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沈太醫的悔恨與醒悟


  那天吃過了飯,蔣明嬌照常背了醫書,炮製了一些藥材,教蘭香認了幾個字,剛準備入睡。

  白朮忽然來報:「小姐,梁叔在二門處讓人送來了消息。說是有人自稱是沈太醫,想求見您。」

  蔣明嬌意外道:「沈太醫?」

  白朮點頭:「他說,他是來謝小姐救命之恩的。」

  在鋪子後院裡,蔣明嬌見到沈太醫時,差點沒認出來。他渾身都纏著白布,面上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胳膊用棉布吊著,手指眼瞧著是少了兩指。

  蔣明嬌驚訝道:「這是怎麼回事?」

  前段時間,她堅持逼迫太夫人請沈太醫入府為小五治病時,沈太醫還好好的。當時還是他治好了小五的夜裡急症。

  這才幾天,怎麼人就這樣了?

  沈太醫眼裡又是哀戚又是悔恨,粗啞地喊了聲:「蔣小姐,我、我……」

  梁叔在旁邊小聲道:「小姐,昨日沈太醫家裡起了一場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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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明嬌立即明白了。

  當日她為感謝沈太醫指出了小五的胎里毒,曾給了他一張紙條,指出他女婿與陳院判勾通,想害沈太醫,謀奪他家典籍《金石藥典》之事。只是沈太醫十分信任他女婿,當時十分不以為然,還責怪蔣明嬌挑撥離間。

  作為一個外人,蔣明嬌當時並沒有多勸,只是吩咐梁叔有空去沈太醫家附近轉轉,以防萬一。

  上輩子,便是因其女婿假縱火導致的真火災,沈太醫一家死了個乾乾淨淨。

  這一世,這場火終究是沒能躲過去嗎?

  梁叔嘆息道;「聽了小姐的吩咐,這兩天我趕馬時就常從沈太醫那條院子走。昨天晚上,我幫著府里廚房運了一筐菜進府,看見沈太醫家裡冒起了沖天火光。我趕緊上去救人,但來得太晚了,只來得及救出沈太醫和他外孫女,其他人都……」

  隨著梁叔的嘆息,院子裡一時極靜,風聲呼嘯都清晰可聞。

  蔣明嬌心情沉重。

  上輩子的火災後,沈太醫的家事曾被議論唏噓過一番。蔣明嬌也因此得知,他家有一個年近七旬的老母親,一個感情甚篤的妻子,一個女兒,並一個外孫女,並兩三個老僕。

  一家上上下下十多口,竟只剩了兩個。

  蔣明嬌低聲問道:「那小外孫女呢?」

  梁叔道:「在屋裡呢。昨天晚上一晚上都在哭,現在才剛睡下。」

  蔣明嬌嘆聲道:「休息休息也好。」

  梁叔遲疑。

  蔣明嬌心下一沉,問道:「梁叔,莫不是那丫頭有什麼不妥?」

  梁叔抹了把臉,語帶哽咽;「怪我不好,跑得時候被絆了一下,動作慢了一步,被火撩了一下,我皮糙肉厚的沒事,小丫頭的臉……只怕是不能見人了。」

  蔣明嬌怔了片刻。

  這個年代對女子要求苛刻,不僅要品行兼優,還要會料理家務,性情更是要溫順軟綿。

  但更重要的是女子的相貌。

  臉毀了,這小姑娘只怕是一輩子嫁不出去了。女子又不能立戶,不能出嫁的的女子是一丁點活路都沒有。

  梁叔偏過頭,眼眶發紅:「多好一個小姑娘,剛才還衝我說謝謝呢。我當時怎麼就被絆了一下呢,要是沒被絆那一下……我……」

  蔣明嬌按住他肩膀,勸道:「梁叔,這不是你的錯。你救了她的命,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瞧我這一把年紀的,還要小姐來安慰我。」梁叔抹了把臉,強擠出一個笑,說了兩句還是忍不住,轉身出去了,「今天還沒給馬餵食呢,我出去看看。」

  梁叔一出去,沈太醫便忍不住了,眼裡滾出熱淚,捂著臉道:「小草兒,小草兒今年才七歲啊。是我對不起她,對不起她的娘,對不起她奶奶……蔣小姐,我不該我不該不信你的啊。明明、明明這事是可以避免的。蔣小姐,我我我……」

  蔣明嬌高聲呵斥道:「不許哭。」

  沈太醫茫然抬頭。

  蔣明嬌怒聲道:「你面上被燒傷了,不能見水不能見淚,你自己是大夫,你不知道嗎?你外孫女才七歲,都指望著你一個人,你這會兒只是哭有什麼用!」

  沈太醫忙手忙腳亂收了淚,反應過來後,意外道:「蔣小姐,您會醫術?」

  蔣明嬌冷笑:「怎麼?我不能會醫術嗎?」

  沈太醫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蔣明嬌斷然道:「只是沒想到女人還能學醫吧。」

  沈太醫被說中了心思,羞赧低下了頭。

  蔣明嬌嘆了口氣:「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沈太醫便一五一十將事情說了。

  原來他收到蔣明嬌的提醒後,並非完全無動於衷。他按照紙條上面提醒,偷偷調查了他女婿的動作,很快便發現女婿有些小心思。

  但他心恐家業無人承襲,一直是對女婿是又拉又哄的。見女婿有了外心,也只是擔心他跑了,又提防又加倍對他好,以期能拉回他的心。

  誰知女婿做賊心虛,見他態度異常,心知暴露了,竟狗急跳牆一不做二不休。

  上一世悲劇便再次重演了。

  沈太醫說這話時,神情悲愴,拼命忍著淚,卻仍泣涕漣漣。

  蔣明嬌一點都不同情他:「如果不是你為了所謂的『男人承襲家業』,對你女婿百般縱容,導致他心越來越大。今日的悲劇也不會出現。」

  沈太醫吶吶道:「可是女子不能立戶,就該男人繼承家業啊……」

  蔣明嬌道:「那你也完全可以將醫術教給女兒,讓她負責家中生計,將醫術傳給你外孫,讓你女婿不得不依附於她生活。若是你女婿不聽話了,你女兒手握醫術,有足夠底氣只管踹了再找一個,看那時你的女婿還敢不敢造反。」

  沈太醫如遭雷擊般,當場愣住。

  蔣明嬌道:「歸根究底,你就是瞧不起女人,覺得你女兒不配學醫繼承你的衣缽而已。」

  沈太醫羞慚捂著臉,這回是真的悔恨地哭了。

  小時候,女兒也曾對醫術感興趣,認起藥草來又快又好,還曾偷偷學過他的醫書。他妻子也不是沒向他試探過口風,想讓小花兒學醫。

  可他當時是怎麼說的:「你上外面看看,誰家有讓女子學技繼承家業的?女子除了會生孩子做家務,還會做得成什麼?真是糊塗。」

  現在看來,糊塗的是他才對。

  蔣明嬌嘆道:「沈太醫,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沈太醫終於止了哭,面上浮現茫然:「我們家本來在西四坊開著一個醫館,由我女婿坐堂。現在那畜生跑了,那陳院判家裡居然敢只開十兩銀子就要買我家醫館。我當然不肯賣給仇人……我想保下醫館,我想報仇,但醫館裡一個能行醫的大夫都沒有,只怕是保不住了……」

  蔣明嬌問道:「你說是陳院判要低價買你的醫館?」

  沈太醫點頭。

  「既然是陳院判要強買醫館。」蔣明嬌冷笑一聲道:「從現在起,你的醫館裡就有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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