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章 錯覺麼(三更)
大抵暴風雨前的天總會格外平靜,火藥爆炸前都有一段近乎無聲的寂靜期,山崩地裂前會有清涼的微風一樣……這半個月裡,京城平靜到不正常。
直到那一天,東山萬人品鑑會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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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欽天監早早給出了暴雨的預告。一大清早,入目可及的天空便如吸飽了水般,矮矮地垂了下來。偶爾有一絲風從天穹深處刮來,是帶著潮濕壓抑的熱。
高麗世子府。
廳堂牆壁上掛滿了古畫,桌上擺著豐盛早餐,他的主人卻無暇理會他,只握著一把繪著『野渡無人』摺扇,著急地在原地踱著步。
不多時,一個僕從匆匆地跑了進來。
還未等他近前,畫魂人便著急地迎了上去:「消息確定了麼?」
僕從一路快跑回來,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忙喘著氣道:「世子爺,小的打聽到了。平陽侯府一家,的確是今日在才菜市口抄斬。」
轟隆——
遙遠天際傳來隱隱的悶雷聲。畫魂人在這悶雷聲中,足足呆愣了一瞬,才用摺扇打了一下手心,眉目堅毅地道:「給我取紙筆,我要再催侯將軍和父親。他們不是說幫我找大周皇帝求情的嗎?怎麼都不算數了。」
僕從忙壓著畫魂人的手:「我的世子爺,您可消停一點吧。我知道您仰慕蔣二小姐,不忍她因平陽侯府的事傷心。可這畢竟是大周內政。您已經插手過多了。」
「正因為您一向只研究書畫,其餘諸事不管,大周皇帝才容得下您。您要再折騰只怕自身就難保了。」
畫魂人只是不理,強硬地甩開了僕從的手。
僕從於是嘆著氣補充道:「再者,您現在往回寫信也無用。七天前,侯將軍早奉王的命令來了大周了。」
侯將軍是高麗名將,亦是畫魂人的親舅舅。
畫魂人嚯地抬頭看著僕從:「七天前,舅舅奉父親的命令來了大周?」
望著僕從欲言又止的神色,畫魂人倏地扔下了筆,一路走一路高聲吩咐道:「來人去給舅舅送信通知一聲,我要親自拜見他,邀請他一起去菜市口觀刑。」
緊接著高麗世子府門大開,一輛馬車在追出門的僕從們的高呼小叫中,匆匆地朝城內駛去。
無人注意到……
對街一尊石獅子的背後,一個身材極瘦的年輕男人,目睹了馬車徹底離開後,輕輕眯了一下眼睛,重新沒入了巷子裡。
……
也是同一瞬間。
大理寺。
牢房。
咚咚咚——
用帕子抹著因悶熱出的汗,獄囚邊罵著鬼天氣,邊端著一個托盤,穿過了小院長長的迴廊,敲了敲兩下被鐵條封得死死的門,將飯菜放在了門口:「喂,天亮了,吃飯了。」
聲音過後卻許久無應答。
獄卒正急著交差,又高高地喊了一聲:「人呢?還把自己當皇帝呢,吃個飯都要人伺候到嘴邊上?」
依舊無人應答。
獄卒登時心生出幾許不安。若回鶻王在大理寺監牢暴斃,他可是要擔上干係的。
大門註定是打不開的。
他繞到了窗戶處,正探頭往屋內窺視著,就對上了一雙含笑的幽深眼睛。
「你在找我嗎?」
身著灰白布衣的回鶻王,正盤腿坐在窗前的羅漢床上,遙遙凝望著低矮陰沉的天空,聞言扭頭看向了獄卒。
獄卒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一口氣沒竄上來:「你是聾了麼?喊你那麼多聲都不應?一個人躲在窗戶邊裝神弄鬼的。」
回鶻王卻似不在乎他的冒犯,扭過了頭道:「小子,你見過螳螂捕蟬嗎?」
獄卒:?
回鶻王望著低矮天空下,那冒出了一丁點尖的皇宮,慢慢悠悠地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多麼充滿智慧的大周俗語。」
「只是不知創造出這一句話的人,想過一件事沒有。」
「若是一個棋局裡,人人都覺得自己是翻雲覆雨的棋手,而不是落入他們觳中的棋子;就如今日的京城亂局裡,人人都覺得自己是那隻勝券在握的黃雀,事情又將會是如何呢?」
獄卒聽得雲裡霧裡的,愈發不耐煩地嗤笑:「什麼黃雀啊蟬啊的,我看別管別人是勞什子黃雀和蟬,你肯定就只是個瘋子。」
「一大早就遇上人發了瘋,真是晦氣。反正我的飯送到了,你自己愛吃不吃吧。」
獄卒剛欲要走,就聽後頭輕輕喚了一聲。
「回頭。」
他下意識地扭頭,一雙手便從窗戶里探出,探上了他的脖頸,輕輕地扭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是個瘋子。」
獄卒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軟軟地歪了下去。
回鶻王接住了他,順著脖頸往下摸到了鑰匙。
握著一串鑰匙,將它捅到了窗戶上的鎖前,他再次扭頭望著宮牆:「而這錯綜複雜的棋盤,怎麼能少了我這個瘋子呢。」
·
武冠候府。
城外營地。
在悶熱壓抑的昏昏天色里,齊思行打開了房門。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然後察覺出了不對勁。
平時應在日常訓練的鬆散營地,正集合起了數個部隊,似乎要出征打仗。
她皺了皺眉頭,順手抓住了其中一個小跑的小兵,嚴肅地問道:「你在跑什麼,今日的營地這是怎麼了?」
小兵小心翼翼地回道:「齊長官您沒收到命令嗎?今日一早侯爺就下令集合,說有緊急行動,要所有人都做好提前準備呢。」
齊思行剛從苗寨回來,其實有傷還沒好全,照例說是不必參與的。
但她卻在眸光一閃後,順手鑽回了門內道:「等我收拾東西,我也與你一起去。」
她倏地轉入了門,卻在一瞬間察覺到了被窺視感。
她忽的猛地扭頭看去。
一無所獲。
營地內依舊如常。
她狀似毫不察覺地收回目光,眉頭卻不著痕跡皺了皺。
方才,是錯覺嗎?
……
與這些藏在暗處洶湧的暗潮相比,最受滿京城百姓關注的,自然是東山與龐相府的一場豪賭。
一大清早,龐相府門口就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龐相,我相信您,您一定能贏的。」
「贏了他丫的。」
「龐相,您該好好讓這群女人們見識一下厲害了。」
「龐相,給我們男人們爭口氣,把東山給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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