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時間推回一個小時以前。
人聲鼎沸的食堂里,池嘉讓被吵得有些頭痛。許佟坐在他對面,正津津有味地品嘗著窗口新推出的菠蘿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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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你們學校的食堂真的不錯啊。」許總良心推薦,「這味道蠻不錯的,你不來嘗點?」
「不了。」池嘉讓冷漠地拒絕,「懶得吃,頭痛。」
「怎麼?」許佟好奇地摸了摸池嘉讓的額頭,「又有什麼少爺病了?來,說出來給哥聽聽,打一頓就好了。」
「……」池嘉讓粗暴地拂開許佟的手,不耐道,「這麼吵你吃得下?」
許佟臉上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驚訝道:「吵?喂,你這半個學期不也都是這麼吵得吃過來的,還沒習慣呢?」
池嘉讓聳了聳肩。
許佟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這半個學期都沒在食堂里吃過飯???」
「嗯。」
「那你怎麼回事?」許佟狐疑地看著他,「又找哪個小可憐蛋給你送飯了?還送了半個學期?」
「嗯。」
「誰啊?」許佟吃了一口飯,倒是挺好奇誰這麼好心地慣著這少爺病的,「你那好朋友,董則成?」
池嘉讓:「不是。」
他一隻手搭在旁邊座位的椅背上,沉默了半天。就在許佟都以為他不會說話的時候,池少爺悠悠接了下半句話。
「——就是你上次見過那個人。」
「上次見過?」許佟舉著叉子上叉著的小半塊菠蘿,愣了半天。
「女生。」池嘉讓強調。
許佟終於反應過來:「……就那個小姑娘?!」
池嘉讓一臉無所謂地「嗯」了一聲。
「靠,你還是不是人啊……」許佟為明杳打抱不平,「讓人家小姑娘給你送飯?你還真是少爺病犯了到學校里都要有人慣著啊?」
池嘉讓回給他一個「你懂什麼啊就在這裡瞎逼逼」的表情,輕恥道:「她自願的。」
「自願給你送飯?」許佟回想了一下明杳當時對池嘉讓的態度,以及自家弟弟對別人女生彆扭的熱乎勁,對此持懷疑態度,「你認真的?我看她對你也沒這麼情根深種啊?」
池嘉讓想了想明杳一開始和自己打賭之後,被逼著給自己送飯的那件事。
然後,非常高冷、非常理所當然地,沖許佟「嗯」了一聲。
……
明杳走出食堂的時候,池嘉讓正好和許佟吃完飯。
許佟的公司里出了點事,他走到一旁去接電話,臨走前還叮囑池嘉讓先別走遠,他待會兒要領著許佟去李老師那裡問情況。
池嘉讓隨口應了一聲,百無聊賴地站到了一旁等著。
他個子生得高,皮膚又白,在人流量這麼大的食堂門口,格外引人注目。
但少年始終半闔著眼皮,神色懨懨地靠在牆上,似乎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讓那些蠢蠢欲動想要搭訕的女生們都望而卻步。
那個熟悉的身影走出食堂的時候,仿佛有感應一樣,池嘉讓剛好掀起眼皮,隨意往身旁看了一眼。
明杳壓根就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她微微垂著頭,步履匆匆,右手不停地在揉眼睛,好像在……
哭?
池嘉讓皺了皺眉,根本就忘了許佟還在一旁接電話,直接快步跟了上去。
路過體育館的時候,明杳的眼淚完全沒有停止的趨勢,他實在忍不住了。
旁邊正好有兩個男生在投籃。池嘉讓想也不想,連聲招呼都沒打,直接撈起他們打著滾到自己面前的籃球,上前叫住了明杳。
……
明杳腳步一頓。
整整半個學期過去,除了英語小教室就是教室,她都沒見池嘉讓來體育館打過球的——怎麼偏偏在今天,他發神經一樣,在這大中午的跑到體育館來打籃球來了?還正好撞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有些欲哭無淚,背對著他硬邦邦地開口:「要你管啊。」
「確實。」池嘉讓掂了掂手裡的籃球,語氣輕飄飄的,「要不是我正好在打球看到,平時我也不會管這種事。」
明杳心煩意亂地順勢趕他:「那你還不快滾。」
「下午家長會你還要發言,你確定你要把眼睛哭腫?」池嘉讓顯然不想讓她如意,繼續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希望頂著一雙桃子一樣的眼睛上台,真的會很醜。」
「靠。」明杳一下子揚高了聲音,罵道,「你煩不煩啊,快點走行不行,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啊!」
池嘉讓的聲音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了上來:「除非你和我說發生了什麼。」
「你為什麼非要知道呢?」聲音一大,她的哭腔就顯得異常明顯,「池嘉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和你沒有關係,你為什麼非要逼得別人都遂你的意願?」
現在的明杳就像只小刺蝟一樣敏感而防備心重。
池嘉讓皺了皺眉,試圖解釋:「我不是這個……」
「——嘿!哥們兒!你幹嘛把我們的籃球拿了!」
在他們身後,忽然響起兩個男生氣勢洶洶的問話。池嘉讓一個頭變兩個大,手裡拿著的那隻籃球瞬時間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他醞釀了兩秒,才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種從未被任何人見到過的、親切到堪稱討好的笑容。
那兩個男生一看他前面站著一個女生,還背對著他,樣子似乎在哭。再看池嘉讓的那個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什麼。
「今天有點事,下次再一起玩兒啊。」池嘉讓順手把籃球丟還給他們,語氣熟絡,「我是高一三班的池嘉讓,下次要上分來找我唄。」
那兩個男生萬萬沒想到,自己那隻籃球不過就是被撿了一下,竟然就碰上了傳說中的大神池嘉讓,而且他還答應帶自己上分???
