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那個晚上,誰都沒有喝酒。

  方永年吃完晚飯就收拾東西回了家,反倒是陸博遠磨磨蹭蹭的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話癆。

  「我欠永年太多了。」他絮絮叨叨的,比喝了酒還囉嗦。

  陸一心深以為然,卷了一把試卷塞到了書包最底下。

  「我真的欠他太多了。」他開始祥林嫂,「可是他有時候那個倔樣子又真的讓人很想罵他。」

  陸一心繼續深以為然,把自己的衣服疊好塞到書包最上面。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你說他現在一個人回家會不會胡思亂想?」陸博遠像個老父親一樣操碎了心,「你媽媽當初找房子的時候沒有考慮周全,他現在住的那個地方太安靜了,一個人住的太安靜,對性格不好。」

  陸一心:「……」

  她明明記得當年她媽媽幫方永年找房子的時候,陸博遠是非常反對的,還說她媽媽多管閒事。

  男人真善變。

  陸一心撇嘴。

  「不行,我放心不下。」陸博遠收拾了一半,把剩下的事情都丟給了陸一心,「你都收好了自己打車回家,我去一趟永年家裡。」

  陸一心這下有反應了,動作迅猛的把所有的東西團成一團塞到行李箱裡壓了兩下就算收拾好了:「我也要去!」

  「你去幹嗎?他家又沒吃的。」陸博遠沒給她機會,拍怕屁股就走了。

  壓根沒管自家女兒正坐在一個跟她差不多大小的行李箱上,身後是空無一人的幹部住院部。

  「我大概不是親生的。」被拋棄的很習慣的陸一心忿忿的對著行李箱踹了一腳。

  她也很擔心他的……

  吳爺爺來了之後,他一直都沒有說過話……

  走的時候,也沒和她打招呼。

  她……也很擔心他的。

  陸博遠很不喜歡方永年家裡的裝修——房東的簡裝再加上似乎是自己家女兒買的一些幼稚的擺設,不倫不類。

  「你比我寵一心。」他感嘆,從屁股下面抽出一個海綿寶寶造型的抱枕。

  這玩意兒肯定是陸一心弄得,她房間裡有兩個一模一樣的。

  「反正是租的房子。」方永年喝了一口水。

  陸一心黏人的脾氣應該是遺傳自陸博遠,現在都晚上十點了,他就這樣賴著不走了。

  陸博遠坐在沙發上,又左顧右盼了一會,然後開口:「你身上這件襯衫有點舊了啊。」

  方永年:「……」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父女兩個那麼像。

  陸博遠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搭訕太過僵硬,尷尬的咳嗽了一聲。

  「我就是想來問問你,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噓寒問暖這種事,太不適合他,他認命的有話直說。

  方永年把玩著手裡的馬克杯。

  黑色的粗陶,顆粒逼真。

  「先幫俞家做完這幾個仿製藥。」他仰著頭,把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四年前的事終於有了個了結,可是他心裡除了堵著噁心外,並沒有覺得解脫。

  報仇也不過如此。

  他反而因為失去了目標,整個人都有些迷茫。

  做完仿製藥,還完俞家的錢,找個小地方開個小區水果店,偶爾來禾城收收這個藥房的分紅。

  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吳教授留下的那個項目……」陸博遠說的猶豫。

  「我不想做。」方永年打斷,回答的斬釘截鐵。

  「我知道。」陸博遠擺擺手,「我也不想做。」

  方永年看著陸博遠,不太明白他想說什麼。

  那份資料他沒拆開看過,但是他知道陸博遠拆開看過,不但看過,看完了還抽掉了一整包的煙。

  他對吳教授的感覺很複雜,有恨,有絕望。但是他也知道,吳教授在神經退化性疾病藥物研究上的成就,是他和陸博遠都需要仰望的。

  他走之前特意強調這份文檔沒有問題,走的是正常流程,就代表,這真的是個可以立項的項目。

  他確實一直在用他的方法彌補,最後的最後還給他留了一條能讓他重回製藥界的路。

  但是讓他仰望這樣的人,讓他覺得噁心。

  他不想再去碰這件事,也不想再像以前一樣花幾年甚至幾十年時間去做一件根本無法判斷出結果的事情。

  他已經回不去了,不管是心態上,還是身體上。

  「你這有酒麼?」陸博遠突然換了個話題。

  「沒有。」方永年搖頭。

  他家能吃的東西就只有冰箱裡的一包糖藕,還是上次陪陸一心吃過晚飯打算去華亭的時候順道買的。

  「那出去喝點?」陸博遠站起身,身後另外一個海綿寶寶的抱枕露出了半截黃色的白痴笑容。

  小區門口的夜宵店生意並不好,幾張放在店門口的桌子都沒有什麼人,陸博遠點了幾瓶啤酒,買了擼串還去對面給方永年打包了一碗湯。

  蟲草花旗參雞湯。

  方永年看著這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和身邊紅彤彤的擼串,很神奇的理解了陸博遠的意思——他大概是覺得擼串喝酒太不健康,所以再給他加了一碗湯補補。

