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一更】
明杳回到寢室的時候,莊以凝正坐在書桌前,一臉滿足地吃著剛從超市買回來的關東煮。
「杳杳?你回來啦?」抬頭看見明杳進門,莊以凝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立刻笑眯成了一條縫,腮幫子鼓得滿滿地催她,「快來快來,給你吃個甜不辣!」
明杳滿腦子還是剛才和池嘉讓的那番對話,哪裡會想去吃東西。
她搖了搖頭,有些魂不守舍地回絕:「不用了,我不餓。你吃吧。」
莊以凝一隻腿架在椅子的橫槓上,放蕩不羈的樣子被她演繹出了幾分質樸工人的味道。她嘴裡嚼個不停,聲音也被食物攪得模糊不清。
「杳杳……你們怎麼都回來得這麼晚……陳書韻到現在也沒回來……」
「……啊。」
明杳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往陽台外看了一眼。
以往這個時間點都在陽台上曬衣服的陳書韻,此刻卻全然不見蹤影。
寢室都快關門了,她竟然還沒回來?
書桌前的莊以凝還在自說自話:「我以為你和她一起回來的呢,沒想到她比你還遲。我看她今天要打掃衛生,但是從前她打掃衛生也沒這麼晚過吧……杳杳,你走的時候看到她了嗎?還有兩分鐘就要關門了,她應該沒事吧?」
明杳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離開教室時的情景,「我走的時候她就不在教室了呀。」
「那她有可能在衛生間洗拖把吧。」莊以凝幫她回答,「應該快回來了。」
快……回來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明杳只要一想到那個早上陳書韻奇怪的凝視,以及今天下午在餐廳里她漏洞百出的說辭,就覺得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感。
自己和池嘉讓在樓道里的那段對話……陳書韻應該不會聽到的吧?
明杳如是安慰自己。
正在她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身後的寢室門被人一推,陳書韻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喲,陳書韻!」莊以凝招呼她,「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遲!快點過來吃東西!杳杳不吃的全都給你!」
相比明杳和陳書韻,莊以凝和陳書韻的關係是要更好一些。莊以凝這人向來沒什麼心眼,與人交往原則單純得很,只要說過幾句話,稍微熟悉一點,她就會在心目中把對方定義為「朋友」。
所以,這句平時和朋友一起分享零食的話,在她看來再正常不過了——她也就壓根沒有想過,這句話竟然會觸犯到陳書韻的什麼雷區。
一向溫和文雅的陳書韻,在聽到她這句話之後,一反常態地沒有給出回應。
她恍若未聞,徑直衝進了衛生間,「咣當」一下甩上了門,神色冷淡而疏遠。
莊以凝被這大力的甩門聲嚇了一跳,一臉茫然地扭頭看向明杳的方向。
明杳正在收拾書包,顯然也被這砸門的動靜驚到,轉頭看了衛生間一眼。
與莊以凝所不同的是,她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像是浸泡入了無邊無際的大海,海底的溫度冰寒,涼到讓人幾乎麻木。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
莊以凝簡直莫名其妙:「她怎麼了?」
「沒什麼。」明杳的目光終於從緊閉的衛生間門上移開,輕輕地把書包里的東西盡數倒了出來,「心情不好吧,大概。」
「哦……」莊以凝咬了兩口手裡的甜不辣,沒過多久,注意力就轉移到新買的漫畫書上去了。
-
第二天一早,陳書韻早早就起床出了門。
明杳躺在床上,聽見下面傳來呯哩哐啷的噪音,微微皺了皺眉頭。
但是她始終都沒動。
莊以凝戴了一個耳塞,根本沒被這麼響的動靜吵醒。然而,隨著陳書韻「砰」地一聲關上寢室的門,她也一下子從溫甜美夢驚醒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
她還以為地震了,嚇得一骨碌兒從床上爬了起來。面對滿室沉寂,莊以凝反應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陳書韻吃錯藥啦?」
明杳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淡淡道:「她生我的氣了吧。」
「……啊?」莊以凝顯然沒聽懂明杳的意思,「生你氣?你在開玩笑吧杳杳?」
杳杳幹什麼了,陳書韻脾氣那麼好,也不至於生氣到這種程度吧?