兩個人樂呵呵地接過了球,沖池嘉讓擠眉弄眼一番,開心地離開了。
經過這麼一茬,明杳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她最後一次擦了擦眼角未乾的眼淚,斂著眼睛轉過了身。
「我好了。」因為剛剛哭過,明杳的聲音有些啞,「沒什麼事,就是心裡忽然有些難過,沒什麼關係的。」
「忽然難過?」
池嘉讓垂著眼看明杳,眉頭擰得很緊。明杳等了一會兒,見他半天都沒說話,正想轉身先回教室,少年卻忽然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池嘉讓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
明杳從來不知道,體育館的屋頂是可以爬上去的。
二樓舞蹈房門外有一個高高的天窗,下面雖然靠著一把梯子,但一般時候都是緊閉著的。所以,明杳雖然路過了這裡無數次,但還從沒好奇過這上面到底是什麼。
今天是家長開放日,所有體育課都取消了。體育館裡人影寂寥,舞蹈房門外更是空無一人。
「過來。」池嘉讓招呼她。
這可是短短半個月內,她第二次違反校規爬梯子了。
明杳只猶豫了半秒,便跟著池嘉讓蹭蹭蹭爬了上去。
梯子頂離天窗距離很高,明杳掙扎了兩下也沒爬上去。池嘉讓利索地翻身上了屋頂,轉身見她蹬著小短腿努力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非常大方地伸出自己的手:「上來。」
明杳仰頭看了一眼,過了一會兒,才非常勉強地也伸出一隻手,拉住池嘉讓的手。
他的掌心很燥,很暖,修長的骨節勁瘦有力,像拉小貓咪一樣,一下子就把明杳提了上去。
爬出天窗的那一瞬間,迎面就吹來了一陣暖暖的風。
今天的天氣不同涼爽的秋季,是一反常態的熱。正午時分,體育館屋頂上太陽又大又列,但因為有風吹來,所以並不覺得悶熱。
腳下踩著的板軟軟的,下面應該是體育館的室內籃球場。明杳從來不知道體育館看起來矮矮的,但是這頂上的風景竟然如此特別。
近處是紅色塑膠跑道圈起的操場,中間一片綠茵茵的草坪,上面正有人在踢足球。
遠處是一排整齊的紅磚教學樓,他們的教室在那裡,池嘉讓度過無數晚上和中午的英語小教室也在那裡。還有高大聳立的鐘樓,爬滿四季常青的茂盛藤蔓。
英倫建築風格讓這一切看起來美得像一副中世紀的油畫。
「哇。」明杳情不自禁地說,「原來從這個上面看過去,也這麼好看啊。」
池嘉讓「嗯」了一聲,直接在不遠處的一塊專門做仰臥起坐的墊子上坐下。明杳見狀,也跟著過去,坐了下來。
「這是你帶上來的嗎?」她有些驚訝地問。
這屋頂上竟然出現了這麼突兀的一塊專門供人坐下的軟墊,能坐著看風景,愜意舒適,確實挺像池嘉讓會幹的事。
哪知池嘉讓搖了搖頭,說:「大概是之前上來過的人帶上來的吧。」
會爬到屋頂上來看風景的人,應該或多或少地有著自己的煩惱。
明杳忽然有些感慨,扭頭看向不遠處的高架上呼嘯而過的車流,說:「沒想到這個學校里,有好多人和我一樣,會過得有一點點不開心。」
池嘉讓停頓了半天才問:「你的不開心是什麼?」
「我的嗎?」
被屋頂上的風吹了這麼久,明杳的心也漸漸平和下來。熾烈的艷陽下,她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這一副寧靜的畫卷,開始緩緩地說自己家的事。
很奇怪,她曾經都以為,自己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和別人說爸爸媽媽的這些事了。
但是今天,在體育館的屋頂上,她竟然對著一個最不可能的人,說起了這些年的這些瑣碎瞬間。
大多數時候,這些瑣碎的瞬間,都是命運逼迫她接受孤獨的瞬間。
比如說父母離異的時候,她被逼迫著長大成熟,告訴自己的弟弟要懂事接受這一切;比如說爸爸醉心於工作、在她的成長中缺席的時候,她逼迫自己一個人享受那些獲得榮耀的時刻,喜悅痛苦獨自承擔;比如說她渴望媽媽的靠近時,媽媽卻一次又一次對自己做出的承諾失言,一次又一次辜負了她的期望。
