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二章 洞口,開了
「陳大夫,醒一醒換藥了。」
……
聲音似乎在耳畔很遠的地方,陳坦材沉浸在恍惚的夢裡,無法掀開沉重眼皮。直到被重重推了一下,他才一個鯉魚打挺,呆滯地坐了起來。
「陳大夫,您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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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一名朱袍丹幟的士兵,正擔憂地望著他。
「沒事。」
猛的抹了一把臉,陳坦材下意識擠出笑:「不好意思,剛才睡著了。誰又要換藥了?」
是一名被石頭砸了腿的年輕士兵。
陳坦材細心幫他換了藥。
傷者感激地虛弱道:「陳大夫這些天可真是多虧了你了。」
陳坦材隨意擺了擺手:「我是個大夫,救死扶傷是我本應做的。」
話一出口他有些恍惚,仿佛在哪兒聽過這話。
那是極遙遠的從前,他還在京城開著一家叫杏香館的醫館,除了街對面的仁心堂外,眼裡看不見其他東西……
有一天,仁心堂忽然來了一個女醫,冒著全天下之大不韙當眾行醫,便說了這句話。
當時他只覺得這人在裝模作樣……
誰知時過境遷兜兜轉轉,他竟也開始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實是時勢所迫。
自雪崩時魏國公在千鈞一髮時,將他們帶入這臨時發現的山洞,已近二十天了。
山洞裡意外地有一批貨物。
憑著這批將要販賣去西域的貨物,他們艱難地度過了前十三天。然後貨物告罄了,他們陷入了飢餓與寒冷的困境。
五天前,國公爺帶著傷勢稍輕的一批人,留下了大部分糧食,從另一條小道離開了。
當時國公爺說的是,要去山間打獵尋一條出路。可陳坦材心裡一清二楚,國公爺是想給他們留一線希望。
但真的能有希望嗎。
陳坦材走著被一具屍體絆住了腳。
是一個熟面孔。
一個剛入伍的十七歲新兵,小腿因寒冷凍得僵硬充血化膿了。
昨天陳坦材問他需不需要用藥。他慘然拒絕了:「把藥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山洞裡的苦寒飢餓幽閉,令大部分的傷者都在十天內陸續離開了,只剩下一小批年輕人。
如今年輕人也都撐不住了。
陳坦材以為他會鼻酸,但並沒有。太多的屍體與死亡已讓他麻木到冷漠。
他平靜將年輕人的屍體搬開,堆到離活人極遠的地方。
——若是燃料足夠,這些屍體是應被焚燒的。這是江南疫情後,阮將軍勒令所有軍醫學會的手段——防治屍體腐化帶來瘟疫。
收拾好屍體,陳坦材靠著山壁坐下,掏出只剩淺淺一層的浴春酒,遞給旁邊一名士兵。
他的腳也快凍得壞死了。
那人苦笑將酒推了回來:「陳大夫不用給我浪費這些了。現在整個營地里都沒多少酒了。」
陳坦材皺眉道:「給你用你就用。等外頭的人來救我們了,浴春酒能要多少有多少,別這麼磨磨唧唧的。」
那人咧開嘴笑了一下:「陳大夫,你不用瞞著我。我什麼都知道。這山洞實在太偏僻了,就算外頭有人在找咱們,也發現不了這地方的。我們被困在這地方了。」
陳坦材一時語塞。
士兵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陳坦材還欲說什麼,袖子被人輕輕拽了一下,一個少年顫抖著聲音問道。
「陳大夫,一定會有人來救咱們的吧。」
這一聲如激起了千層浪。數道不安惶恐的聲音,從山洞各個方向響起。
「陳大夫,您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吧。外頭真的一直有人在救咱們對吧?」
「陳大夫,咱們不會死在這裡?」
「陳大夫,我好害怕。」
……
還兼有幾道被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嘶吼。
「我們活不了了!我們肯定活不了了!這麼多天了!」
「怎麼還會有人記得我們。」
「我們一定會死的。」
「我不要死,求求了求求你們來救救我吧。」
……
陳坦材心不斷地往下沉。
——因為長期幽閉的恐懼、缺衣少食的絕望、以及病痛的折磨;許多人已經堅持不住了。
他斷然開口喝道:「都給我說什麼呢!我說了會有人來救咱們,就一定會有人來救咱們的!都堅持到這麼多天,臨到了外頭的人發現了咱們時,你們可別犯傻說什麼撐不住了要放棄!那可真是要被人笑話死的。」
眾人被他喝得呆呆望他。
陳譚才放柔了語調,語氣一如既往的堅定:「別著急再等等就要來了。國公爺都說過多少次了,阮將軍還有他的孫子外孫女,不管多久都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你們不相信我的話,還不信國公爺的話嗎。」
「你們不相信我,還不相信阮將軍嗎?阮將軍帶著咱們打了多少次勝仗,把突厥聯軍都打敗了。他是什麼人品,你們還不知道嗎。」
「阮將軍是不會拋棄咱們的。」
「再多堅持一天,就一天,我保證明天一定會有轉機的。」
「希望就在眼前了。」
……
仿佛被這堅定有力的話安撫了,眾人的質疑聲與哭喊聲慢慢消失了。
山洞再次陷入寂靜。
陳坦材又和幾個士兵一起,煮了一點麵湯,算是用作了晚餐。
眾人吃後都沉沉睡著了。
陳坦材一個人走到了山洞口。
山洞口堵著厚厚的石頭。被困的最初幾天,國公爺還組織他們挖過。可石層實在太厚了,他們挖了數日都不見頭。
再後來他們糧食不夠了。為了減少消耗,國公爺便不讓大家再挖了。
陳坦材拿起一個石頭,鑿起了山壁。
他要給大家製造明日的『轉機』。
別看他勸慰眾人時,話語堅定沉著冷靜。可他心裡實際上比誰都惶恐。只是站到了這個位置,被這麼多人依靠著,情勢所迫不允許他往後退。
咔咔咔——
他用力鑿著山壁,想到了方才那問題。
「真的會有希望嗎?」
他悽然苦笑。
「怎麼可能呢。都這麼久了,要來早該來了。這裡應當就是他的埋骨之地吧。」
只是他不會將這句話對任何人講,哪怕最後山洞裡只剩下一個活人,他都要讓他懷揣著希望,相信明天一定能得救地死去。
他用力地一下一下鑿著,忽然砰地一下。
他砸出了一個洞。
一線明亮雪光射入,他長期沒見過光的眼被刺痛,無聲無息流下生理性淚水,對上了一張同樣呆呆的臉。
洞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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