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進入甘州城了


  兩個時辰後。

  「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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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個臨時搭建起的高台上,望著台下疲憊豎立的將士們,閻洪河左手揉了揉肚子後,扶著一個半人高的酒缸,右手高高舉起一個粗陶酒碗。

  動作狂放。

  神情激動。

  神采飛揚。

  自得知武冠侯一行被絆住了腳,困在涼州城走不動後,閻洪河便是這般喜氣洋洋,走路時都帶著風。

  第一個進甘州城,救災的首功已近在眼前。

  江南饑荒與疫情的前例,眾人是有目共睹。無論當初是為何去的江南,牛府尹與女神醫、謝參將三人事後都憑這一大功,得到了封伯升職與賞賜。

  若他拿下救甘州城的首功,豈不是會成下一個伯爺?

  他,將前途無量。

  相比閻洪河的激動,底下將士與隨軍大夫們都蔫頭耷腦的。

  多日夙夜不停地奔波,他們都已筋疲力竭,站著都能睡著,已沒一絲力氣激動。

  閻洪河看在眼裡,暗暗皺了皺眉。

  ——這是他的榮升路,已艱難跋涉了九十九步,決不能斷在最後一步時。

  咕嚕嚕——

  他仰頭將烈酒一飲而盡,揉了揉仍不甚舒服的肚子,將粗陶大碗往地上一摔。

  碗摔出清脆聲響。

  不少將士被此聲響驚醒,詫異抬頭看閻洪河。

  「大家跟著我也有許多年了。」閻洪河字句鏗鏘地道:「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我閻某人的為人諸位一清二楚,我可曾虧待過大家。」

  眾人知趣地皆搖頭。

  閻洪河再道:「那諸位還記得出發時,我怎麼對諸位說的嗎?此一路自京城千里迢迢到甘州來,路途雖然艱難辛苦,卻著實是一條榮升之路。但凡能熬過去回京城,面對咱們的都是榮華富餵額嗝——」

  嗝——

  一番激*情昂揚的話,被一個長長的嗝驟然打斷。

  閻洪河:……

  剛騰起豪情壯志的將士們無辜地看著閻洪河:……

  魏清軒:……

  他姐真棒。

  望著下頭將士們茫然的眼神,閻洪河咬牙猛灌了一杯酒,再次舉起了酒杯:「現在咱們已經到了涼州城了,距離甘州只有一城之遙,只要再堅持一把,無論是榮華富貴還是陛下嘉獎,都將是咱們的囊中物。所以大家鼓舞起志氣來額嗝——」

  第二個嗝來得稍晚一些,比頭一個多了些聲調起伏哀婉,仿佛一首氣息悠長的民歌——

  歌聲過後是長長的寂靜。

  無言的尷尬。

  不知是誰忒損,還發出了結巴似的悶笑聲。

  魏清軒在心裡再次豎起大拇指。

  他姐可真棒!!

  閻洪河聽著那斷斷續續的悶笑聲,尷尬地站在台上,面龐一陣青一陣紫,最後陰沉得能滴下水。

  魏清軒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拍掌,大聲呼喝道:「將軍說得對,咱們再堅持一把,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三天咱們趕到涼州城。」

  眾人亦反應了過來,為掩飾將閻洪河的尷尬,震天呼地地大叫著口號。

  「堅持一把,三天趕到涼州城。」

  「堅持一把,三天趕到涼州城。」

  「堅持一把,三天趕到涼州城。」

  ……

  場面終於熱絡起來。

  在長長的口號過後,所有人都激*情澎湃地望著閻洪河。

  閻洪河無聲吐出一口氣,讚賞地看了魏清軒一眼。

  這小子是真機靈。

  再次巡視激*情澎湃的將士們,閻洪河只心砰砰地跳得極快。心潮起伏間,他再次高高地舉起了酒杯。

  這次他有了經驗,只微笑不說話。

  他不信還能再打嗝。

  然後在長長的肅穆寂靜中,他背後發出了悠長的聲響。

  「噗——————」

  閻洪河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表情堪稱茫然無辜的,放了一個極響亮的屁。

  全場陷入了持久的寂靜。

  眾將士:……

  閻洪河:……

  場面一時特別尷尬。

  魏清軒拼命壓住翹起的唇角,第三次在心內豎起了大拇指。

  他姐真是天下第一棒!!!

  氣急敗壞之下,閻洪河徑直摔了酒碗,扭頭就走想結束動員會。在邁出第一步後,他卻兩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昏過去了。

  ·

  甘州城外。

  視野盡頭的曠野郊外,遙遙傳來了陣陣馬蹄聲。在草原春日的青綠牧草與無名小花組成的天際線上,冒出了一小隊人馬。

  為首的男人身著黑色甲冑,背著漆黑箭囊,騎著一匹格外高大的墨黑高頭大馬,冷硬的唇抿成一條線,眉目間有著終日跋涉的疲倦,卻無損其俊美無儔面龐。

  與他並肩的是一個女人。

  她披著黑色毛線毯,擋住了颯颯白衣,騎著一匹墨黑大馬,自天際遠遠而來時,身姿肅然如松如竹,淡然卻又透著堅韌。

  他們身後是一小隊提著醫藥箱的年輕人。

  撐不住的人都被留在涼州城休息,撐得住的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他們每一步的馬蹄聲里,都帶著氣勢騰騰的肅殺。

  「到了。」

  阮靖晟勒住馬韁,令墨黑大馬驟然停在曠野。

  蔣明嬌拽了拽馬韁,亦跟著停了馬。

  眾人紛紛照做。

  天地仿佛無垠廣大,勁風似乎是從蒼古吹到今日的,帶著歷史的悠長回嘆。牧草在草原風裡發出輕微颯響。

  他們長長沉默著。

  因為就在他們的面前,甘州城足有三丈高的城牆已不成模樣。有一半倒塌徹底成了廢墟,另一半裂開了一條一人寬的縫。

  在城牆廢墟間,一塊巨大的灰磚下,壓著一個裹著花布頭巾,穿著桃紅色對襟小襖的女人的半個身體。她仍保持著死時的姿勢,拼命朝前伸手送著東西。

  她的面前是一個竹籃,籃子裡有一個藍底白花的襁褓。

  的此刻竹籃是空的,只能隱約在襁褓間看見一截小小腿骨,與乾涸發黑的血跡。

  眾人只看這一殘景,都能猜到當時的情景。

  地震來得太突然。

  天地在劇烈搖晃,抱著孩子的母親,用手護著孩子的頭,拼命想逃出去。她們跑出了城門,卻沒跑過意外。

  頭頂的城牆震下一塊磚,恰好砸到了母親身上。

  母親從腰以下被砸中了。

  出於生命的最後一個本能,她將裝著自己的孩子的搖籃,拼命朝外送了出去。

  只是在地廣人稀的甘州,比人更多更兇狠更餓的,是那些狼群與野牛群黃羊群……

  ……

  「待會兒讓人來處理一下屍體。」蔣明嬌甩了一下馬韁,聲音是沙啞克制的冷靜,「咱們現在進城。多耽擱一刻鐘,便會再多一齣悲劇。」

  眾人沉默地驅馬進城。

  氣氛是壓抑的死寂。

  片刻後他們進了城,望著裡頭的場景,深深地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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