但是她明白,她的期望只不過是她自己給自己設定的枷鎖而已。這枷鎖圈住了她自己,卻沒有權力圈住任何人。
她沒有資格決定他們對她的人生做出什麼努力。她有能力決定的,只是自己做出多少努力而已。
「……你知道小時候有一次,就我媽快和我爸離婚的時候,我和明昀一起去上學。車剛開出去沒多久,就看見我媽的車回來了。她剛剛去馬爾地夫度了一個月的假,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她了。司機也知道我和明昀很久沒見到媽媽了,很貼心地把車停下,把車窗搖下去,讓我們和她打招呼。」
「我以為媽媽這次回來,應該會在家裡待比較久的時間了,所以特別興奮地和她打招呼,因為我真的太想她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周末還有一個科技館的問答活動,我要代表學校去參加比賽,所以我當時心裡想的是,媽媽回來了,拿周末就能去看我比賽,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拿第一名。」
「沒想到那天晚上回家,家裡又是空空蕩蕩的,我媽根本不在。阿姨剛剛燒好飯,看到我和明昀回來,笑著和我們說,媽媽剛收拾完東西出門,說是要去長島,臨走前還特地叮囑阿姨,要看著我們好好吃飯。」
「我當時滿心想的都是,那可是長島啊,不去半個月一個月的,她怎麼可能回來?我看著阿姨的笑容,卻特別想哭……後來我就知道了,我不讓自己對她有任何期待,其實我自己也會過得好很多。」
「今天的家長會,其實我也不應該對她抱有太多的期望的,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不是嗎?」
少女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碾碎揉和到了風裡,像是匯入洋流的一滴小小的水珠,很快就消失不見。
她很少在池嘉讓面前這樣說話:喃喃細語,毫無起伏,沒什麼情緒,似乎像是在敘述一件陌生人的事。
從始至終,池嘉讓都靜靜地聽著,偶爾低聲「嗯」一下,代表自己還在聽著。
說到最後,明杳抿了抿唇,扭頭沖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其實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又不是什麼特別了不得的大事,你也不用太擔心我。」
平生第一次,池嘉讓沒有對她口中的那句「擔心我」發表任何異議。
他沉吟片刻,忽然開口問:「你那次周末在科技館拿第一名了嗎?」
「沒有。」明杳沒想到他的關注點竟然是這個,笑著搖了搖頭,說,「那次我發揮失常,只拿了第二名。所以我覺得其實也還好,如果我媽興沖沖地過來,我卻只拿了第二名,她一定會失望的吧。」
「怎麼會。」池嘉讓斬釘截鐵地說,「她不可能失望的。」
明杳有些驚訝這句話竟然是從池嘉讓的嘴巴里說出來的,愣了半天才說:「……真的嗎。」
「對啊。」池嘉讓聳了聳肩,語氣很是隨意,「我是說真的。你……你挺有規劃的,這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然後為自己的目標努力,這已經很難得了。要是你是我爸的女兒,估計他做夢都要笑醒。」
「謝謝你呀。」明杳被他最後那句話逗樂了,任由風在他們之間肆意穿梭,半晌才接上後半句話,「對了池嘉讓,你以後想考什麼大學?」
「我嗎。」池嘉讓愣了一愣,不動聲色地反問,「你想去什麼大學。」
「我啊……」明杳說,「我想走競賽這條路,高一或者高二就拿到全國物理競賽的獎,然後可以直接保送北大……你呢?」
池嘉讓往後一靠,姿態是極度的隨性與慵懶。如果仔細辨別,會發現他的語氣中還帶了幾分勉強、遷就與湊合。
「我麼……」他說,「我也就北大好了。」
明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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