  他很無語的喝了一口湯,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陸一心永遠都隨身帶著的巧克力。

  她以前並沒有這個習慣的,似乎是從他某個早上因為低血糖頭暈沒去藥房開始。

  父女兩個,關心人的方式都很接地氣。

  「我一直在做噩夢,夢裡面還是立項的時候,葛文耀就站在我後面,跟你為了項目辦公室里的座位猜拳打賭。」陸博遠開了啤酒對著瓶子喝了一口,笑,「後來想想,我這哪算是噩夢。」

  要說噩夢,坐在他對面的這位師弟,才是這四年來真真正正一直活在噩夢裡的人。

  「你懷疑我,是對的。」陸博遠又喝一口酒。

  「我只是為了想接一個主項目,想快一點闖出名堂來,作為項目經理連項目資金出現漏洞都不知道,更不要提那些被動了手腳的數據。」

  「吳教授跟我說文檔泄露的時候,我並沒有懷疑你的,但是吳教授問我,有幾個人有這個權限。」

  方永年笑了。

  陸博遠苦笑著又喝口酒:「你看,你們都比我了解我自己。」

  知道他這個脾氣,只是單單這麼一句話,就能讓他埋下懷疑的種子。

  「說我忙著處理項目後續忙著處理車禍,都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就是我覺得不是你就是我。」

  不是方永年,那麼有嫌疑的人就是他,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嫌疑,所以在有人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他沒有為方永年說過一句話。

  他甚至在教授讓他別再深查的時候都沒有問為什麼。

  他作為方永年的師兄,在出事的時候,為了自己的前途拋棄了他,在所有人都在說方永年為了錢做錯事的時候,他也跟著所有人的立場一起踩了他一腳。

  因為他害怕,不是方永年,就會是他。

  他自己說服了自己。

  這四年來,他把方永年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方永年做了錯事,還因為,他害怕。

  「所以我辭職了。」陸博遠眯著眼睛。

  他喝光了兩瓶啤酒,他們點的串烤漸漸地涼了,孜然和辣椒粉的香味慢慢的淡了。

  方永年沒喝酒,他一直在低頭喝湯,聽到陸博遠的話,怔了一下,抬頭。

  「我從研究所辭職了。」陸博遠重複,「就剛才,來你家之前,發了一封郵件還打了一個電話。」

  方永年:「……」

  「所里巴不得我走。」陸博遠可能有些醉了,說話的語氣開始變得飄忽,「吳教授的事情被壓下去了,只說是車禍意外身亡,但是該知道的人還是都知道了。」

  吳教授的路都垮了,所有人都巴不得和他撇清關係。

  一世英名最終毀在了自己兒子身上。

  「你辭職了?」方永年更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是啊。」陸博遠點頭。

  「下家去哪?」方永年皺著眉。

  陸一心還在讀高二,他們家才十五萬存款,陸博遠就辭職了?

  「我想跟你一起做仿製藥。」陸博遠湊近方永年,臉上有些哀傷有些期盼,「我想了想,我不適合做項目經理。」

  「這幾年太想做出成績了,就像吳教授那樣,太想的東西想久了會變成心魔。」

  「你比我能幹。」

  「我還是跟著你做吧,一起做仿製藥。」

  「仿製藥好啊,實際,能解決現在最要緊的藥品短缺問題,時間短,還能賺到錢。」

  「等你公司有一點成績了,我們多攢點錢,說不定還能開個原研藥的項目。」

  「咱們不靠別人。」

  「咱們靠自己!」

  就幾句話,從你、我就變成了咱們。

  方永年總算是知道陸一心這自來熟的脾氣是哪裡來的了。

  他又喝了一口湯,這雞湯估計一隻雞熬出了十斤湯,淡的就跟鹽水一樣。

  「我做仿製藥只是為了還錢。」

  他當時太需要錢,義肢的,報仇的。

  「還完了錢,我不會再做製藥了。」他淡淡的。

  陸博遠有些呆滯的打了個酒嗝。

  「你在我這裡做不久,這家公司本來就是俞家的,不是我的。」這公司,只是為俞含楓搶奪家產用的籌碼而已。

  陸博遠有些困惑:「不做製藥,你要幹什麼?開藥房?」

  就現在這個破藥房?

  他們三個人開能賺到錢麼……

  「開水果店。」方永年喝光了湯,很優雅的擦擦嘴。

  陸博遠瞪著他。

  方永年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說什麼,他不想幹了,這操蛋的世界,他要是跟他哥一樣從小打架鬧事都不見得會落得現在這麼悽慘的下場。

  「開什麼?」陸博遠像是沒聽清楚。

  「水果店。」方永年答得很順暢,一點都不羞愧。

  陸博遠伸出一隻手指著他的鼻子,想了半天想不出能罵的話,又哆嗦著手拿出了手機,按了一個快捷鍵。

  方永年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陸博遠衝著撥通的電話吼:「閨女!你偶像要開水果店!你難道以後他媽的也要開水果店麼?!」

  方永年:「………………」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