明杳躺在床上敷衍地「嗯」了一下,沒再繼續往下說。
-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班級里的緊張氣氛終於漸漸濃郁了起來。
隨著期中考試的步伐慢慢逼近,就算再遲鈍的人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進入高中之後第一場大考就要降臨了。
和摸底考不同的是,這次期中考是高中正兒八經意義上的第一次大型考試。屆時,整個年級都會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打亂所有班級順序,讓同學們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進行考試,杜絕一切作弊的可能性。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將在三天內考完九門課。不光題目量大,總分也夠嚇人的了。
饒是莊以凝這樣從沒把考試當回事的人,也在考前變得緊張起來。她這半個學期幾乎沒怎麼用心上過課,作業寫得敷衍了事,秉承的觀念也是能多玩一分鐘就絕不多學。
可是,一想到期中考後隨之到來的家長會,她終於開始有了危機意識。
離期中考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她開始破天荒地早起學習。雖然這早起的幾十分鐘在九門課面前還是杯水車薪的努力,但是她的學習態度好歹端正認真了許多。
這幾天,迴蕩在明杳耳邊最多的,就是莊以凝神神叨叨的祈禱——
「杳杳,你說我要不要去買一個那種考神附體的護身符來戴著?考試的時候就裝在筆袋裡,遇到不會的選擇題直接就拜拜,說不定就會蒙對呢?」
「杳杳,你說要不然我還是去買一個文曲星擺在寢室里供著算了?我平時買關東煮什麼的都給他上一份貢,他說不定直接保佑我在考試的時候遇到的全是會做的題!」
「杳杳,我聽他們說考試那天早上一定要吃得講究!我計劃好了,我期中考那幾天早上啊就打算吃一些有寓意的東西。第一天是一塊黃金糕和兩個雞蛋,第二天是一根油條和兩杯豆漿,第三天是一串關東煮和兩碗粥,三天不重樣,全都是滿分,是不是很完美?」
明杳:「……」
她善意地提醒莊以凝:「一天要考三門課,每門課一百分,你得每天早上吃三份才行。」
莊以凝:「……靠。」
她很快就放棄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計劃,甚至連遊戲都不想,開始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複習考試上面。
幸好她身邊有明杳和杭夏兩個學霸,所以這段時間她突擊學習成效不錯,起碼不用把籌碼全壓在考神、文曲星和黃金糕雞蛋上。
看到她開始認真學習,不再去想那些不靠譜的歪門邪道,明杳總算也鬆了口氣。
哪知,期中考試周前一周的周四,莊以凝忽然又興沖沖地跑來找自己。
這回,她像是掌握了一個極大的秘密,興奮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明杳正刷完一張生物試卷,看到莊以凝激動到不能自已的樣子,摘下耳機低聲問:「你怎麼了?」
「杳杳杳杳!」莊以凝拼命搖了搖她的肩膀,控制著音量,手舞足蹈道,「我剛剛聽說了一個秘密!超級超級超級大的秘密!」
「秘密?」
「嗯嗯,關於我們學校的!」莊以凝眉飛色舞,「我才知道!我們學校這裡從前是上墳山!據說下面全都是墳地!原來是整個雲深市陰氣最重的地方了!」
立志要做物理學家的明杳:「……哦,所以呢?」
