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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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先是一愣,又意味不明地輕笑,有點沒跟上小姑娘的腦迴路。

  姜予漾的眼神很空靈,就這麼直勾勾地望著他,沒半點兒躲避的意思。

  沈弋收斂了笑意,從落地窗旁的一張小桌子上勾了副眼鏡,用細軟的布料仔細擦拭著。

  他捏著一邊的眼鏡腿兒,眉峰微揚:「你跟我在一起的原因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原因。」

  念的跟繞口令一樣。

  兩人糾纏到一起確實是意外,被沈弋這麼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幾分真幾分假倒是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了。

  可能是她奢望的太多,愛情中不能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比對方多愛幾分的人更容易頭腦發熱陷入沼澤。

  司機打電話過來,說已經到樓下了。

  沈弋應了聲,利落戴上金框眼鏡,整個人肅冷又清雋。

  他語調平平,一如既往地問她:「今天需要外出嗎?

  要不要我送你?」

  姜予漾拒接了沈弋的提議,他的那輛邁巴赫太過於招搖,時尚圈裡有八卦之心的人不少,她行事低調,最不喜歡成為別人的談資。

  再說,兩人的工作時間也完全不一致,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擠地鐵出行。

  跟許多「北漂族」一樣,姜予漾在早高峰早早開始的城市裡悶的喘不過氣來。

  這麼多年,她偶爾會懷念古鎮上清新的空氣、熟識的面孔、娓娓道來的評彈。

  夏季滿池荷花盛開,她佇立在清水邊晃晃悠悠聽取蛙聲一片。

  第一次來京城,她被人潮的涌動震撼到,一眼望去沒有誰的眼睛裡帶著光,夜空也灰濛濛的,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當自己成了這座城市運轉的細胞後,好像也不由自主地適應了這樣的節奏。

  ICON中國分部位於長安街的東方廣場,是名副其實的城中之城。

  走到門口,新來的實習生只能做前台,便熟識地跟她打招呼示意,姜予漾淡淡地微笑回應,接著穿過掛了許多樣衣架子的走廊,走到裡面的一間辦公室。

  有人過來提醒她,說老大今早要開會,最好喝一杯咖啡提提神。

  圈子裡知道Klaire的作風,女人從來不苟言笑,說話尤其尖酸刻薄,姜予漾跟著Klaire做助理的頭幾日,編輯部內幾乎沒人看好這個剛畢業不久的小姑娘能抵住壓力勝任這一職位。

  打臉來的太快。

  一年多以來,Klaire完全把她當做心腹的存在,在各方面按照接班人的待遇有意培養。

  進去辦公室後,女人正捏著眉骨,聽見高跟鞋的聲音後沒睜眼,單單讓她坐下來講。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位頂級難辦的女人。

