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我們再打一個賭如何?
龐仲蒼老眼皮輕垂,再次露出習慣性的半睡未睡態,未讓一瞬色變被任何人發覺。
「文昌伯此言差矣。」他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金鑾殿乍一開啟,文昌伯便已在其中,如此倒是顯得老夫晚了。」
這話是點出蔣明嬌一早出現在金鑾殿內不妥。
蔣明嬌淡然道:「龐相不必自謙。江某人只比龐相早來半個時辰,因被陛下提前傳入殿內商討事宜,將將才被小黃門送出,才僥倖比龐相早到一步的。」
龐仲眼皮微抬:「文昌伯偶一來上朝,陛下便特地在天未亮時孤身傳召,陛下對文昌伯真是夙夜掛心了。」
孤身、夙夜掛心、天未亮時……將這些詞集中安在一個女人身上,必定給人異樣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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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忽然冒出一個腦袋,膽怯咽著口水道:「龐相,方才與文昌伯一齊覲見陛下的還有我。」
這人赫然是周有明。
龐仲:……
這打臉來得太快。
文臣們只是神色陰沉。武將們卻已嘲笑出了聲。
「這大抵便是心中有佛看誰皆是佛,心中有屎看誰皆是屎吧。」
「話糙理不糙。」
「就是這個理,有些人腦袋裡就那點東西了。」
……
文臣們皆露出怒容。
龐仲卻依舊低垂著眼瞼,蒼老面皮安然若田間老農,神色間看不出喜怒。
身著孔雀藍補子服的洪喜祿,恰在此時從內殿出來,將長長拂塵一揚,聲音尖利地唱道:「陛下駕到。」
眾臣忙按官階品級站好,恭敬跪拜在地。
他的門生故舊們,略一掃過空了許多的朝臣隊伍,卻都鬆了口氣。
除了女神醫與周有明,其他情報名單上的人皆未能來上朝。
看來那些人做事是靠譜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昭仁帝身著龍袍邁步而出,坐在高高龍椅上,俯瞰著這一群人。
洪喜祿再次唱道:「有本上奏無本退朝。」
朝堂沉默片刻。
文臣們皆覷著龐仲臉色。
龐仲只是若尋常老者般,微微佝僂著背,輕垂著眼睫,仿佛諸事與己無關。
「臣有本上奏。」周有明頂著女神醫目光,手持象牙笏,雙腿戰戰地邁出一步道,「臣懇請陛下為天下經濟慮,為百姓謀福祉著想,同意立女戶。」
在周有明之後,眾臣隊伍內再次出來六七人。
「朝廷當是為百姓謀福祉的。上次周大人參文昌伯九樁罪,便可管中窺豹,看出隨著天下太平氣象發展,女子立戶已越來越成為百姓需求。」
「女子須依靠男子方能立戶,實在弊端太多。一旦男子意外病故或拋棄女子,女子帶著幼子將無處容身……」
「戶部賦稅已連年降低,除卻陛下倡導節約節流外,開源亦是重中之重。開源法則有二,一可將注意力放在鄉間隱戶上,二可將立女戶將單身女子這一群體,亦納入朝廷賦稅範圍內……」
……
一連六七人出列,從各個角度提及了『立女戶』與『賦稅改革』必要性及二者間關聯性,一時竟形成千呼百應之勢。
文臣們笑容凝固在臉上,面龐鐵青僵硬。
怎麼回事?
龐相給他們的資料里,隻字未提這六七個說話的官員名字。
為何他們會突然跳出來,言之有理又數據詳實地,提立女戶與賦稅改革之事。
這與龐相預料的不一樣。
望著侃侃而談的數人,一眾文臣心中產生了一個荒誕想法。
——莫非龐相被糊弄了。
那一封情報是假的,為的便是吸引走龐相注意力,好令這一群文臣們平安?
至於幕後主使是誰……
一眾文臣皆滿面怒容,看向肅然立在一旁,衣衫雪白身姿清寒的女神醫,內心驚駭又不甘。
若事情真如他們所料,這人心思太細密了。
文臣們驚怒不安,龐仲依舊只是輕垂著眼瞼,不喜不怒仿佛一尊土佛。
好在他從未將希望全系在那群蠢貨上。
他有準備後手。
果然一個禮部侍郎未等周有明說完,便大步跨出隊列,拱手恭敬道:「陛下此舉萬萬不可,立女戶自始至終只文昌伯一人倡導,民間百姓是何想法仍舊是未可知……」
下一瞬阮靖晟已恭敬地雙手捧出一個匣子:「這是文昌伯托臣在民間收集的,女子們為立女戶集齊的十萬民書,還請陛下過目。」
啪*啪*啪——
空氣中有響亮巴掌聲,令那名禮部侍郎面龐火*辣辣地疼。
又有一名御史邁步而出,言辭鏗鏘地指責:「男尊女卑乃是天地古禮,此前二朝皆未有此先例。這等先例怎可在大周朝堂先起。」
阮靖晟慢條斯理道:「若前朝未有之例,今朝便不可開先河。徐御史不若先請陛下再立兩名宰相,並裁撤了御史台如何?」
——那前二朝奉行的是三相併行制,亦無御史台等檢查機構。
那名御史如被卡住了喉嚨,面色蒼白再說不出一句話。
裁撤御史台?
那他可再無監察百官特權,能夠在朝堂橫行無忌了。
三相併行。
他若是敢在朝堂提一句,龐相門生便能把他活撕了。
他灰溜溜地跑了。
在眾文臣們的眼神威脅下,又有一名御史邁步而出,「女子立戶並非不可行,只是政策變革並非一蹴而就,此事還要徐徐圖之得好……」最好議個三年五載,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阮靖晟冷硬面龐線條極為好看,「周御史,本侯可是記得上次戶部調整朝廷俸祿時,你並非這一說辭呢。」
那御史如當面被扇了個巴掌,面龐尷尬地一紅。
上次戶部調整朝廷官員俸祿,他的確是催促聲音最大的,還參了好幾個戶部官員尸位素餐。
被人扒了遮羞布,他再說不出一句狡辯。
「女子立戶並非不可行,只是適用性不夠大。」龐仲此時才抬眸,聲音蒼老平緩地嘆道,「只是男耕女織已為民間百姓常態,男女在稼牲上分工不同。女子天生不善於侍弄稼牲,單獨立戶很難生存。」
眾文臣眼前一亮。
薑還是老的辣。
龐仲這一個問題說到點子上了。此前女神醫舉的需要立女戶的例子,皆是生活在城鎮裡的女子。
但農村卻大不相同。
在農活繁重的情況下,女子若不依靠男子,恐很難獨立養家。
盲目倡導立女戶,只會令男人多一個理由拋棄女人。
蔣明嬌卻似笑非笑再看了眼龐仲:「龐相,此次與周大人的打賭過程十分愉快。我們再打一個賭如何?就拿東山旁的落霞村為例,我賭立女戶半年後,當地立了女戶的女農戶,將比當地男人迎來一個更大的豐收。」
「比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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