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這世界一定有哪兒不對


  張陳芳也覺得太巧。

  一上山便找到了窮人————看來是她被女神醫與東山的表象唬住了。

  盛名繁榮之下,其實也不過如此。

  她笑容愉快三分。

  瞥見張陳芳的神情,車小雨笑容一瞬『真誠』:「我剛來東山沒多久,還不太了解這裡的人員。這位夫人,要不讓我回頭替你打聽打聽?」

  「小嬸子,這可真是太麻煩你了。」張陳芳自然要客氣感謝兩句,但她又不是真的來尋人的,話題不著痕跡就移開了:「不過,小嬸子,我能不能還找你打聽點事?」

  說著她假作挽頭髮,『無意』地露出腕上,一個鎏金銀鎖鏈手鐲。

  這是家丁給她買的,足足花了十五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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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嚴頤與沈草兒現狀打擊到,她是時刻想著這十五兩銀子,才能堅定自己想法的。

  車小雨瞥了眼那鐲子:「相逢即是緣,夫人您儘管問就是。」

  張陳芳笑道:「說來不怕小嬸子笑話,我和那老姨娘也有些年不見了,這驟然一打算將人接到府里,就怕安排得不妥當,反而惹了人的不高興。小嬸子您不是也住在東山嗎,我就想著讓您幫著參考參考。」

  ——參考參考後才能動心。

  車小雨笑吟吟道:「夫人可真是心善。」

  「都是難得的親戚一場,我如今日子過得不錯,自然要拉一拉旁人的。」張陳芳被捧得飄飄然,「這不我這就託了好幾個人的面子,給她找了一個大戶人家當丫鬟的差事,負責灑掃打雜而已,一個月能拿一兩半銀子月錢。」

  一兩半月錢。

  這也著實不算少了。

  張陳芳的丈夫,陳王府的家丁亦不過二兩銀子月錢,就養活了她和一大家子。

  張陳芳自以為能看見對面人羨慕的眼神。

  誰知灰衫女子卻露出難色:「這恐怕……」

  女子廟裡忽然又走出了一個胖乎乎的女人。

  「什麼一兩半銀子?小車,咱們食堂這個月又發錢了?咦這數目不對啊,咱們東山隨便哪一個作坊,底薪加上獎金最低也有三兩銀子。一兩半銀子,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一句『打發叫花子』,令張陳芳臉色難看起來。

  車小雨小聲向劉寡婦解釋道:「不是我這個月的月錢。是這位夫人說她的姨娘流落到女子廟了,特地來東山尋親,並給她姨娘安排了一個差事讓我參考,說是在大戶人家當丫鬟,一個月一兩半銀子。」

  劉寡婦瞬間瞭然,意味深長地打量張陳芳:「這樣啊。」

  張陳芳被這打量豬肉肥瘦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髮寒,情不自禁地提了提袖口。

  鎏金銀鎖鏈手鐲,在腕上閃爍著光華。

  劉寡婦撇了撇嘴,剛想要開口說話。

  車小雨扯了扯她的衣袖。

  張陳芳見二人的小動作,自覺得目的已達到,再次撐起了笑容道:「看來這事倒是我想岔了,多虧小嬸子提醒我了。不過女人這輩子能不能過得好,也不能光看差事辦的這麼樣,終究還是要看嫁了個什麼人。我那姨娘年紀也不算小,今年已經三十七了。我也是花了番功夫,才給她找了一個夫家的,一個賣鞋的小商戶帶著兩個孩子,雖然人長得不大好看,還死了兩任老婆,但好歹是個依靠不是。」

  她就看見對面兩個女人表情更古怪了。

  車小雨的表情憐憫。

  劉寡婦是不屑一顧。

  張陳芳聲音愈來愈小,心中疑惑愈來愈深。

  怎麼回事?

  車小雨『好心』壓低聲音嘆口氣:「東山最近辦了掃盲班,但凡在東山做工的人,無論男女年齡,都能上掃盲班識字。三個月下來,腦袋再不靈光的,都能寫自己名字。學得好的還能寫簡單的家信了。所以,夫人您知道在東山作坊里做熟了的熟練工,都是什麼樣的人家在求娶嗎?」

  張陳芳一個咯噔。

  車小雨搖頭道:「前兩天我們才喝了一個工友的喜酒。她前頭死了一個丈夫,今年三十出頭,掃盲班畢業後,嫁了東山附近一個識字老童生。老童生家裡足有一兩百畝地,還養了兩個老奴,下半輩子都不用操心了。」

  劉寡婦小聲嗤笑道:「賣鞋的商戶,狗眼看人低。」

  張陳芳面上如被人扇了似的疼,手不自覺攥緊了帕子,一絲笑都強撐不起來了。

  「這樣嗎?」

  三十出頭帶孩子的女人,能嫁給了沒孩子的老童生,家裡有錢有地還有奴才伺候。

  她才二十出頭,容貌算得上上乘,卻只嫁了一個王府奴才————至今家裡沒個下人,家務活還是她一手操持。

  如果她當初留在東山,會不會也能上掃盲班,會不會也能……

  她強迫自己不露出酸澀。

  無論如何,她還有丈夫的疼愛。

  還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還有自己的孩子——這是她未來的希望。

  家丁已經說了。他最近挺得王爺信任。王爺說不定會給他很多賞賜——他就有錢送孩子上私塾了。

  到時候她的孩子就能讀書識字,搏一把未來的出路了……若爭氣的話,說不定能讓她成為真正的官太太……

  張陳芳口不對心地道:「那這掃盲班可真是個好東西了。只是也不知道哪兒來這麼多識字的夫子。」

  車小雨輕輕笑笑。

  劉寡婦哼了一聲道:「嗐,自從女神醫給咱們孩子都辦了私塾,不收學費只交書本費,就能讓孩子讀書後,這夫子不是到處都是。白天孩子們在私塾里學了讀書認字,晚上再去掃盲班教人,效率可比以前悶頭苦學高多了。」

  「說起來又不得不說一句女神醫真是活菩薩了。以前沒錢沒機會時不知道,我們家壯壯一進了私塾,竟也是個讀書料子。今年才不到十歲就能做文章了,夫子都說再過兩年壯壯都能下場考童生了,以後我說不定還真能享福,當個清閒官太太了。」

  「若不是在東山,我這種孤兒寡母的哪兒有這機會。」

  張陳芳再次被震住了:「什麼!」

  官太太?

  一個賣豆腐的寡婦,憑什麼也有輕而易舉得到她引以為傲的東西,有希望成為官太太?

  這不對!

  這不應該!

  張陳芳都想要吶喊了——這世界一定有哪兒不對!

  可她終究知道輕重,把話生生壓回嗓子眼裡。

  下意識地她再次摸了摸她的鎏金銀鎖鏈鐲子。

  對面忽然傳來嘆氣聲。

  「這位夫人,一個假貨您還一直摸來摸去,不怕再把上頭的黃漆全給摸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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