「所以你看到那個鐘樓沒有?」莊以凝瘋狂指著教室窗外的高大建築,激動得語速飛快,「那個就是學校當時請了很多大師來改善風水才做的樓!就是為了壓地下的陰氣的!」
明杳扭頭看了窗外一眼。
昏沉暮色下,鐘樓被朦朧的霧靄籠罩,像是一個沉默的巨大黑洞,勾勒出幾分神秘的色彩。
這也是明杳第一次意識到,進了雲外這麼久,除了每天從鐘樓下面路過,她好像從來沒有上去過。
「你有沒有發現鐘樓外面的藤蔓長得最茂盛了?全校的凌霄花都謝了,就那裡的花還開著!」這一刻的莊以凝儼然化身江湖大師,娓娓道來,引人入勝,「而且校規里都明確寫了禁止上鐘樓去,這個樓其實根本沒什麼意義啊。它正好建在校園正中央,其實就是為了鎮壓住四方小鬼,加上我們學生的陽氣很足,讓它們根本沒辦法興風作浪……」
「停停停停停。」明杳連忙止住了她的長篇大論,「首先,藤蔓的蔓讀音是wàn,這個都讀不對你怎麼去考語文?其次,這就是一個瞎編亂造的故事而已,有什麼稀奇的?」
「不是的!這根本還不是重點!」莊以凝瞪大了眼睛,厲聲道,「重點是這座鐘樓是被大師們開過光的!開過光才能鎮壓小鬼!你懂不懂!它被開了光,其實是很有靈性的!」
明杳:「……」
大師。開光。鐘樓。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這編故事的人也太不走心了吧,把一個西方文化語境裡的鐘樓硬生生安到東方神鬼傳說里,也就只能騙騙莊以凝這樣的小單純蛋子了吧。
她撥開莊以凝抓在自己肩上的手,十分冷漠地「哦」了一聲:「好了,說完了嗎?說完了快點去學習,今天你再不把化學反應式背完,就要來不及了。」
「明!杳!」莊以凝咬牙切齒,「你不相信我!」
明杳順口胡謅:「哪有啊?我超級相信你好不好?就是我現在需要立刻投身到科學的懷抱中去,可能沒有太多精力來和你探討怪力亂神……」
「根本不是怪力亂神!!!」莊以凝一隻手拍在明杳的試卷上,強迫她看向自己,「我聽學長學姐他們說了,這個鐘樓真的很靈的,好多人都在考試前偷偷爬到鐘樓上去許願,而且幾乎都成真了!!!」
「考到年級第一了嗎?」明杳反問。
「……那倒沒有……」莊以凝噎住,半天才嘀咕道,「年級第一才不會上去許願吧……」
「那不就好了。」明杳滿臉慈愛地將莊以凝按在自己試卷上的手抬起,笑眯眯道,「該你的就是你的,好好學習才是正經事。爬鐘樓多危險啊,一不小心要是被發現了,你說不定連考試資格都要丟了。」
莊以凝被明杳的邏輯繞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過神來:「……我不管,我一定要上去試試看。」
明杳:「也行,那你去唄。」
「……但是我不敢。」
「為什麼?」
「因為我怕……」
「鬼」字被莊以凝硬生生吞了回去。
明杳早就看出這貨的意思了,慢條斯理道:「你想讓我陪你?」
「嗯。」莊以凝點了點頭,見她似乎有鬆動的意思,連忙趁勝追擊,「我就想嘛,杳杳你不是這次期中考就和池嘉讓打賭了嗎?正好你也可以上去許個願呀,說不定你這次真的就考過他拿了年級第一呢!」
「我不去。」明杳冷酷無情地拒絕道,「我相信我憑藉自己的努力就可以考過他。」
「你真不去?」
「不去。」
「那行吧。」莊以凝嘆了口氣,委屈地自說自話,「那我就去找陳書韻陪我一起上去算了。」
她轉身正想離開明杳的課桌前,右手手腕一緊,卻是好朋友及時拉住了自己。
「你別找她。」明杳頓了頓,妥協之餘不忘再次重複一遍,「你別把你要上鐘樓的事告訴她。我陪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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