  她冷若冰霜地翻動著樣刊,接著將厚厚的一沓東西甩到桌上:「看看,然後告訴我你的想法。」

  姜予漾很認真地翻動了幾頁,給出自己的判斷:「樣刊色調衝擊感上不太夠,用紅色取代褐色作為中心色會好很多,標題排版還需要再改改......」

  Klaire是業內出了名的吹毛求疵,女魔頭一皺眉,整個ICON都得跟著震一震。

  她十指交握,實話實說道:「這一份成品我很不滿意。」

  這一回的樣刊是由B組負責的,ICON里早有傳聞,Klaire與從總部調來的空降兵不合,兩人理念不一樣,經常互相看的不爽快,久而久之就自動形成了兩個陣營。

  剛入職場一年,姜予漾也心知肚明站隊是大公司里常有的事情,但要是站錯了,後面可沒什麼好日子過。

  她沒附和也不抱怨:「我讓顧箐她們改完發給B組,兩個方案供她們選。」

  「那就這麼辦。」

  Klaire疲憊地闔了闔眼,「聯繫一下陸朝野的經紀人,敲定拍攝檔期。」

  陸朝野是雜誌下一期的封面人物,少年十八歲進軍娛樂圈,出道三年,金曲無數,演唱會場場爆棚,更是創下各大音樂平台收聽人數之最。

  最近他和溫芙主演的《白晝》即將上映,這部電影是他的熒幕首秀,不少路人表示會為票房做貢獻,加上製作班底大牌雲集,相關詞條的網絡議論度持續飆升。

  她曾經看過微博上的宣傳照,陸朝野為拍攝電影剃了個寸頭,眉清目朗,稜角堅毅,少年感十足。

  不過少年人如其名,性子狂放桀驁,單是顧箐去請,這尊佛也沒點過頭。

  要是他的經紀人對這次拍攝反悔,姜予漾只能說見怪不怪。

  Klaire知曉這次任務的難處,但她是從時尚雜誌頂峰走過來的,無論現在ICON是不是日漸式微,能拋出封面人物這樣的橄欖枝,絕對能表明十二分的誠意了。

  「你知道的,現在的明星藝人大多數成名早、心氣兒高,等浪潮一過,再割一截韭菜,他們連一席之地都占不到。」

  她撥動著手指上那枚祖母綠的尾戒,吩咐說:「下周給我答覆。」

  從辦公室出來後,姜予漾看了眼震動的手機,是沈弋發過來的一條簡訊:「今晚有應酬。

  」

  只是知會,從來不是報備。

  姜予漾回到格子間,嘗試給陸朝野那邊撥了幾次電話,還是沒回應。

  直到將近下班的點,她收拾好手包,對著停駐良久的信息回了個「好」。

  前台的實習生還沒下班,樂此不疲地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她隨意聽了幾耳朵。

  「溫芙的電影《白晝》要上映了,這周末你去不去看?」

  「我看過一個爆料,她拍這戲的期間特別不敬業,下涼水、滾泥土的戲份都是替身完成的。」

  「但她當個花瓶是真的好看。」

  「誒,你們覺得溫芙好看還是姜予漾好看?」

  國內時尚編輯的一把手二把手都算不上顏值高的類型,姜予漾還年輕,在Klaire的提拔下指不定步步高升。

  但溫芙跟姜予漾完全不是一掛的,前者一直以甜美可人的形象示人,脾氣驕縱,被粉絲喊作小公主。

  至於姜予漾,她太過脫俗,人群里亭亭而立,像一輪清冷的明月。

  *

  薄暮冥冥,長安街一到夜間霓虹閃爍,車流不息,眾生在璀璨里不過是一粒渺小的塵埃。

  飯局上,包廂里縈繞著淡淡的茶香,香爐奉在西南角,冒著裊裊青煙。

  一側的牆上有裱起來的書法,寫的是周邦彥的詞「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直至最後一位人物姍姍來遲,沈弋才站起來迎接,恭恭敬敬喊道:「盛老師。」

  盛評松是他風投的引路人,也是席間資歷最老的,雖年近半百,仍精神矍鑠。

  前菜上齊後,沈弋找機會寒暄道:「聽說師母還在住院,不知道病情有沒有好轉?」

  盛評松:「你師母手術很成功,現在還在醫院靜養著。

  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應該知道我跟你師母的感情,風風雨雨四十載,從我白手起家到現在,她總是自稱糟糠之妻。」

  「男人麼......要是連糟糠之妻都拋棄,合作夥伴聽了定會覺得你不忠誠。」

  若不是沈弋知曉盛評松在師母住院時並沒有第一時間趕過去,而是和小情人因颱風受困於小島,可能還會信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大概對緊抓功名利祿的男人而言,沒什麼比面子和生意場更重要。

  盛評松有意提點說:「你也收收心,在人生大事兒上抓點緊,金屋藏嬌總不是個理兒。」

  道不同不相為謀沒錯,但成年人恩恩怨怨的情誼也是很難去撕破臉皮的。

  沈弋沒搭話,他灌下去不少烈酒,喉嚨乾涸又灼熱,脖頸浮現一片青筋。

  上車後,司機提醒說:「老爺子問您下周回不回家吃飯?」

  「不回。」

  霓虹交錯,車廂后座的剪影顯得十分孤寂。

  由於喝了酒,那點緋色沿著鬆動的領扣逐漸攀升,男人放鬆後的頹唐都帶著獨有的美感。

  「今年還是一樣,去墓地。」

  他唇角繃著,瞳仁漆黑中蘊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司機惋惜道:「倘若沈小姐還在人世,也到了畢業工作的年紀吧。」

