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 驚鴻一面


  平陽侯府。

  待客花廳。

  一名僕婦微微彎腰,給鄭蘭淳奉上了一杯雨前龍井,恭敬地垂頭道:「鄭小姐,老爺外出訪友去了。科舉鬻題案真相將將出爐,少爺與諸位考生們尚未釋放,許是還要過一會兒才能回府。」

  「您先喝一杯茶,稍事等待片刻。夫人已經得到消息,馬上會過來接待鄭小姐。」

  一向瀟灑不羈的鄭蘭淳,今日難得坐得收斂又規矩,雙手接過了茶盞,朝僕婦略略點頭道了一聲『多謝』。

  僕婦恭敬地退下。

  鄭蘭淳渾身姿態才為之一松,輕輕舉起了一個茶壺,就漫不經心般地掃視著四周。

  待客花廳以素色調為主,窗外是一湖接天蓮葉的綠影,入門是一個五松凌雪圖的屏風,繞過屏風卻是一個鋪滿雪白鵝卵石的小池塘,裡頭懶洋洋趴著兩隻大烏龜。

  再往裡的屋子擺設並不甚起眼,只在不經意的前朝書畫、縱意對聯、太平缸上的抒懷題字上,透出幾分主人意趣。

  「早就聽說平陽侯是將門難得的才子,蔣公子與蔣二小姐皆有一副大才。今日一窺這蔣府擺設裝潢,果有養出這一屋子才子的蔣府『本該如此』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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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墨急得跺腳道:「小姐,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有心情來看這些擺設物件。你究竟是怎麼想的,竟以一個女子之身,主動跑到蔣公子家裡來提親了。」

  「雖說小姐您與蔣公子鴻雁傳書半年,早已意趣相投心意相通,卻始終是沒彼此告知過身份的。要是待會兒與蔣公子見面後,他得知你是女子身份,不願意答應這門婚事,您該怎麼辦?」

  「再說了,便是心意相通也沒有女子主動上門的理。雖說外頭人人都傳蔣少爺如今洗清了罪名,高中了狀元,可誰知道消息是真是假。

  「最後的最後,平陽侯府再怎麼也只是一個侯府,比不得咱們大長公主府的門第,您這般主動豈不是自墮身價。」

  「要是蔣家人從此以這為把柄,故意拿捏打壓磋磨小姐您,您不但在京城的名聲會毀於一旦,以後的日子又該怎麼過?」

  ……

  鄭蘭淳搖晃著茶杯等她說完,才大喇喇地無趣搖頭道:「湖墨,你跟了你家小姐這麼久,才養得了幾分機靈勁,不似那些被規矩禮教鏽壞了的行屍,怎的一到了婚嫁之事就又打回原形了。」

  「你說今日我不該主動提這婚約,可見從未把我的話放心上。早在蔣公子科舉時,我就已經說過我認定他這個人,要主動向他提親。」

  「這話以後無論他是淪為階下囚又或是高中狀元郎,他這個人始終未變,與我的婚約何干?」

  「再者,女子為何不能主動?」

  「天下規矩都是人定的,天下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天下的枷鎖都是自個兒給自個兒上的。」

  「旁人不敢破規矩,不敢開新路,不敢斬枷鎖,我敢!」

  「我又不是沒長著一雙*腿,又不是沒有自保自立的本事,若是蔣家上下又或蔣公子敢如此對待我,便是我鄭蘭淳看錯了人,是他們人品低劣高攀不得我。我自管瀟灑離開,在縱意人海尋覓下一個,過我的逍遙日子,讓他人看著後悔不迭去。」

  說罷她用玉色長蕭點著湖墨鼻子。

  「你這小丫頭呀,這也擔心那也擔心,恨不得把用規矩把渾身都綁住。以後年紀大了,定是被自己活活給捆死的。」

  湖墨說不過鄭蘭淳,卻又實在擔心,只好悻悻然地坐下。

  忽然門外傳來了紛至腳步聲與僕婦們的見禮聲。

  「大少爺。」

  「大少爺,您平安回來了,這可實在太好了。」

  「見過大少爺,大少爺您可算是平安回來了。」

  「大少爺,客人就在裡頭呢。」

  ……

  鄭蘭淳俊眉一挑,徐徐地坐直了。

  湖墨亦繃緊了身子。

  哐當——

  門被輕輕推開,輪椅滾動聲與蔣奕文的問候聲,隔著一道五松凌雪圖的屏風,一齊徐徐地傳了進來。

  「聽說鄭小姐上門拜訪,家父不在府內,家母正被瑣事絆身,蔣某人特地來接待鄭小姐。還望鄭小姐不嫌輕慢。」

  望著隔著一道屏風,顯得影影綽綽的輪椅身形,湖墨鬆了好大一口氣。

  科舉時,她的確是支持小姐與蔣公子的。可小姐行事實在太過大膽,她因為擔心過度,對著蔣公子也多了幾分警惕。

  幸好這蔣家大少爺倒算是知規矩,沒有因小姐的孟浪話語,就大喇喇地讓人撤去了屏風。

  如此若是婚事不成,小姐亦能保住幾分聲譽。

  鄭蘭淳卻輕眯起了眼,倏地站起身,徑直轉過了屏風,站在三層高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蔣奕文。

  「不輕慢。」

  「今日我本就是為了蔣公子而來,蔣公子親自接待,又何談怠慢一說。」

  「不知,蔣公子見了我,可否猜得我是誰?」

  這話說得周圍人都深感不解,紛紛對視一眼後,仍舊錶情疑惑雙目茫然。

  鄭小姐,來時不是自報是大長公主府大小姐嗎?

  這又猜什麼身份?

  湖墨當場眼前一黑,再顧不得其他,亦衝出了屏風,小聲跺著腳道:「小姐!」

  鄭蘭淳卻未管其他人,只笑吟吟地居高臨下看蔣奕文。

  她鴉青長發用白玉髮帶高高束起,身著火紅短打與黑色長靴,站在蔣奕文身前台階上,不輕不重地用一根銀色鞭子鞭柄敲打手心,姿態張狂又大膽。

  蔣奕文亦仰頭看她。

  儘管回來見客前,先回青松院更過衣潔過身,在牢獄裡呆了幾天後,他容色依舊透著幾分疲倦。

  但因他始終含著溫和笑容,潑墨般長發用一根玉冠固定,身著雪白廣袖長衫與黑色長靴,坐在輪椅上時真真如一棵凌雪松。

  空氣中,二人目光無聲對視著。

  一人站高。

  一人暗坐。

  一人火紅如烈烈火。

  一人雪白若傲雪松。

  彼此鴻雁寫信相交近半年後,鄭蘭淳與蔣奕文都沒有想到,彼此的第一次正式見面,竟是在這初夏時節,接天蓮葉捲來的徐來清風中,形成了一個和諧又帶著試探考量的構圖。

  忽然,蔣奕文露出一個微笑,望著鄭蘭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吟唱道:「數年來往咸京道,殘杯冷炙謾消*魂。衷腸事、托何人。」

  鄭蘭淳亦緩緩露出一個笑容,朗聲接道:「若有知音見采,不辭遍唱陽春。一曲當筵落淚,重掩羅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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