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蔣二小姐何在1


  大周朝世情觀念中有許多互相矛盾之處。

  比如禮義廉恥。

  皇家教導百姓要尊孝道、守禮儀廉恥,三綱五常,兄友弟恭。

  可皇家自己才是最不知道德廉恥的,繼承父妾、霸占臣子之妻、奪兄弟之妻……

  每逢皇位變更,兄弟相殘,犯上弒父謀逆者更比比皆是。

  竊鉤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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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竊國者侯。

  又比如對待宗教。

  因廟宇有可自行圈地,不受朝廷賦稅制約,致使田地勞動力流失,導致各朝官府一直抑制民間宗教發展。

  但恰恰參拜神佛廟宇,捐香油錢最多的,都是皇家貴族。

  再比如對待女子。

  官方一直宣揚『女子無才便是德』,禁止女子上學堂為官入朝,只教導她們持家生子。

  但真遇上大字不識一個的女子,皇家貴族又會紛紛鄙夷其無知,將其視作草包。

  如曾經的蔣明嬌。

  蔣明嬌倒不是真心愚鈍。她只是出身將門,討厭嘰嘰歪歪的酸詩,無病呻*吟的歌樂,沒完沒了的棋藝。

  她更喜歡恣意的拳頭,有話直說的爽利,敢愛敢恨的灑脫。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才藝,是作畫。

  上輩子嫁給陸輕舟,蔣明嬌在後宅被冷落數年後,又被趕到了京郊莊子上自生自滅。彼時蔣家已家破人亡,她一個人孤獨寂寞。

  唯一能讓她排解鬱悶的,唯有作畫。

  將記憶中父母家人朋友的模樣,一一纖毫畢現地畫在紙上,仿佛他們還在身邊。

  她日夜作畫,藉此逃避現實。

  短短几年,她便練出了一手好畫藝。

  上輩子,她曾畫過許多幅程珠玉的肖像畫,卻因長期被關於家中,後又離奇死去,沒辦法親手送給她。

  這輩子,她想彌補這一個小小遺憾。

  她要畫一幅畫送程珠玉。

  蔣明嬌畫的全神專注,姿態煞有介事。

  花園裡不少貴女們漸漸注到了這一幕。

  她們圍了過來看。

  那聲驚呼便出自其中一個女子的口中。

  嘲笑的人還以為出了意外,忙朝蔣明嬌的畫作看去。

  雪白畫紙上依舊混亂。

  紅、黃、綠的顏料在紙上胡亂分布,左一團右一團,仿佛被狗打過滾的化雪天雪地。

  一塌糊塗。

  蔣明嬌架勢卻十分認真,一筆一筆細細勾勒塗抹,仿佛對待著一部絕世佳作。

  素來看不慣蔣明嬌的人嗤笑一聲。

  還以為這草包真能做出了什麼好畫呢。

  蔣明嬌專心作畫。

  流連於世間千年,她見過不少後世名畫,吸收了許多後世繪畫理念,來提升與充實自己。

  這幅畫,她便用了改良。

  看似是隨意塗抹丹青,實際上她是在勾勒全局,採取了後世透視遠近等理念。

  剛開始畫作看起來的確混亂。等最後收筆時,整幅畫便能纖毫畢現了。

  坐在一樹茂盛桂花樹下,微風拂過,金色小花簇簇落下,蔣明嬌手持畫筆,坐姿端凝沉靜,側臉安寧貴氣,整個人如雪做似的娃娃。

  那雪白嬌嫩的面龐,甚至讓人怕這烈陽將她曬化了。

  這是天生合該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嬌貴容貌。

  程珠寶姐妹按捺不住,剛準備嘲諷兩聲。

  蔣明嬌猛地將畫紙一甩。各色顏料瞬間在紙上潑灑開,看似雜亂無章地交匯成了一團,仿佛是被潑了一整個顏料盒。

  蔣明嬌再筆下如飛,勾勒出了無數細小線條。

  程珠銀二人登時怔住了。

  她們眼睜睜看著混亂的畫紙瞬間變得有序,緩緩浮現出了一幅畫。

  陽光明媚的花園裡,一群女孩玩著捉迷藏,一個粉紅衣衫的可愛女孩,雙手扒在假山石上,探著半張臉,好奇望著人群方向。

  雖然只半張臉,卻能看出那女孩的靈動嬌俏。

  尤其一雙烏黑滴溜溜的眼睛,仿佛是活的一樣。

  如今水墨畫與工筆畫擅長畫山水、畫鳥獸山禽,卻極不善畫活靈活現的人。

  這一幅畫卻不同。

  畫上人物仿佛是活的,一顰一笑都勾動人心,讓人忍不住跟著莞爾而笑。

  眾貴女不由得面面相覷。

  她們中不少人是善繪畫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技藝。

  陌生又新奇。

  卻極富美感。

  不少人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這繪畫技巧莫非是蔣明嬌自創的?

  可她不是個草包嗎?

  她們震驚、疑惑、難以置信、不得不懷疑地互看著。

  一時尷尬地靜著。

  程珠玉才不管這些人想什麼。她只知道嬌嬌當眾畫了一幅很好看的畫。

  比她見過的所有畫都好看。

  她盯著那副畫,不停地說:「太好看了,嬌嬌你畫的可真好,太漂亮了,我都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畫。」

  然後她望著畫裡的人咦了一聲:「這畫裡的人怎麼……」

  看起來這麼熟悉?

  蔣明嬌笑道:「畫的是你。」

  十二三歲時的程珠玉。

  程珠玉捂住了嘴,盯著那副畫左看右看,半晌輕輕發出了驚呼。

  「嬌嬌,你把我畫的好看多了。」

  「那時候你就長這樣。」蔣明嬌輕輕揭下畫紙,將畫紙塞到程珠玉手裡笑道:「拿著吧。」

  程珠玉驚喜道:「嬌嬌,你要把這幅畫送給我?」

  蔣明嬌道:「當然,這幅畫本來就是為你畫的。」

  程珠玉十分驚喜。

  她仿佛捧珍寶般,捧著那副畫,認真道:「我們去找皇后娘娘的姑姑問問,能不能找個畫卷,好好把這幅畫收起來。」

  皇宮舉行宴會時,時常有比較畫技書法的節目。事後若貴女有心取回作品,宮裡會送上畫卷,方便貴女們攜帶。

  蔣明嬌道:「好。」

  兩個人手牽手離開了。

  對於主動挑起事端,又灰溜溜跑掉的程珠寶二人,她們誰也沒有提及。  蔣明嬌是不在乎。

  對蔣明嬌來說,九色蠱的毒夠她們喝上一壺教訓了。

  以後得學會管住自己嘴巴。

  程珠玉是揉著腕子等回家,再一一清舊帳。

  程珠寶早已因為渾身痒痒丟臉,躲到了角落裡。

  她們本意是為了不被嘲笑,但真當被蔣明嬌二人視作了無物,沒有諷刺沒有爭鋒沒有謾罵時,可她們非但沒慶幸,反而更加覺得屈辱。

  她們記得自己方才的嘲笑與囂張,也記得眾人一字一句聽說了她們的話。

  現在蔣明嬌畫出了畫。

  方才她們的嘲笑,真正成了一個笑話。

  她們羞怒難當。

  丟人得無地自容。

  待蔣明嬌與程珠玉二人走遠,人群才發出了驚呼聲。

  「那是蔣明嬌?剛才畫畫的居然是蔣明嬌,我沒看錯吧?」

  「對,那就是她!那個京城第一大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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