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碧血丹心(39)


  「報告,團長,俘虜問,咱們管飯不管?」

  士官問話時都透著一股不敢置信的味。

  被俘後沒表現出視死如歸,還能理解為因為這只是演習,沒必要真豁出去動刀動槍喊打喊殺(當然這並不值得讚賞),可大大咧咧直接在敵營里等放飯……

  這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一旁的參謀皺眉,「這是想耍什麼花招?」

  對待敵人,尤其是這樣一個危險至極的敵人,一切都要從最陰謀論的角度去揣測和提防。

  寧建業皺了皺眉,反而鬆了口,「早過飯點了。但如果她真的餓了,告訴她,我們紅軍優待俘虜。」

  他看著士官的背影,想了想,到底還是轉身往外走。

  

  「我去看一眼。」寧建業道。

  他心中剛剛掠過一點奇怪的感覺。

  那位俘虜同志對「管飯」的要求……還真挺有意思,甚至……還有點隱隱約約的熟悉……

  這種熟悉在寧建業一撩帘子進了帳篷時就得到了確認和答案。

  他看著自家被結結實實綁在椅子上限制行動的閨女,心情實在複雜。

  想笑吧,好像又有點笑不出來,想罵吧,似乎又捨不得罵出口。

  瞪了半天眼,把一帳篷的人都給瞪毛了,他閨女跟屁股底下長了刺一樣,在椅子上不老實地扭了兩扭,臉上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那、那什麼……您,不會還沒認出我來吧?」

  難道不應該有點什麼感人至深的相認場景?至少也該渲染一些矛盾且緊繃的戲劇衝突氣氛?還是她爸太生氣了,打算滅絕人倫大義滅親立刻馬上將她拉出去槍斃?

  不、不至於吧……

  寧建業看她眼睛骨碌碌地轉,就知道這是腦子裡不知又在轉什麼花樣呢。他到底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笑來,「還知道害怕?」

  他一跨進帳篷就把寧馥認出來了。

  哪怕他們家虎虎把臉塗得黑綠,那鼻子眉眼還是很好認的嘛。

  「扭什麼?一會兒脫臼了。」他訓了寧馥一句,的語氣已經緩和多了。

  站在一旁負責警戒的、跟著團長貼身保護的警衛,一時間都有點發懵。他們又不傻,短短几句對話,這氛圍可根本不像是紅藍兩軍交戰雙方啊!

  ——這什麼情況?!

  ——團長和這個女飛認識?!

  ——為什麼,是我看錯了嗎,團長竟然沖、她、笑、了!!!

  ——團長,我敬愛的團長,看看她的臂章,她是藍軍的斬首尖刀,是咱你死我活的敵人啊!看看她的雙手,還沾著衛參謀長、我們戰友的鮮血啊!

  帳篷里其餘幾個人臉上神色變化精彩極了,但全團最高主官在這兒,也輪不到他們說話,只能憋著,各個像吃了生蛋,胃裡正活跳跳地孵出小雞來。

  寧馥咧嘴一笑,露出一個小白牙,她爹的神色立刻溫和多了,看起來和平時在家裡都差不多了。

  她趁勢道:「確實綁得太緊了,您讓他們給我松松唄?」

  一旁兩個綁人的兵都有點緊張了。

  寧建業走過去,伸手拉了拉寧馥被束在椅子背後的雙手,檢查了一下,「確實很緊。」他抬頭對站在一邊的兩個兵道:「不錯,就這樣綁。」

  一帳篷人,除了寧馥,都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他們俘虜的這個女飛和團長是什麼關係,但他們團長果然還是有原則、有底線的!

  寧馥:委屈.jpg

  不過她也沒抱很大的希望就是了。

  她爹再寵她,也不會真給她這個剛剛摸進他指揮部,摸掉他左膀右臂一條命的敵軍解綁。

  寧建業看了眼她身上未乾的衣服,嘆了口氣,問:「你怎麼進來的?」

  答案他知道,但他想聽聽寧馥怎麼說。

  年輕的女飛笑起來,一雙無辜的眼睛十分真誠,「我沒想來,我是迷路了呀。」

  迷著迷著,就「迷」過了沼澤,「迷」過了水泡子,「迷」進了紅軍防控主力團的指揮中心來了。

  寧建業第一次直面自己閨女的狡猾面目,痛心疾首地看著她。

  「老實說話!」

  寧馥想聳聳肩膀,奈何束帶控制了她的動作,「是真的呀。剛剛我伏擊衛參謀長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他是誰呢!只是看他扛著兩毛三,八成是管事的。」

  這倒是真的。她摸了衛參謀長之後,才意識到自己這是闖進寧建業的地盤來了。

  ——人家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誰知道輪到她這裡竟成了跟自己的親爹戰場上刀兵相見了。

