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宮變了


  緊隨著許姑姑尖叫的,是一句輕喚:「母后。」

  聲音略顯干啞,有久不開口的病態,說完後更接了好幾聲劇烈咳嗽,是昭仁帝的聲音。

  太后猛地扭過了頭,望著已掙扎著坐起的昭仁帝,瞳孔因錯愕微微放大:「珩兒,你……」

  緊接著,她似是意識到了自己話音里的軟弱,驟然收了聲音,又深吸了一口氣,才逼迫般地冷然質問道:「……燕傾珩,你早就醒了?」

  「是。」昭仁帝背靠在龍床柱子上,抬頭朝太后娘娘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從母后剛走進這個房間起。」

  太后娘娘愈發平靜地道:「那你也什麼都聽到了。」

  昭仁帝大病初癒,面龐是紙一般地蒼白,抬頭凝視著太后,輕輕地敘述著,「……是,從母后您對龐仲的謀算開始,到您未曾實現的抱負、您對於女神醫的欣賞,以及您對父皇和我與皇姐的厭惡,我全部都聽見了。」

  太后娘娘朝後退了一步,不動聲色地將窗戶推開一條縫:「所以,燕傾珩,你現在是要弒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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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仁帝自嘲低頭笑了一下,才平靜地道:「母親,你明知道我不會殺你,您又何必咄咄相逼。」

  太后抿起了唇。

  片刻後她才又抬起了頭,疑惑地道:「龐仲給你下的毒藥是,他特地吩咐了大長老。大長老花了整整十三年,根據大周皇室血脈的研究出的,藥效毒辣陰險至極。」

  「除非有與你血脈同源的人,願意不要命地替你充當藥人,在極短時間裡成百上千次地以身試毒試藥,否則就算是女神醫親至,也絕不可能在一個月煉出解藥。」

  「你究竟是怎麼醒的?」

  她輕輕眯起了眼睛:「難道你把你那剛撿回來的便宜女兒當了冤大頭?不對,你女兒與你性別不同,藥人效果不會這麼好。」

  「……這人究竟是誰?」

  昭仁帝迎著太后的目光,輕嘆了一聲道:「母后,你不會猜到是誰的。」

  「還有,蘭香也是你的孫女。」

  太后娘娘又偏過了頭。

  片刻後她再次開口問道:「就算女神醫煉出了解藥,沒有宮裡的人作為內應,解藥也沒辦法順利送到你口中。你的皇后必定也是醒了吧。」

  提到皇后,昭仁帝眼裡終於有了些許溫情。他輕輕敲了三下床柱,朝門口方向道:「梓童,帶著孩子進來吧。」

  寢殿大門被人推開。

  已有五六個月身孕的皇后娘娘,被身著妃色長裙的蘭香攙扶著,跨過了朱紅的高高門檻走入。路過太后身邊時,二人都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母后。」

  「……祖、祖母。」

  太后是何等聰穎之人,在泰然受了二人的禮,先掃過了皇后,再掃過了躲在皇后身後,揪著她袖子的蘭香後,已明白了事情幾分究竟。

  她將目光落在了畏縮的蘭香身上,問著皇后娘娘道:「是這孩子救了你?」

  皇后扭頭看了眼昭仁帝。昭仁帝輕輕點了一下頭。皇后於是沒有開口否認。

  事情至此已經明了。

  太后平靜地望著蘭香:「……我記得你是流落高麗多年後,又被拐回的大周朝廷,應該不懂苗疆醫蠱之術的。」

  蘭香更加攥緊了皇后的袖子,不自覺退後一步,膽怯地小聲道:「回太后娘娘的話,女神醫說了,您一定會問這問題。她讓我告訴您,她用的是回天藥。」

  聽到『回天藥』這三個字,太后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背靠著半開的窗戶,望著面前的昭仁帝、皇后與蘭香如一家三口般親密地站著,輕輕搖頭道:「當初龐仲囚禁你時,就說過要守好門禁,不允許任何人外出或入內。」

  「那天這孩子來宮裡看你時,龐仲的命令是直接將人打發走。」

  「是我想著,這孩子與你錯過了十六年,不好再讓她錯過你最後一面,才一時動了惻隱之心。」

  「誰知道,誰知道竟是這一點疏忽,給了你們一絲撬動皇宮重重守衛的機會,導致了今日的滿盤皆輸。」

  蘭香小聲想要反駁——就算太后娘娘不同意,女神醫也一定還有辦法送藥入宮的。她對明嬌姐姐有著天然的自信。

  但皇后朝她搖了搖頭。

  蘭香於是只好忍住了。

  太后娘娘輕嘆著緩緩後頭,背已抵住了半開的窗戶。被重重疊疊烏雲籠罩的天倏地閃過一道白光,照亮了太后的上半張蒼老面龐,與一雙比野獸更銳利的眼:「這輩子我僥倖托生皇家,有著他人難及的才情謀略,更有一腔不輸任何人鴻鵠之志,本應是翱翔在長天深處的白雕,卻半生都在他人掌控中,被生生斬斷了翅膀半生,淪為了一隻從心到身都淬滿了苦與不甘的籠中雀。」

  「想做的,無人同意。想要的,從未實現。想說的,卻被捂住了嘴。我這一生不甘心了無數次,所以這最後一次我絕不會放棄。」

  說著她猛地扭頭打開了窗戶,扔出了握在手心的一枚彈筒,並高高地吹響了口哨。

  砰——

  火紅硝煙沖天而起,發出尖銳地嘶鳴聲。

  幾乎是在煙起的同一瞬間,皇宮各處相繼響起了號角聲。

  無數手持兵刃的侍衛如潮水般,從皇宮各處竄了出來,在漢白玉廣場上回合,並氣勢洶洶地朝著皇帝寢宮沖了過來。路上零星有十幾個阻攔的太監侍衛,皆被洶湧的人潮砍倒在了刀下,連驚呼都只剩半聲。

  激烈腳步聲,與兵戎碰撞聲,與動手的嘶喊聲,衝撞擠壓炸裂著人的神經與耳膜。

  唰——

  寢宮外傳來了太監們跌跌撞撞地嘶喊聲:「敵襲敵襲!有人宮變,快來護駕……」最後一字未曾落地,便有侍衛朝他抬起了大刀。

  瑩白窗紙上只見雪色銀光極快一閃,緊接著便被濺上了滾燙鮮血。

  咚——是屍體重重栽倒的聲音。

  唰——是一道振耳驚雷後,暴雨終於呼嘯而至的聲音。

  驟涼的密集雨珠飄入了寢殿,濺濕了太后娘娘蒼老雪白的面頰,與半邊都染上了血跡的鳳袍。在急促的風聲、磅礴的雷聲與嘈雜的雨聲中,她平靜地對昭仁帝三人說完了最後那句話

  「哪怕孤注一擲,哪怕訴諸暴力,哪怕發動宮變。」

  皇宮,叛亂了。

  ·

  與此同時。

  東山。

  氣氛在洪喜祿一封聖旨後,緊繃到了劍拔弩張。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梭巡著洪喜祿,和與他相對而立唇角含笑的龐相。

  洪喜祿是皇上貼身太監,應當不會假傳聖旨。

  那麼龐相是真的心存謀逆之心,再三暗害陛下,令其臥床一月不起的?

  陛下這是要與龐相圖窮匕見,你死我活了?

  種種思緒堵在眾人心口,令他們緊張得如緊皺著的天穹,煩悶燥亂得幾近窒息。終於在風聲席捲到最高,空氣稀薄到幾近沒有時,龐仲輕笑了一聲。

  「所以,陛下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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