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一更】


  明杳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在她十六餘年不算太長的人生當中,她還從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溫柔無害的少女忽然化身惡毒的野獸,變成了一個完完全全不一樣的陌生人。

  這好像是明杳,第一天才認識真正的陳書韻。

  樓下的池嘉讓叫了兩聲她的名字,好像是覺得她不在宿舍,呼喊聲很快消失不見。陳書韻還用力按住她的嘴唇不放,明杳頭腦缺氧,幾乎要窒息,混亂間,她本能地張口,狠狠咬了下去。

  「啊!!!」

  陳書韻吃痛,下意識鬆手放開她,試圖掙扎著用另一隻手來抓她的頭髮。

  池嘉讓快要走了——這是明杳現在腦袋裡唯一的想法。

  

  她來不及用言語勸說陳書韻,或者說,她已經意識到語言在一個瘋子這裡不會產生任何作用,情急之下,她緊咬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沖陳書韻的臉上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地一聲。

  明杳想自己大概用了足夠大的力氣,以至於她自己耳朵都猛地轟鳴了一下。

  打鬥糾纏終於得到暫時的休止,陳書韻捂住自己的半邊臉,瞪大了眼睛看著明杳,似乎不明白明杳竟然會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

  「不要這樣看著我。」明杳揉了一下手腕,語氣冷淡,「如果你再動手,我也不會客氣的。」

  開玩笑,她跟著莊以凝在黑網吧混跡的那些年裡,陳書韻都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待著呢。

  也許是自己開學以來在班裡塑造的人設過於乖巧,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太好欺負,陳書韻還想這樣掌控自己。

  真是好笑。

  陳書韻花了足足半分鐘的時間才回過神來。

  明杳的回應強勢且霸道,看到陳書韻這個樣子之後,她覺得對方應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於是轉身去開陽台的門,想要出去叫住池嘉讓。

  就在她轉頭的一剎那,陳書韻布滿陰霾的臉上倏爾閃過了一絲同歸於盡的狠絕。

  在明杳看不見的背後,她直接拉開自己的抽屜,從那裡面抽出了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明杳打開陽台門,根本沒有看到陳書韻的動作。

  女生宿舍和對面的男生宿舍遙相對望,可以清晰地看到互相陽台上的景象。明杳剛剛開門出去,就聽見對面某一個陽台上有男生在大喊——

  「小心!小心你後面!!!」

  明杳當即一愣。

  後來明杳再回想那一刻,她從未覺得自己的反應如此快過。

  腦神經的處理速度幾乎達到了萬分之一秒,她迅速側身轉頭,反手就把陽台門拉上。陳書韻就像生化危機里被病毒感染的殭屍一樣,手裡拿著一把尖銳的小刀,神色猙獰,用盡全力地撲到了陽台門上,用力敲打著玻璃。

  明杳的背後全被冷汗浸濕了。

  隔著一扇玻璃門,她根本聽不見陳書韻在說什麼,只能看見她瞪著一雙眼睛,咆哮著在怒罵什麼,可是她什麼都聽不見。

  冷靜。她對自己說。

  明杳,你要冷靜。

  對面好幾個宿舍的男生都跑到陽台上來看了。有人驚呼,有人議論,也有人去找在食堂吃飯的宿管阿姨,順便報了警。

  但宿管阿姨從食堂再來寢室,又要花多久的時間。

  明杳咬著牙死死拉住陽台門,不讓陳書韻從裡面可以打開。但是她只堅持了不到一分鐘,就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陳書韻好像,花了所有的力氣,只為把手裡那把小刀狠狠刺到自己身體裡。

  明杳不太明白,她到底有多恨自己,才會做出這麼決絕的事情。

  額上緩緩流下了豆大的汗珠,明杳的力氣漸漸耗盡,意識也逐漸模糊。

  恍惚之間,她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開始在樓下叫著自己的名字。

  這回,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焦急。

  「明杳?明杳!!!」池嘉讓大喊,「你從陽台上爬出來,然後跳下來!你別擔心,我在下面接住你!」

  明杳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看向樓下。

  少年仰著脖子看她,臉上布滿擔憂的神色。他以為她沒聽見自己的聲音,把雙手作喇叭狀放在唇邊,試圖叫得更響亮。

  「明杳——」

  明杳死死咬著嘴唇,沖他緩緩搖了搖頭。

  她們宿舍在二樓,往下足足有三米多的距離,她怎麼可能可以就這樣跳下去,讓池嘉讓接住自己?

  而且,她只要一放開陽台門,陳書韻就會拎著刀直接衝出來。

  她怎麼可以保證自己能在陳書韻碰到自己之前,就準確無誤地往下跳到池嘉讓的懷裡?