  寧馥「嘿嘿」一笑,「這不是認出了衛參謀長,我才想著到您這兒討口飯吃嘛。」

  她一副有商有量的樣子,道:「什麼時候能給我送回去啊?要是一直在您這兒等到演習結束,能不能給我送到我們學院的集合點?」

  她隨口就報出個經緯度集合地點來。

  寧建業淡淡道:「你恐怕要和我們一起走了。」

  寧馥微微一怔。

  她爸太敏銳,這也是她第一次面對軍人身份的寧建業。

  ——她出現在這裡,意味著高炮團指揮部的位置,甚至所有裝備和主力部隊的位置都可能暴露了。他要將指揮部轉移了。

  寧建業轉頭問旁邊兩個警衛連的兵,「搜過身了嗎?」

  領頭的兵立正道:「報告,搜過了!」

  除了一把手槍,一支飛行員標配的弓弩,她身上什麼都沒有。

  寧建業點了點頭。

  沒有通訊器,這說明至少她還沒機會將團指揮部的坐標報給藍軍,現在她是絕對不能放了。

  他們也沒有槍sha俘虜的傳統。

  「愣著幹什麼,拿進來吧。」寧建業對身旁明顯有點兒神遊天外的警衛兵道。

  年輕的士官夢地回過神來,匆匆忙忙地應了一聲,從帳篷外蹄筋幾個飯盒來。

  野戰炊事班臨時開火給弄的,色香味雖然差一點,但勝在熱乎氣十足。

  不過……團長這次真挺離譜,讓弄這麼多飯,是打算悄悄把俘虜撐死嗎?這兩大飯盒的米飯饅頭,足夠兩個大小伙子吃的肚子溜圓了,這俘虜一個人,還是個年輕女兵,吃的完嗎?!

  飯盒一拿進來寧馥眼神就是一亮,她是真餓了。

  一區隊幾個飛行學員和空降一營的一個分隊一同跳傘,落地後他們可以自主選擇路線,回到指定集合坐標即算完成任務。寧馥和空降一營的分隊一同走了一段。

  她的主意算比較聰明的,在真實情境下,彈射逃生的飛行員如果著陸在敵占區,能碰上自家深入敵後的戰友,至少能獲得武器上的支持和一定安全保障。

  但不知是不是她用光了運氣以後的非酋體質發作,還是紅軍早有防備,路走到一半就被打散了。

  最後還真就剩她一個「獨苗苗」。

  空降營的任務是潛入紅軍主力防空部隊指揮部,實施斬首行動。

  反正路也走了一半,乾脆斬首也她來斬。

  他們的作戰計劃中對紅軍高炮團指揮部的位置有大概的判斷,寧馥雖然運氣不算太好,但智商和判斷力還行(此處蓋章輕度凡爾賽),給她一個方向,她還真就把具體位置給摸出來了。

  但體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她的體力值遠超常人,胃口自然也是成倍增長。說實話,平時在學校訓練量不大的時候,寧馥一般都不好意思吃太多,——就這樣,隊幹部劉國勇他們還一度懷疑她是新陳代謝或者消化功能出了問題,逼著她反反覆覆去了好幾趟醫療中心。

  ——她和醫療中心那位趙晨大夫早在招飛體檢的時候就有過一面之緣,現在更是混熟了,每次她被塞去檢查身體,趙晨給她的醫囑都是「醫療中心靜養半天,補充營養」。前半句是給隊幹部他們的「安慰劑」,後半句是給寧馥的。

  她在醫療中心吃過的病號飯里的雞腿可繞海軍航空大學操場一圈。

  「真不給我鬆開嗎?」寧馥看著飯盒問。

  寧建業看她眼巴巴的模樣,笑了,「給她解開一隻手。」他吩咐站在一旁的兵道。

  他站得離寧馥較近,在她的攻擊範圍內。

  警衛小心地解開束帶,釋放出寧馥的右手來,立刻動作利落地將她的左手和椅背上的木條綁在一起。

  寧馥氣哼哼地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我又不會把你們怎麼樣,至於嘛!」

  她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盒飯,有點夠不著,微微傾身。

  下一秒,異變陡生!

  ——一隻手被綁在椅子上,身後拖著沉重的椅子,女飛的右手猛然轉向,整個人竟站了起來!

  她的手奔著寧建業的咽喉而去!

  電光石火,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時間。反應過來的人心頭皆是一涼,他們的身體卻都還來不及做出任何補救的動作——

  壞了!

  一切像加了慢放鏡頭。

  下一瞬,槍聲乍響。

  「——砰!」

  這一聲槍響後,凝固的時間仿佛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流速。

  一陣黃色煙霧從帳篷里冒起來。

  寧馥的手離她爹的喉管就差半厘米,她肩膀上挨了她爹一木倉。

  上校將手木倉插回腰間槍套。

  「這隻手就給你鬆開,綁時間長了血液不流通。」

  寧馥苦哈哈一笑,「您這一槍給我肩膀都打碎了,理論上我也沒法拿這隻手吃飯啊?」

  她這還不放棄,想叫把她左手放開呢。

  還信誓旦旦:「我這回只吃飯,不干別的。」

  寧建業溫和地笑笑,「可以。」

  他讓人把寧馥另一隻手也撒開了。

  然後照著他閨女左邊肩膀又來了一木倉。

  帳篷里黃煙「呲呲」地往外竄,寧團長拿起一旁的飯盒,打開,把飯菜拌拌勻,舀了一勺遞到寧馥嘴邊,「餓壞了吧?多吃點。」

  寧馥被黃煙燻得直辣眼睛,默默地就著她爸的手吞下一勺西紅柿雞蛋。

  傳說中的虎毒不食子呢?!一上來廢她兩隻手——

  親爹,真是親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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