  是啊,他的親妹妹沈蕁跟姜予漾是同年生的,就連生日都挨的極近。

  沈蕁是十五歲那年車禍去世的,而姜予漾十五歲被接到沈家,命運的齒輪像是無縫對接。

  彼時的少女眉眼清澈,說話總脫離不掉南方的軟糯口音,跟沈蕁大大咧咧的叛逆性子相差甚遠。

  兩人身量差不多,林平芝直接把買給沈蕁的未拆封的衣服給姜予漾穿上,小姑娘還蒙在鼓裡不知情,溫軟純良地道著謝,完全不知曉自己的房間也曾住著另外一個鮮活明動的女孩。

  *

  車停在了車庫,一下車迎面撲來溫熱的風,熏的人醉意更甚。

  聽見了開門聲,姜予漾才剛熬好粥,她做的南瓜小米粥,南瓜塊兒煮的很糯,甜軟可口,最是解膩。

  不管粥做的有沒有他的份兒,總之一開門就瞧見小姑娘忙來忙去的,沈弋的心裡像是被注入了一道暖流。

  姜予漾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後微微蹙眉,擺好碗筷順帶著問他:「要不要再吃點?」

  指針指向午夜十二點半。

  說實話,她很少熬夜,就連高中課業最重的那幾年還按時入睡,可踏入這個圈子以來,即使不想熬也得撐著在家加班。

  沈弋剛在飯局上吃的夠飽了,可嘴上還是應著,斯文儒雅地喝起了粥,胃裡燒灼的部分頓時好受了不少。

  他起身便瞥到了茶几上的法語書,小姑娘在偷偷學法語?

  沈弋翻開了扉頁,看見她工工整整地寫著自己名字的小楷。

  姜予漾把碗筷送進洗碗機里回來就看見沈弋捧著她的那本法語入門教材,沒管三七二十一地從他手裡搶了回來,磕磕絆絆地質問他:「你這人怎麼隨便翻別人東西啊?」

  她無疑是心虛的,Klaire說過要想更進一步,從助理到主編是有相當長一段路要走的,學好法語去國外鍍金一兩年,會她的事業很有幫助。

  當時姜予漾知道自己割捨不下京城遠走異國,就先報了個法語班,想著出國的事情再從長計議。

  「我這人什麼樣你第一天知道?」

  拖曳的京片子稍顯慵懶。

  沈弋湊過去,含著她下唇,慢慢地吮,眼神里的玩味逐漸蕩漾,酒後的一點痞氣一覽無餘。

  姜予漾所在的鎮上教育水平有限,在十五歲以前,她的口語都是跟著磁帶練習,很容易被人說成是啞巴英語。

  附中的學生要麼是權貴要麼是學霸,很早就能接觸到英語,所以剛轉學過來英語老師點她起來讀課文時,課堂往往會爆發出笑聲。

  她窘迫地垂喪下腦袋,晚上會悄悄跑到天台上去練習口語發音。

  見狀,沈弋會打趣她,看似袖手旁觀地喚道:「小鵪鶉。」

  可後來她的口語也全是沈弋教的,少年會不厭其煩地指正:「錯了,這個詞兒發的是梅花a的音。」

  少年的發音流暢醇正,甚至帶著倫敦腔,讓她好生羨慕。

  沈弋似乎跟姜予漾回憶到了同一個點,只在她面前捉弄人的少爺心性又上來了:「以前的小鵪鶉現在變成天鵝了。」

  他第一次給她取這種外號,少女就悶聲作氣,她不會說重話,只能跑到房間裡拿出日記本用力地留下一行字:「沈弋不是人,他是真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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