  這不是在演電影,隨時都有可能出意外的。

  看見她搖頭,池嘉讓的聲音更急了:「你快點下來!我保證我會接住你的!」

  「不行……」明杳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鎮定的神色,但她微微顫抖的聲音已然出賣了藏也藏不住的恐懼,「我不敢……」

  她的音量不高,明明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池嘉讓卻仿佛和她有心靈感應一般,神奇地明白了她在說什麼話。

  「你可以的!」他高聲鼓勵她,張開了雙臂示意,「對自己數一二三,然後立刻放開陽台門,翻過欄杆跳下來!」

  他知道的,明杳並不是第一次翻陽台的這個欄杆。

  上一次還是期中考前的那個周六晚上,她和莊以凝一起偷偷摸摸翻過這個欄杆,跑到鐘樓上去。她以為她瞞過了全世界,其實沒有瞞過他。

  池嘉讓說得隱晦,所以明杳根本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她皺著眉頭處躊躇了一會兒,眼角餘光看到陳書韻狂躁的臉,心裡很快做出了決定。

  明杳,你要勇敢一點。她對自己說。

  現在沒有人陪著你,沒有人能幫你,除了你自己。

  除了你自己……還有池嘉讓。

  明杳緊緊抿著嘴唇,用目光飛快丈量著自己到欄杆的距離,以及自己需要在陽台外的那個走廊頂上走多遠,才能走到池嘉讓的頭頂,跳到他的位置。

  強大的數學功底在此時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她在心裡默念著「一、二、三」,一隻腿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悄然無聲地挪到了陽台欄杆邊。趁陳書韻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她猛地鬆開右手,隨後用盡全身力氣往欄杆上一撲,直接翻身過去!

  陳書韻全然沒有料到明杳的這個舉動。她還保持著剛才用力往裡拉門的姿勢,猝不及防間,往後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等她站穩身形再抬起頭,明杳已然成功地翻過了陽台的欄杆,到了外面的走廊頂上。

  陳書韻抓起手裡的水果刀,也沖了出去。

  明杳滾倒在地上,腳踝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痛。身後門開了又關,陳書韻似乎追上來了,但是她根本不可能扭頭去看。

  她強忍著痛站了起來,拼盡全力,一瘸一拐地往走廊頂邊緣跑了過去。

  往下看,池嘉讓正張開了雙手,等著接住自己。

  目測高度有起碼四米。

  明杳咬了咬唇,猶豫了片刻,身後凜冽的風聲即至。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陳書韻離自己只有很近的距離,以及聞到她揮舞的那把水果刀尖,殘留著她昨晚上剛剛吃過的水果香味。

  變故來得太快,也太突然了。她根本沒想到用這種方式應對。

  明杳踏出往下跳的那一步時,沒有閉上眼睛。

  她始終看著池嘉讓,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看著他向來狂妄倨傲的臉上,此刻就滿是焦慮的情緒。

  算上自己的身高和池嘉讓的身高,其實她下墜的距離不過一米多。

  但是這一米的距離仿佛忽然間加上了相對的概念,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她呆愣愣地看著池嘉讓的眼睛,仿佛被吸進了宇宙深處的黑洞漩渦之中,根本無法自拔。

  池嘉讓看準她的位置,疾步上前,準確地走到她落下來的位置,穩穩接住了她。

  呼吸,體溫——池嘉讓用自己的肉身幫她抵住了撞擊的疼痛,迎接她的,是包裹著全身的獨屬於少年的氣息。

  清冽、乾淨,像是擁有能抵禦這世界上一切險惡的力量。

  兩人齊齊滾倒在地上。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靠得這樣近,但明杳卻感覺到一種從前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兩棟宿舍樓里到處都是圍觀看熱鬧的人,周遭嘈雜喧囂,好像只有他這裡最讓人安心。

  明杳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快,但是一時之間,就連她也分不清楚,到底這紊亂的心跳是因為陳書韻,還是因為眼前的少年。

  他們仰躺在地上,驚魂未定,許久都沒動。

  半晌,明杳伏在池嘉讓的胸膛,清晰地聽到他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一聲悶哼。

  「你怎麼了?」她連忙從他身上爬了起來,關切地問,「沒事吧?」

  「沒……」池嘉讓睜開眼睛,語氣戲謔地緩緩道,「看起來還不覺得,原來你挺重的啊。」

  明杳:「……」

  她毫不留情地用腳背輕輕踹了池嘉讓一腳,隨後仰起臉,看向走廊頂上的陳書韻。

  對方也正探頭往下看。

  陳書韻臉上的余怒未消,氣喘吁吁,目光惡毒地盯著她看。

  然後,她惡狠狠地把手裡的水果刀投擲了下來。明杳閃身一退,從容不迫地躲開了。

  「哐當」一聲,地上響起了刀片清脆的碰撞聲。

  刀光蹭亮,那上面影影綽綽,倒映出了陳書韻的那張,灰敗而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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