗湯還是你親自交給李美人的,裡面下的東西會致使女子終生不孕,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這一次,況雲是真的一震,他哆嗦著嘴皮子,與左秋漪對視了許久,終是悲愴一嘆,閉上了雙眸,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左秋漪卻自顧自地說著,靠在況雲胸口,汲取最後的溫暖。

  那時在墓園難以置信的她,回去後不動聲色地查下去,卻不僅查出了當年血案的真相,還陰錯陽差地知道了另一個秘密—

  致使她滑胎的那碗紅棗湯,是況雲親手交給李美人的,她終生不孕的背後,是太后同況雲達成的一個協議。

  「李美人沒告訴我是什麼,但我也猜得出大概,而趙大哥的死因更是每天都壓在我心裡,這麼多年了,我只想你親口告訴我……」

  左秋漪咳嗽著,揪緊況雲的衣袖,漆黑的一雙眸水霧朦朧,依舊是那種溫柔到不可牴觸的力量。

  況雲看出她快不行了,終是徹底崩潰,失聲慟哭:「我就知道,就知道這一次,我是再也留不住你了……」

  他留了她那麼多次,從在西園時的裝病,到那年星夜下的截殺,再到太后逼他做的選擇……

  當年她懷上他的孩子,他欣喜若狂,卻還不到四個月,太后就找到了他,殘忍地逼他做出選擇:是要孩子,還是要她?

  太后說的那番話他永遠不會忘記,她說,她絕不會允許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寡婦生下龍裔,除非孩子一生下來,那個飽含爭議的母親就消失不見!

  無法言說其中的掙扎糾結,如果再來一次,況雲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答應太后,達成那份不可見人的協議。

  他幾乎是泣不成聲地跪在地上求太后,他說:「我要她,我什麼都能不要,我就要她……」

  於是,接下來的一切就照太后的安排,殘忍地發展下去。

  他用一碗紅棗湯,換了她一命,即使心痛不已,他也不停地告訴自己,他日後一定會補償她,一定會……

  但他卻不知道,他越是想牢牢拴住她,卻越是將她推得越遠,直到今日一切大白,親耳聽她說,他才知道—

  原來他的愛,是她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

  幼時讀詩,最不喜一句: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因為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想留住她,但心底總是隱隱覺得,他留不住她,就像穿過指間的風,如何抓緊也強留不住,終歸是要飛出手心,徹底離開他……

  (十一)

  左秋漪是死在況雲懷中的,臉上帶著笑,似是解脫。

  臨終前她湊在他耳邊,呢喃著:「其實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人,不是趙清持,而是你……」

  我永遠的少年。

  那個即便做錯許多事情的少年,也無法叫她狠下心真正去恨,只能彼此折磨,日復一日,不得解脫,但若要再來一次……

  左秋漪笑了,眸光漸漸渙散,在慟哭失聲的況雲耳邊,輕輕說了最後一句:

  「我也……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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